第91章 第九十一盞燈 生長與痛。
248.
從常規表象上來說，喻文州並不算特別嚴格的隊長，他的帶隊風格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自由散漫的。
但他很好地把握住了自由的度，讓藍雨的隊員在他劃定的底線之上獨立思考和發展。
語棠覺得他的這一點和葉秋隊長很類似，但又說不清哪裡有點不一樣。
大概是因為，在葉秋隊長那裡你經常可以得到一個明確的唯一解，但在喻文州這裡，你得到的是一片深淵和一點微光，他好像是要你自己去探索，但在探索的過程中又處處都會受到他的影響。
發現這一點後，語棠也變得有點畏懼他了。
黃少天聽她語焉不詳地描述完這些感受，哈哈大笑著說：“對啊對啊，你現在才有這個感覺啊？他就是很瘮人對不對？我早就這麼覺得了哈哈哈哈，不過習慣之後也還好啦，反正按他說的去做就沒錯了，就是總被他反問有點煩——明明自己都有答案了還非要反問我們一句，我也是不知道為甚麼嘞，不累嗎他？”
“咳。”語棠身體坐端，刻意地咳嗽了一聲。
黃少天的話風立刻像那F1的方向盤一樣猛地一轉，責怪道：“哎哎棠棠你看下我血量啊別走神啊你，還好我反應快躲掉了技能多危險啊你說說，作為副隊長我必須批評你了，下次不許這樣了哦！”
語棠震驚地瞪向他。
——怎麼還拿我擋刀啊！？
身後的喻文州衝他們笑了笑，沒說甚麼就繼續路過了。
語棠賭著氣，訓練結束後在桌子下面用力踢了他一腳，把黃少天疼得齜牙咧嘴，道了好半天的歉。
偶爾的插科打諢鬧一鬧，是那段時間裡唯一的放鬆。
那是一段異常充實且疲憊的時光。
喻文州準備了大量的實戰模型，請技術部製作成考題的形式，分層分類下發給不同選手，作為分析練習的材料。
有考題，有選項，有打分系統。不及格的要重考。
他還將其安排為每天早上的第一項訓練內容，意在儘快提高全隊的比賽閱讀能力、全域性視野和反應速度，強迫他們的腦子都轉起來。
成功讓這群初中學歷的競男競女再次體驗到了考試的痛苦。
開始有人抗議，能不能不要把這麼硬核的東西放在每天訓練計劃的第一項，一大清早的把一整天的精氣神都毀了。
喻文州卻笑著回答：“早晨是頭腦最清醒的時候，做這種思考練習正合適。”
“別這樣喻隊，你說話越來越像我初中班主任了……”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早晨是最困最不清醒的時候嗎……我讀書的時候都是用第一節課補覺的！”
“那是因為你整天包夜打榮耀那個點正好該睡了。”
“啊啊啊啊我不想考試啊啊啊啊！為甚麼都當電競選手了還要考試啊啊啊啊！”
這個訓練專案被他們戲稱為“喻文州課課練”“藍雨每日一練”，後來成了藍雨戰隊訓練的特色，並很快傳染到了青訓營那邊。
不過，這樣的訓練需要每日更新訓練內容，一個團戰影片一旦用過一次，就不能再用了，得重新去資料庫裡找素材、編輯、製作成題目，還好根據不同選手的水平製作，這對喻文州來說工作量太大了，他很快就支撐不住，向俱樂部申請了部門擴招。
陳老闆沒有一丁點猶豫地同意了，馬上就招聘入職一條龍，擴大了技術部門的規模。
在技術部下新設了比賽資料組、訓練軟體研發組、內部軟體維護組。主要工作分別是分析拆解比賽影片資料，資料整理，研發訓練軟體以及根據各個選手的具體情況更新調整第二天的訓練內容。
從這些瑣事中脫身出來的喻文州終於有了更多時間專注自己的抗壓訓練和戰術設計，以及和語棠進行雙人配合加訓。
喻文州說，常規選手的配合反應時間是秒，峰值是秒，但黃少天和她卻能憑藉熟悉與默契讓兩人的響應速度保持在0.1秒，甚至更快，這是非常可怕的數字，足以令全聯盟的人都望塵莫及。
但只有她和黃少天這樣是不夠的，甚至可以說是危險的，一旦他們兩人的手速失控，雙雙與團隊脫節，團隊賽就會陷入危機。
更何況——
“在勝利面前，你也是很容易上頭的型別。”喻文州的這句評價是給語棠的。
相當毒辣的眼光。能透過語棠平日裡冷靜剋制的表相看到這層真相的人並不多。
所以他們非常需要喻文州的存在，說好聽點，是作為基石；說難聽點，是做一條狗鏈子，在她和黃少天熱血上頭的時候能扯他們一下子，保證團隊戰術的正常推進。
於是她加大了和喻文州雙人配合訓練的強度。每天晚飯後，她都會準時重新整理在喻文州身邊，也不吱聲，只是安靜地開機上號。
