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盞燈 我是認真的。
8.
第六賽季，對藍雨來說是揚眉吐氣、苦盡甘來的一個賽季。
這賽季他們表現奇好，和微草互不相讓地闖進季後賽。
而嘉世則是險些連季後賽都沒打進去。
最後雖說還是勉強進了八強，但在季後賽第一輪就敗了。
敗給藍雨。
那一輪，嘉世先是主場戰敗，然後在廣州客場險勝，好不容易拖到第三局加時賽，語棠拼盡全力，還是被黃少天出其不意的進攻打亂了陣腳，一個大招釋放失誤，破壞了她的技能迴圈鏈。然後，喻文州抓住了這個漏洞，再也沒給她調整過來的機會。
第六賽季，嘉世倒在了季後賽首輪。
看著灰色螢幕裡的失敗畫面，語棠聽到自己的心臟碎裂的聲音，一時之間，竟然不敢起身離開。
她兵荒馬亂地搬出全部的防禦，去支援自己走出比賽席，不敢去看隊友的表情與眼睛。
但又覺得他們發出的每一絲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在指責自己的失誤。
明明他們甚麼都沒說，她的世界卻已經兀自崩潰了。
這時，葉秋隊長卻忽然問她：“要不要去吃宵夜啊？”
“啊？”語棠怔住。
“黃少天打電話約我去吃宵夜，你要不要一起？”
“誰？”
黃少天？
剛剛把他們擊敗的那個人嗎？
這麼若無其事的嗎？
語棠羨慕他們的大心臟，默默搖了搖頭。
她現在一點都不想見到黃少天的臉，她可沒有辦法不遷怒怨恨。
葉秋卻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比賽是比賽，賽後是賽後，年輕人不要這麼輸不起。走，一起去吃點兒，廣州這邊別的不說，飯確實比杭州要好吃多了。”
9.
語棠從來都是很聽葉秋的話的。
於是乖乖跟著他打車抵達了一條陌生的街道。
黃少天給他們的地址是一家街邊大排檔似的小店，他們趕到時已經是深夜了，大排檔門口卻顧客盈門，人行道上擺滿了塑膠椅子，全是坐著排隊的食客。
語棠不擅長應對這種人潮擁擠的環境，像個小孩子似的低頭追著葉秋的衣襬，亦步亦趨地往前走。
沒注意到身旁大排檔的老闆拿著酒瓶對著火爐上的煲啫的一噴，酒精轟的激起一道火焰，爆發出的熱氣把語棠嚇了一跳，她左腳絆右腳，差點平地摔倒。
然後摔進了一個精瘦的胸膛裡。
“哈哈哈哈哈！你好好笑啊！”扶住語棠肩膀的同時，黃少天毫不客氣地大笑出聲，“小語妹子你也是蠻有意思的，比賽的時候那麼強勢，怎麼本人慫成這樣，連煲仔都能嚇到你啊？”
語棠覺得他的笑容很刺眼。
她低下頭，推開他的手：“我比賽哪裡強勢了？我只是在做牧師該做的事情而已。”
“你還不強勢啊？”黃少天瞪大眼睛，大呼小叫地說，“我們隊長都說你是他見過最猛的牧師了，如果換個輸出職業玩搞不好就是下一個韓文清咧！”
語棠很久沒有被這樣誇過了，感覺臉上有些發熱，也不知道是不是旁邊的爐火太旺的緣故。
葉秋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互動完，才笑著對黃少天說：“你別佔我們女隊員的便宜啊。”
“我哪裡佔便宜了！我是看到她快摔倒了才扶一下的好不好，老葉你才是有夠遲鈍，人家妹子差點被火燒到了你都沒發現。”
“我要是發現了哪還有你逞英雄的機會。”
“……”黃少天奇怪地沉默了片刻，然後緊張地介面，“什、甚麼啊，搞不懂你在說甚麼。”
10.
