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盞燈 他習慣性地挽了一個劍花。
16.
廣州夏天悶熱潮溼的水汽尚未散去，一股冷硬的寒氣忽然憑空出現，覆蓋上面板，湧進鼻腔。
語棠猛地吸入一口冷氣，睜開眼，看到了一個電腦。視線短暫模糊後重新清明起來，她看清了電腦螢幕裡的畫面，是榮耀的角色登入介面。
不是俱樂部的電腦，不是比賽席的電腦，也不是她宿舍裡的備用電腦。
而是她家裡的那臺舊電腦，是她十歲那年父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不大的螢幕，顯示卡也不是高配，螢幕裡的榮耀畫面都是最低畫質的。
過去這些年，無論是訓練還是比賽，她使用的遊戲畫質自然都是拉到頂的。好久沒看到這麼低畫質的榮耀了，連角色建模的細節都有些馬賽克。
語棠職業病發作，習慣性地現將有些凍僵的手放到嘴邊呵了口氣，又搓了搓，然後才摸上鍵盤和滑鼠，快速操作了幾下，這才發現電腦裡的榮耀竟然還在角色建立介面，捏臉都沒捏完呢。
不過這好像不是重點。
語棠後知後覺的左右環顧，這個房間熟悉又陌生。看佈置確實是她的臥室沒錯，但裡面的裝飾擺放卻是很多年前的樣子。
卡通的窗簾，粉色的被子，書桌上放著的語文課本，封面上面寫著——小學六年級下冊。
小學六年級下冊！？
語棠一把抓起那本書盯著看了半天，然後又從椅子上跳起來，快步走進衛生間——
洗手檯的鏡子裡映出了一個年幼女孩的臉。
扎著乖巧到有些土氣的馬尾辮，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冬款厚睡衣。
語棠看著那身過於老氣的睡衣，記憶慢慢復甦，她還記得，十二三歲的時候，她十分中二地喜歡上了一切黑白灰的東西，覺得這種顏色很成熟很酷，同時對一切鮮豔的色彩避之唯恐不及。
現在想起來還挺尷尬的。
她懵懵地開啟水龍頭，洗了洗手，水流冰涼的觸感在彰顯著這個世界的真實。
洗完手，她回到電腦前，退出遊戲介面確認了一下日期——2012年12月3日。
作為職業選手，沒有人會不知道這個日子。
——榮耀正式公測的日子。
她輕點滑鼠，再次回到遊戲介面。這個賬號的角色捏臉已經大致完成了，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
她簡單微調了一些面部裝飾。
自從身體越來越糟糕之後，她的審美就變了。
大概是出於補償心理，語棠越來越喜歡鮮活、健康、有生命力的長相。
她把角色的面板細節調整成最健康漂亮的樣子，然後選擇了一件最鮮豔的新手外觀，點選確定。
[請輸入角色名]
語棠看著角色建立頁面裡的那個聖職者，回憶起了12歲的自己此時的感想——聖職者手上的那朵藍色火焰真漂亮，像詩裡寫的青燈一樣。
青燈。
現在還是白天呢，白天就點燈……那就叫……
語棠十指飛舞，轉眼就打好了那個熟悉的ID——晝繼青燈。
點選確認。
[角色建立成功]
[遊戲載入中……]
17.