喻文州偶爾會有戰術分析的工作要忙，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她。
她就自己做基礎練習消磨時間，等喻文州的事忙完，發現她在旁邊，就會心領神會地點開一個新的訓練房間，將房間號發到她的賬號上。
而黃少天那邊呢？他的個人訓練任務非常重。作為敵人針對的首要目標，他需要提升的地方太多了，手速控制，轉火節奏，拆招補刀……沒有一刻是放鬆的。但只要有時間，他會立刻加入到他們的加練中，嘗試進行三人進攻演練。
喻文州理想中的三人配合並不簡單，剛開始的時候甚至可以說是失誤連連。他們不斷溝通調整，不斷強迫自己更進一步，想要儘快將藍雨這把最鋒利的武器打造成形。
黃少天需要在進攻的同時對身後隊友的狀況保持敏銳，喻文州需要不斷突破自己的極限，預判和進攻不能有絲毫遲疑。
而這個打法中最難完成的部分，其實是在語棠身上。
快慢差——在任何遊戲裡都是最讓人頭疼、最容易失誤的一種情況。更何況榮耀的團隊賽不是甚麼單機闖關遊戲，語棠要面對的快慢差來自兩個有獨立思考的人。
如何適應黃少天和喻文州那截然不同的速度，彌合兩人之間的差異，成了她目前最大的課題。
這不是一日之功。
他們三人像三團燃燒的火炬，帶動了周圍所有人的幹勁。藍雨戰隊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前進期。
在這期間，不是沒有人掉隊，也不是沒有人崩潰。
249.
常規賽第13輪，藍雨主場迎戰夕火戰隊，團隊配合出現了大量的低階失誤。
能看出，藍雨的每一個選手似乎都在迫切地試探著甚麼，許多技能的施放時機出現重大失誤，導致團隊配合幾乎可以用混亂不堪來形容，哪裡還有賽季初那豪門預備役的樣子。
最後，是語棠以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氣勢率先衝出，而喻文州作為團隊中速度最慢、自保能力最弱的一個，毅然跟上了她的步伐，打出了一個出其不意的效果，硬是將敵隊陣型撕開一條裂縫，為黃少天製造出一個危機重重的機會。
黃少天沒有辜負他們，將這一線微小的機會無限撕裂，最終，憑藉著那無解的、被粉絲稱為“聖光指引妖刀”的配合，將敵隊王牌擊殺，然後轉攻為守，在接下來幾次偷襲中將差距逐漸拉大，贏得了比賽。
簡直是亂拳打亂局。
雖說是贏了，留下的爭議卻不少。
為甚麼其他隊員的配合出現這麼大紕漏？語棠和黃少天在雙人配合日漸出彩的當下，是否導致了與團隊脫節的問題。
索克薩爾的忽然衝出看似是硬著頭皮上陣，但細心的人都從藍雨戰隊的隊伍頻道中看出了端倪——這一場突襲的發動訊號，是喻文州本人發出的。
在出擊前，索克薩爾發出一個神秘數字“5”，究竟是甚麼意思？沒人知道。但這個數字出現的瞬間，語棠的晝繼青燈就衝出去了，這顯然是一個戰術指令。這一場配合突襲是喻文州自己的意願。
——為甚麼呢？
面對這些問題，喻文州推脫道：“這是戰隊的戰術機密，非常抱歉，無可奉告。”
但隨著後續幾輪比賽的進行，大家還是發現了這個年輕的藍雨新隊長的可怕之處。
在黃少天遭遇新秀牆、藍雨戰隊配合紊亂的當下，喻文州的存在感被無限放大了。
之前的比賽雖然也都是由他擔任隊中指揮，但他的指揮語言簡單，很多訊號的發出都像是戰前就已經商量好的計劃，再加上他在記者會上向來低調，將戰術功勞推到團隊討論的結果上，大家都以為他會當指揮，只是因為隊長身份以及術士的控場優勢而已。
但現在，他的作戰指揮開始變得細碎且富於變化，戰鬥過程中那些精妙的轉火與佈陣安排絕不是戰前計劃能涵蓋得了的了。
每一次配合失誤，都能在他的指揮下化險為夷；每一次偷襲失敗，都能在他的排兵佈陣中迅速調整恢復。
在第16輪客場對戰百花的團隊賽中，終於連最普通的觀眾們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藍雨的隊伍頻道里，索克薩爾以一種近乎閒庭信步的姿態指揮隊友，在百花的主場地圖裡，將被百花式打法覆蓋視野的孫哲平引入了陷阱之中。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讓最熟悉孫哲平打法的語棠進行牽制、再由黃少天伺機干擾張佳樂時，索克薩爾的詛咒真如地獄之門般升起，在雙花之間構建起一道高牆，將他們徹底撕裂。