黃少天和這裡的老闆似乎很熟。
話又說回來，他好像跟誰都很熟的樣子，就算跟陌生人也能聊得鬆弛又自然。
語棠羨慕地看著他，用外語似的方言跟老闆嘰裡咕嚕一頓說，然後回過頭，忽然看向自己。
她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捏隊服裙襬的邊緣，有些緊張。
“你吃不吃鱔魚啊？他們家鱔魚煲超好吃的！”
“我不吃鱔魚。”
“牛肉嘞？牛肉也很好味！”
“我晚上不吃牛肉，會消化不良。”
“啊……那嚐嚐生醃吧！我猜你肯定沒吃過這個！”
“我不能吃生食的。”
“嘶——”黃少天露出牙疼似的表情，摸著下巴開始沉思。
語棠突然就開始不安了。
她不喜歡這種給人添麻煩的感覺，而且在這種場合還很掃興。
她趕緊說：“不用管我，我喝點粥就可以了。”
“哦哦那簡單！我看看啊，那就點一份海鮮粥——”
“我對海鮮過敏的。”
“……”黃少天停頓了片刻，才從選單裡抬起臉，表情複雜地看著她，“小語妹子，你是靠吃甚麼長這麼大的？”
語棠尷尬地假笑了一下：“給我一碗白粥就可以了。”
11.
葉秋和黃少天是私交相當不錯的朋友。
兩人吃飯的時候也不忘針鋒相對，你戳我一句我刺你一下，嘻嘻哈哈的，一餐飯吃得很是開心。
聽著他們肆意地交談，語棠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容。
黃少天的視線很快就停留在了她的笑容上。
他單手撐著臉，嘿嘿笑了一下，說：“對嘛，小語妹子你還是應該多笑，這樣笑得多好看，幹嘛成天學葉秋的，擺個苦大仇深的臉。”
“我怎麼就苦大仇深了？”葉秋說。
“你們嘉世的人最近都有點苦大仇深。”黃少天的點評從來都是很尖銳的，“感覺人心有點不齊啊，老葉你這個隊長當得有些失職哦。”
葉秋沉默地扭過頭，吐出一口煙霧，然後叼著煙笑道：“那也比你光顧著繞後把自家隊長扔在敵陣裡被人連到死要好。”
“靠靠靠！我不就是失誤了這麼一次，沒完沒了了是吧！”
12.
語棠很羨慕黃少天。
羨慕他能這麼坦然地面對自己的失誤，理直氣壯地說——我不就是失誤了這麼一次！
不像她，一個技能用錯都能內耗自己一整晚。
更羨慕他的好胃口，深夜的大排檔上，他一口海鮮一口牛肉，然後咕咚咕咚地喝著冰汽水，吃得酣暢淋漓的樣子，鼻尖微微冒著汗，露出享受美食的舒適表情。
健康，鮮活，明亮。
如果自己也能這樣肆無忌憚就好了。
哪怕一次也好。
她也想這樣肆意一次，大口大口地吃好吃的東西，喝冰冰涼涼的汽水，還有冰激凌，大聲笑，大聲說話。
但是不行。
亂吃東西會胃疼，生冷食物會刺激她的心臟，劇烈運動可能誘發哮喘。
這具破破爛爛的身體，可沒有和黃少天一樣恣意的資格。
她低下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發現黃少天一直在觀察著她。
然後突然出聲：“我發現了，小語妹子這兩年性格是越來越內向了，你們嘉世是怎麼回事啊？是不是搞隊內霸凌了這麼可愛的妹子你們也欺負？”
語棠的心臟微微顫抖了一下，無意識地捏緊了勺子。
“你少胡說八道，人家那是被你吵到了，懶得理你而已。”葉秋適時地開口，一邊將一瓶飲料擱到語棠和黃少天之間，幫她遮擋住了一部分來自黃少天的視線，她立刻就放鬆了很多。
黃少天的表情卻嚴肅了起來，沒理會葉秋的顧左右而言他：“喂，我是認真的，最近網上那些胡說八道的貼子是有人在針對小語妹子吧？還對你們嘉世的內情瞭解的這麼詳細，怎麼看都是內部人的手筆——你們俱樂部不管管嗎？”
葉秋沉默地吸了一口煙。
語棠也再次垂下了眼睛。
“是有甚麼難處嗎？老葉，這可不像你的風格。”黃少天微微皺起眉頭，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小語妹子這麼好的輔助你們要是不珍惜，不如給我們藍雨啊，我們正缺一個這樣的奶媽呢！”