一進入遊戲，她就習慣性地操作角色跟著遊戲劇情練起級來了。
公測第一天的榮耀是非常擁擠的，新手村人聲鼎沸。這時的榮耀還是個全新的遊戲，沒有任何攻略問世，所有人都在摸索著升級。
但對語棠來說，這些新手任務就有些過於簡單了。
想當年葉秋隊長髮在論壇的那套被稱為“教科書”的遊戲攻略她可是逐字拜讀過，別說普通任務了，就算是隱藏任務彩蛋獎勵她葉門兒清。
她心不在焉地升著級，一邊覺得自己會不會有有點太奇葩了。
——正常人忽然重生回12歲，做的第一件事會是打遊戲嗎？這對嗎？難道不該先出門去看看嗎？
但是現在除了打遊戲好像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爸爸媽媽週末都是要加班的，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外面12月的寒風凜冽，跑出門純屬受罪。
於是語棠只好跟做夢似的繼續練級。
她的升級速度比大多數人都快，運氣還挺不錯，拿到了一個副本首殺，經驗和裝備都有了很不錯的提升。
私聊頻道頓時叮叮咚咚地響起來。
一個開服沒多久就拿到首殺的玩家，肯定是會收到很多橄欖枝的。
語棠帶著點期待的心情翻了翻私聊記錄，沒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名字。她不甘心，又在好友新增介面搜尋了“一葉之秋”——對方不線上，一個單向好友的圖示灰撲撲地出現在好友列表裡。
語棠有些失落，只能就此作罷。
之後便是枯燥地刷副本，升級，直到等級停在19級，經驗條距離升級只差一點點的時候，家門被開啟了。
爸爸媽媽回來了。
語棠心中一動，立刻退出遊戲衝出了房門。
玄關處，一對中年夫妻正在彎腰換鞋。
語棠看著他們尚且年輕的面容，胸腔裡的心臟瘋狂跳動。她習慣性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臟一直不好，雖然不至於一激動就發病，但在訓練時也出過幾次事，以至於她這些年已經習慣了在心跳失速的時候保持警惕，按住心臟命令自己儘快冷靜下來。
要說她有甚麼特殊技能，那大概就是，無論情緒波動多麼大，她都能在極短的時間裡控制自己的心跳頻率恢復正常。
還記得之前在嘉世，葉秋隊長經常誇她場上心態好，是面對突襲時全隊最沉著冷靜的人。第四和第五賽季，她的這項優勢也確實讓黃少天這類選手吃了很大的虧，還被人誇過大心臟。
其實她根本不是大心臟，甚至可以說是心態很糟糕。她不過是怕死而已。
如果他們心跳過快也可能會死，她相信所有職業選手都能變成跟她一樣的大心臟。
不過，此時此刻，語棠的父母還不習慣這樣謹慎的女兒。
他們看到語棠手捂著心臟皺眉，立刻驚慌地衝了過去——
“囡囡！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能聽見爸爸的聲音嗎？是心臟不舒服？能說話嗎寶貝？”
“她的藥呢？還是打急救電話吧老公！”
眼看著他們緊張得越來越過頭，語棠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不舒服，我很好！”
爸爸媽媽看著她，仍然有些不放心地詢問了半天，直到語棠微微皺起眉頭，帶著點煩悶的情緒說了一句：“我說了我沒事，真的沒事。”
他們就同時噤了聲，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臉上堆起了刻意的笑：“哎呀，囡囡都說了沒事那就是沒事，是爸爸媽媽太囉嗦了哦。”
“那你先去房裡休息吧，爸爸給你做好吃的！”
他們的態度讓語棠更心酸了。
這些年來，因為自己的病，他們早出晚歸的工作攢錢，還要時刻小心維護她脆弱的情緒，生怕她一個想不開就做傻事。
以至於對待這個女兒時，他們的態度幾乎是諂媚的。
他們不知道，這樣的態度其實一直在加深語棠的內疚。
那天的晚飯，一如既往的，是非常清淡的清粥小菜。
語棠的媽媽其實是四川人，最愛吃重口味烹調的菜了，但為了女兒，這些年一直跟著吃這種寡淡的飯菜。
還堆著笑哄她：“我們囡囡最喜歡吃這種原汁原味的菜了對不對？來，媽媽給你夾——”
誰會喜歡吃這種鹽油味兒都嘗不出來的菜啊，不過是為了不給自己那些脆弱的內臟增添負擔，為了活下去而進食罷了。
語棠記得自己小時候沒少為吃飯的事崩潰哭鬧，每天吃這種東西真的容易抑鬱，但是抑鬱著抑鬱著，也就習慣了。
現在，她已經能淡定地嚼著將食物吞下去，甚至還能出聲安撫擔憂的媽媽：“很好吃。真的跟爸爸說的一樣，仔細嚼一嚼的話會有回甜耶。”
語棠的父母並不知道她身體裡裝著的，已經是經歷過千錘百鑿的24歲靈魂了。女兒的突然懂事只讓他們更感心酸無力，一邊強撐著笑意跟她夾菜、聊天，一邊又忍不住紅了眼睛。
語棠注意到了父母的壓抑，有些後悔說出那句多餘的話。自從生病後，爸爸媽媽對待她一直都過於小心翼翼了，想要讓他們開心，還是要選擇合適的方法才行。
18.