晝繼青燈立刻由攻轉守，在孫哲平反應過來的瞬間就給索克薩爾補足了狀態和防禦。
黃少天也虛晃一槍，身姿如閃電般趕到，從落花狼藉身後命中了他。
張佳樂想要打破索克薩爾的糾纏，但喻文州彷彿有預知能力，每一個技能都精準得令人絕望，百花繚亂簡直像是故意踩著他的技能前進一般，步步維艱，不勝其煩。
於是他想要遠端轉火，先幹掉這個麻煩的術士，槍淋彈雨的支援卻準時趕到。
鄭軒的打法遠不如張佳樂華麗，但他紮實穩定的發揮將牽制任務落實得很完美。
藍雨的騎士撼山更是早早執行了索克薩爾的指令，在將百花剩餘三人引誘抱團後忽然跳出，一個吼叫完成了三人嘲諷——這種事情會在職業賽場上發生，簡直是天方夜譚成了真。職業選手可不是網遊玩家，一口氣被嘲諷三個，這種事情能在業內被嘲笑一輩子了。
但藍雨就是做到了。
不是湯嘉屹憑藉自身操作做到的，是藍雨整個團隊的戰術陷阱步步為營的結果。
三輪過去，藍雨戰隊的團隊配合問題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消失。當失誤消失後，觀眾們發現他們的配合水平出現了飛躍式的提升。
如同關節生長處飛速長出的新鮮血肉，整個戰隊的水平以一種竹節般姿態層層拔高。
記者會上，終於有人問：“今天的比賽中我們看到了喻隊非常精彩的指揮，連對方的臨時應變行為都預判到了，這……應該不是賽前戰術討論的時候計劃好的吧？”
喻文州微笑著，在全體隊員的期待注視之中，終於點了點頭。
“是的。藍雨的戰術與配合在未來還需要繼續精進。”
他說得謙虛，卻是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戰術核心地位。
記者們趕緊拿這個問題去詢問其他戰隊的選手，然後驚訝地發現，大部分職業選手對此都抱以理所當然的態度——
“藍雨的戰術核心當然是喻文州，怎麼你們沒看出來嗎？”
這可讓太多記者和評論員臉紅了。他們之前對這個手速奇慢的藍雨隊長確實缺乏關注，甚至有些輕視了。
特別是前段時間剛剛斷言藍雨幕後的戰術策劃人是鄭軒的評論員左宸睿。
但他也不彆扭，爽快地在新一期的電競之家上發表了自己的新評分。
喻文州被他無厘頭地打分：手速1分，預判10分，戰術分，演技分。真正的執棋者隱藏在黑暗之中。
語棠和黃少天的配合被他稱為“超版本式的雙核答案”“無法複製的劍輔組合”，101分！
黃少天撞牆後的心態100分，話嘮水平仍然是分。
語棠的可愛程度分！新發型非常適合她！而且又重新佩戴上“深海之憶”和“青空之諾”的稱號了！就是這樣！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選手的選擇不該被觀眾左右！
左宸睿這種天上地下的胡說八道，電競之家的讀者們已經很習慣了，笑一笑就接著往下去翻他的正經點評。
藍雨近期展現出來的戰術執行力則被很認真地打了個9分。
喻文州的全盤把控能力10分，語棠和黃少天的配合10分，鄭軒的掩護支援9分，湯嘉屹則只得了7分，理由是反應太慢，和團隊有明顯脫節，平均得分9分，實至名歸。
剩餘的一分扣在哪裡？
扣在現在的藍雨發揮並不穩定，選手們的實力與特點並未得到完全開發，諸如鄭軒一類的選手，其撞上新秀牆後的反應之平靜、心態之擺爛簡直令人髮指。這幾輪是硬靠著黃少天和語棠的極限操作和喻文州在戰場上見招拆招的戰術變化取勝的。
往好的方面想，他們還年輕，還在不斷進步，還充滿希望。
但往壞的方向想，年輕的藍雨戰隊，下賽季大機率會迎來老將湯嘉屹和宋熠濤的退役，到那一天，他們如果還未沉澱出一個穩定的戰術風格的話，怕是無法再憑藉這些戰場上臨時拼殺出的奇招輕易取勝了。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有沒有把我想表達的第四賽季的藍雨寫清楚。
藍雨真的是一個一直嶄新的戰隊啊，幾乎每賽季都有新人在。
所以我猜測，從魚和黃出道後，他們的風格就是不斷更新、不斷適配、不斷挑戰。棠也是這樣的人，從第二賽季開始，她就一直在透過求新求變來求勝。
btw最近工作上遇到很多燒杯，太影響心態了，maybe我需要踩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