葉秋突然笑了，夾著煙看向語棠，說：“人家邀請你呢，怎麼樣？你想跟著他轉會去藍雨還是留在嘉世啊？”
語棠無語地白了葉秋一眼：“不要說得好像離婚父母爭奪撫養權一樣好不好。”
葉秋哈哈大笑了兩聲，黃少天在旁邊急道：“我是認真的！”
“你說了算嗎？”
“呃……我們隊長肯定也支援的！”
“行了，當著我的面挖人，你想得美！”葉秋話音剛落，黃少天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接聽後說了兩句，然後翻了個白眼，將手機遞給葉秋：“蘇妹子的電話，找你的，我說你能不能快給自己買個手機啊？都甚麼年代了，每次找你還得到處打電話找人轉接！”
“這不是能聯絡上嗎。”葉秋滿不在乎地說，然後拿起黃少天的手機起身出門講電話了。
餐桌上就只剩下了語棠和黃少天，面面相覷。
黃少天從來都是不知尷尬為何物的，他定定看著語棠的眼睛，忽然零幀起手，再次開口：“我很喜歡你的打法，我們隊長還有藍雨的很多隊員都是，大家經常拿你當榜樣鞭策我們的奶媽呢。如果加入藍雨，你一定能有更大的發揮空間！我說真的，你考慮一下。”
撲面而來的直球發言，讓語棠有些想躲起來，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回答：“……謝謝你。但是我沒有轉會的打算。”
“為甚麼啊！”黃少天有些急，“就因為葉秋嗎？”
“嗯。就因為他。”
因為嘉世有他，所以即使這裡是地獄，她也要咬牙堅持下去。
很多人都曾經打趣她，說她對葉秋有些雛鳥情節，把他當成自己職業道路上的開端與唯一了。
但語棠覺得沒那麼誇張，她覺得自己對葉秋，頗有些荊軻對燕太子丹、俞伯牙對鍾子期的那種知音之情。或者說是千里馬對伯樂的那種知遇之恩情。
這麼說其實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她哪裡配和荊軻、俞伯牙還有千里馬比。
但她忘不了那年在網遊裡，葉秋操作著一葉之秋，輕而易舉地擊破她的所有干擾與陷阱，長□□破防禦攻到她的面前，然後指著她說——
“技能放得很細緻嘛，意識和手速都不錯，想不想做職業選手試試看？”
那一年，是她生病休學在家的第三年，高中的錄取通知書碎在垃圾桶裡，她覺得自己的人生與夢想都和那份錄取通知書一起碎掉了。
這時，是葉秋帶著光芒降臨，遞來了一份嶄新的前程。
在辦理職業選手出道手續時，她的體檢結果讓嘉世的經理和老闆大為震撼，緊急叫停了和她的簽約手續。
“你這個身體……”老闆陶軒看著醫院的診斷證明，面露難色。
語棠理解，她這個身體，說是隨時有可能死在俱樂部裡也說不定。
她知道自己可能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但此時此刻，即使是給人添麻煩，她也有想要做的事。
“我確實可能活不了很久了。”語棠的視線滑過陶軒和崔立，最後停留在葉秋的臉上，堅定，又有些乞求地開口，“所以，我想在最後的時間裡留下一點甚麼，拜託你們，如果我真的有這個天賦的話，我希望能在死之前贏一個冠軍看看。”
葉秋臉上露出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複雜，激盪，然後又快速歸於平靜。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樣的表情，也是最後一次。
然後他說：“行，簽約吧，我們一起贏。”
那句話像星火般，在她胸口點燃了一股從未有過的熱血。
作者有話說：
這個時間線里語棠把黃少天當對手，黃少天卻其實早就喜歡她了。具體經過等語棠重生後她才會慢慢回憶起來。
老葉這次其實是來給他打助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