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盞燈 嘿嘿，晝繼青燈？
13.
但現在，那股熱血已經涼透了。
她沒能幫助戰隊贏得冠軍，甚至好像，有些拖葉秋隊長的後腿了。
雖然葉秋從未這樣指責過她，但網上的流言，隊友的質疑，以及內耗的重擔已經逐漸將她壓垮，連帶著，連比賽操作都越來越畏首畏尾起來。
她再也不敢相信自己——
“你很優秀的！”黃少天的聲音忽然刺破回憶，將她喚回真實的世界。
語棠驚愕地看向他，他的表情少見地認真，直視著她的眼睛大聲說：“你不要相信網上那些話啊！那些外行懂個屁！你是特別優秀的牧師，老葉是這麼覺得的，我們也都是這麼覺得的，雖然你最近比賽的操作確實有點迷哦——但那肯定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就比如今天，我偷襲你的時候本來沒覺得能成功，那個距離和時機，理應有人在旁邊支援你的。但是劉皓和賀銘為甚麼沒有回頭支援？他們的行動明顯不正常啊，我們隊長也說你可能在隊伍裡被人排擠了，有沒有這回事啊？”
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並不好受。
特別是他點出的，是她一直在逃避面對的真相。
語棠沉默片刻，才小聲開口：“他們可能是在排擠我吧，因為我太菜了，他們不想跟我合作。”
“胡說八道！職業選手在賽場上為私人恩怨針對隊友——這種事情百分百肯定是他們的錯啊！你這個遇到事情就往自己身上攬黑鍋的毛病是怎麼回事啊？聖人啊你！”
“……對不起。”
“你跟我說甚麼對不起，你應該跟你自己對不……喂喂！”
黃少天忽然受驚般瞪大眼睛，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因為語棠開始哭了。
“你別哭啊！別別別……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剛才說的話不對，你別哭啊啊啊啊啊！”
周圍開始有人向他們這兒投來吃瓜的視線，落在黃少天身上的眼神則大多帶著譴責。
他一整個大紅溫了，難得的結結巴巴起來，低聲哄著她。
語棠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長期以來的壓抑與自責在此刻隨著眼淚傾瀉而出。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答應過要跟他一起拿冠軍的，但是現在，我不知道到底怎麼做才對了……我好想贏啊……”她斷斷續續，邏輯混亂地說著些胡話，到最後只無意識地重複著那一句——“我好想贏啊……”
聽著她的話，黃少天沉默片刻，忽然說：“是想幫他贏，還是你想贏？”
語棠下意識地抬起頭，脫口而出：“我想贏。”
黃少天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然後單手撐著臉，眼神閃躲地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問她：“喂，他們都說你是因為在網遊裡認識了老葉，所以才對嘉世這麼死心塌地的。那如果當初你在網遊裡是先認識的我，會不會跟我去藍雨啊？”
“……啊？”
這話說得奇怪，語棠茫然得連哭都忘了。
黃少天定定地看著她，忽然笑嘻嘻地念出了一個ID名：“嘿嘿，晝繼青燈？”
“！！！”語棠震驚地直起了後背，“你怎麼知道這個——”
轟隆！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天的雷聲，把一屋子食客都嚇了一跳。
但他們大多習慣了廣東的氣候，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只往外看了一眼，或是罵一句倒黴，然後就繼續吃宵夜了。
語棠卻不安地站了起來，往外望：“怎麼突然下這麼大雨？”
黃少天跟著她往門外走，一邊若無其事地說：“我們這邊天氣是這樣的了。”
“葉隊呢？他剛剛不是出去打電話了？怎麼沒看到人？”
“誰知道他去哪了，老葉不總是這樣嗎，神出鬼沒的。”
“要不你還是在意一下呢？他拿的是你的手機。”
“臥槽！”黃少天頓時緊張起來，“我手機裡還有戰隊的機密文件呢！葉秋那個沒下限的傢伙肯定會偷看的！”
沒想到他是在為這種事情緊張，語棠很不滿地鼓起臉：“我們隊長才不是那種人！”
黃少天被她忽然強硬起來的態度弄的愣了愣，然後也不惱，而是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是個很愛笑的年輕人，平時臉上總掛著微笑，大笑，壞笑，狂傲的笑，挑釁的笑。但這是第一次，語棠在他臉上看到了一個近乎溫柔的笑容。
“你好得意啊……”黃少天看著她，忽然用粵語嘀咕了一句。（*）
“啊？”語棠也算是勉強能聽懂一點發音，奇怪地問，“我哪有得意？”