晚上，爸爸媽媽監督她喝了跟元素週期表一樣長的藥單，溫聲提醒她早點睡覺，然後就各自回書房去加班了。
語棠回到臥室，再次登陸榮耀。
算了算升級所需的經驗，她決定暫時不去副本了，在附近刷刷野怪很快就能升級了，等20級一到還是優先去轉職比較好。
她畢竟是準備玩牧師的，轉職前的聖職者技能是榮耀六大職業派系中輸出能力最弱的，光靠自己升級太吃力，還是儘早轉職組隊升級比較快。
她抄起任務送的戰鐮，刷刷一波驅魔師的技能扔出去，以角色為圓心，劃開一道圓形的攻擊圈，在周圍每個小怪的身上都貼上了一個符咒，野怪被她快速聚攏，然後開始群攻刷怪。
這種撒網式的群怪技巧在早期的榮耀裡並不常見，畢竟現在有這個實力的人也不多，語棠記得，發明這種刷怪方式的人也是葉秋，應該是在榮耀公測後的第二年，他在一個全職業輸出方式分析貼裡提到的，網遊玩家們按他的攻略模仿學習了好一陣子，才開始出現一些掌握這個技巧的人。
不過，對於已經經歷過幾年系統訓練的語棠而言，這種操作就跟喝水吃飯一樣自然。
一套技能迴圈完畢，周圍的一圈小怪同時耗盡血條倒下，晝繼青燈身上光芒爆起，她成功升上20級了。
語棠戰鐮一揮，快速掃視了一眼周圍的掉落物——普通材料、普通材料、金幣、金幣、低階裝備、特殊掉落……
嗯？特殊掉落！？
在一堆發著白光的掉落物中，有一道紫紅色的光圈格外顯眼。這是特殊掉落物的訊號。
語棠趕緊閃過去點選拾取。這種掉落物大多是拾取繫結，如果被被別人撿到就虧大了。而且還是紫紅色的特殊掉落！這可是稀罕物。
她記得在榮耀的設定裡，這種顏色的特殊掉落物一般是用來啟用隱藏任務的道具。
隱藏任務可是個報酬相當豐厚的玩法。榮耀裡藏了不少這種任務，但出現的機率小，而且很隨機，她記得葉秋隊長曾經說過，連他都還沒摸清榮耀裡到底有多少隱藏任務呢。
語棠期待地開啟揹包，果然在裡面看到了一個散發出幽暗藍光的任務道具，名字也很奇怪——“游魚的眼淚”。
滑鼠放上去能看到道具說明。
[一枚凝結在琥珀中的淚滴。似乎在等待有緣人喚醒……]
沒了。
這麼簡短的說明嗎？有緣人……指的是拾取到的人嗎？
語棠右鍵點選了一下，又雙擊了一下，道具均未被啟用，螢幕中間幽幽飄出一句提示——
[未滿足任務開啟條件。]
唔……看來這個“有緣人”指的不是我……
語棠望著這個道具陷入沉思，她想，這個任務可得摸索一陣子了，搞不好真的要靠運氣和緣分才行。
卻沒想到緣分來得這麼快。
揹包裡的“游魚的眼淚”忽然散發出強烈的光芒，從幽暗的藍光變成冰藍的火焰，在她的揹包裡燃燒跳躍。
——甚麼情況？
她趕緊關閉揹包，四處檢視，周圍明明甚麼人都沒有啊？
下一秒，一個玩家忽然從天而降，伴隨著一串清亮的少年聲音，由遠及近而來——
“喂——！那個聖職者！你是不是拾取到游魚的道具了？是不是是不是啊？求組隊求繫結啊！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嘭。
一個劍客就這麼突兀地降落在她的面前。
和現在大多數低等級的劍客一樣，他一身古色古香的俠客打扮。白衣，輕甲，高高束起的長髮在風中飄揚。
最重要的是，他落地後習慣性地拔劍挽了一個劍花，然後又刷的收劍入鞘。
這個習慣她太熟悉了，過去幾年賽前集中分析藍雨戰隊的戰術時，這個小小的劍花，她曾經在團戰影片裡看了無數次。
——夜雨聲煩。
那劍客的頭上頂著這個名字。
作者有話說：
開始進入網遊階段。
引導兩人相識的這個隱藏任務的原型來自一個很古老的國產網遊，任務名是“飛鳥與游魚”。
哈哈哈哈，這個太暴露年齡了[捂臉笑哭]。
改了個bug，一葉之秋應該是開服賬號[無奈]感覺之後的bug會越來越多欸，畢竟我好多年沒有區重溫原著了，一些細節都忘了。但是現在也沒時間重溫了……先寫著吧，大家看到了bug就跟我說，我隨時可以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