“額……”黃少天侷促地移開了視線，忽然看到街對面的一個人影，眼睛一亮，“哎，那不是葉秋嗎？喂——！葉秋——！葉——秋——！！！”
黃少天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大，旁邊的語棠甚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隔著雨幕，她看到葉秋站在馬路對面的一家小店門口打著電話，完全沒聽見他們的聲音。
“我真服了，甚麼電話啊打得這麼全神貫注！”黃少天叉著腰抱怨。
語棠左右看了看，建議道：“我們過去找他吧。那家店裡好像有賣雨傘的樣子。”
“說的也是。”
得到黃少天肯定的答覆，語棠便邁開腿準備過馬路。可是，她的鞋尖都沒來得及沾上一點雨水，黃少天就將她攔住了。
“你就別去了啊，你身體這麼弱不禁風的樣子，淋雨生病了怎麼辦。”黃少天說著，將外套上的兜帽戴起來，“我去找他買傘吧，你在這兒等我們。”
不過，黃少天也沒能成功踏入那雨幕。因為語棠也將他攔住了。
“你更不行。”她聲音輕細，但非常堅定，“你還要繼續打季後賽呢，更不能生病。”
大排檔門口昏暗的燈光下，語棠沒看清黃少天微微泛紅的臉。
倒是葉秋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從街對面傳來。
“喂，你倆在門口傻站著幹嘛呢！”
他已經打完了電話，還在小店裡又買了包煙，拆開，點上，然後悠哉悠哉地隔著雨幕衝他們笑。
“喂喂，老葉！買傘！買三把傘！”黃少天抬高右手比劃著一個3，邊搖邊喊。
“行啊，拿錢來。”葉秋遠遠朝他伸出手。
“買把傘都要AA嗎！嘉世一年給你多少錢啊傘都買不起！”黃少天怒道，“而且我手機都在你手上好不好！”
葉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緊接著毫無猶豫地點開了黃少天手機上的付款碼，遞給店老闆：“三把雨傘多謝。要哪一種？當然要最貴的那種，畢竟有人請客。”
“葉秋你妹啊！！！”
從葉秋買傘，一直到他開啟一把傘朝他們這邊走過來，黃少天一直在罵罵咧咧的，從普通話罵到廣東話，然後放狠話說等他過來我一定要他好看！
語棠在旁邊潑他冷水：“你玩不過我們隊長的，還是放棄吧。”
黃少天氣呼呼地扭頭看向她：“你能不能幫我說一次話！”
語棠莫名其妙：“我為甚麼要幫你……”
話說到一半，那一瞬，車燈驟亮。
馬達的轟鳴聲，刺耳的喇叭聲，剎車的摩擦聲，還有汽車輪胎在雨水中打滑的聲音——
這些光與聲，如電影慢放般，清晰緩慢地湧入她的感官。
語棠第一次如此慶幸，病魔沒有奪走她作為電競選手賴以生存的一切。
比如動態視力，和反應能力。
葉秋曾說，她的這兩項能力比大多數職業選手都要強。
“只比我差一點點吧。”——他曾經很臭屁的如此下結論。
語棠很慶幸，她的這些能力還能再幫她一次。
幫她救下葉秋，救下她的太子丹，她的鐘子期，她的伯樂。
這具病弱的身體還從來沒爆發出這麼大的力量，還有速度。
在那輛高速失控的卡車前，她衝過去推開了他。
14.
“啊！出車禍了！”
馬路邊有人發出尖叫。
劇痛之中，她看到黃少天的臉出現，他驚慌失措，嘴巴快速張合著，但她卻聽不見他的聲音。耳畔一片嗡然，耳鳴，還有鮮血洶湧衝擊血管的聲音。
“小語！你會沒事的，你堅持住！我叫救護車了！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告訴你！別出事啊小語！等等！”
等等是甚麼意思？好熟悉的叫法……但是想不起來了……
呼吸開始變得艱難，這具破爛脆弱的身體似乎終於要壞掉了。不知怎麼的，語棠竟然感覺到了一絲輕鬆。
然後，她看到了葉秋的臉。
他跪在她身邊看著她，沒有說話，倒不如說是完全愣住了。
在雨幕中，他的表情呆滯空白。
“不要……”
從來沒想到，葉秋隊長會發出這樣恐懼顫抖的聲音——
“不要又來一次這種事……語棠！”
對不起，隊長。
答應你的冠軍，沒有機會一起拿了。
15.
意識消失前，她眼睛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是落在馬路上的那把傘。
葉秋剛剛從小店裡買來的，很精緻漂亮的一把白色晴雨傘。
確實如葉秋所要求的，老闆應該是拿了店裡最貴的那一款賣給他們。
傘的把手是小貓的形狀，甩著長長的白色尾巴，非常可愛。
她突然意識發散地想到，爸爸曾教過她，傘的諧音是“散”，所以贈人禮物不能送傘，那代表著分離與散場。
如今，她的人生是真的要散場了。送她走的這把傘是黃少天出錢、葉秋隊長親手選的。
如果過奈何橋時能撐著這麼可愛的傘的話，好像走得也並不委屈。
作者有話說：
車禍，隊友，瀕死，傘。
在yeg的傷疤上瘋狂踩踏，抱一絲。
（*）黃少天說的“你好得意啊”的得意是粵語裡“可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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