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遊野來接夏晴歸家。……
遊野來接夏晴歸家。
他每日晚上下衙後都會來送夏晴回家, 說些白天裡的趣聞,幫夏晴收拾爐灶,算是得利幫手。
夏晴恍惚間總會有兩人其實已經認識了許久, 是老夫老妻的感覺, 格外踏實。
遊野見夏晴心不在焉,再看酒樓門口站著的幾個廚子目光不善,就敏銳捕捉到不對勁,問夏晴:“可有人欺負你?”
“那倒沒有。”夏晴搖搖頭, 有點好笑,“是易大師教了一道拿手菜, 有些他的徒弟就覺得我佔了大便宜, 心中不忿。”
遊野點點頭:“若是有人欺負你, 告訴我就是。”,他傲然睥睨一圈, 沉沉盯著為首的那個廚子,毫不遮掩自己眼中的警告。
他身穿玄色官服, 與沉沉夜色幾乎要融為一體,猛然回頭。
眸色暗沉,冰冷如霜,蘊含著鋪天蓋地的保護欲。
讓易大旺打了個寒顫, 悻悻然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夏晴笑著拍拍他胳膊:“我來解決。”
“嗯。”遊野雖然關心夏晴,但相信她的能力。
她的夢想是有天能開家自己的酒樓,他雖然見不得她受委屈, 但絕不會以保護的名義禁錮她。
遊野就收回目光,快步跟在夏晴背後,將她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學習了易大師的羊方藏魚, 夏晴也想回報他一道羊菜。
她前世用分子料理的概念做過一套全羊宴,博得了許多讚賞,然而在古代沒有恆溫水浴鍋、專用熟成櫃、煙霧發生器
球化技術,沒有海藻酸鈉與乳酸鈣,分子料理需要的一些必要手段就無法施展,就連最簡單的低溫慢煮羊扒,都需要真空密封袋的加持。
夏晴忍不住抓狂:好懷念現代的便利!
這時候就要另闢蹊徑。
夏晴決定設計一道“仙之人兮列如麻”,利用古代的技術,融合一些分子料理的理念。
她在紙面上畫好草圖:
唐朝時流傳的一道菜水晶羊羹大概與現代分子料理的凝膠技術有些接近,再就是雲霧羊肉湯模仿分子料理的“泡沫技術”,琥珀羊脂利用“球化技術”,在古代可以用油脂冷凝;而最赫赫有名的分層膠凝,則用古代的五色羊肉凍代替。
可以說雖然是一道菜,但裡面有五道菜,除了水晶羊羹算作皮凍之外,其餘的菜式都算是古代罕見的處理方法。
沒幾天她就將這道菜端到了易大師跟前:“我也回饋您一道菜,看看有甚麼不同。”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果盤,裡面擺著瓊樓玉宇,仙霧飄渺,還有仙人陳列期間。
徒弟們遠遠在後廚,也透過窗戶看到了大堂裡那座巨大果盤,被夏晴託著,獻寶一樣遞給易大師。
“花木瓜——空好看!”易大旺遠遠瞥見,一開始還有些不以為然:“不就是雕刻麼?我也會。”,
對於夏晴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師姑,他始終抱懷疑態度,伯父從前師從御廚,頗有聲望,又何嘗需要甚麼外來的師姑結盟?
呸!說不定是甚麼來騙菜譜偷絕技的小偷。
“就是。”一向依附他的來興敏銳覺察到了他的情緒,附和道,“那夏娘子倒是好盤算,想用一道人人都會的果雕就騙我們的羊方藏魚?”
可以說只要靠這一道羊方藏魚,只要他們學會並熟練掌握之後,出去後在普通的州府酒樓裡可以橫著走了,就算是老闆都得對他們低聲下氣哄著他們做這道菜。
“行了你。”延壽伯在旁說了句公道話,“要不是她來了,師傅還不定教導你們那道菜。”
諸多徒弟們沉默了,他們在這裡做學徒三五年,這麼稀罕的菜式也就這一次。
萍嫂也點頭,放下一摞已經清洗乾淨的碗碟:“再說易師傅又不傻,如果夏娘子真的用普通果雕糊弄,那豈不是當場就會翻臉?”
大家於是沉默了,不說話,只安心等著易大師的點評。
易大師也沒仔細看,打眼一瞧想當然以為是普通果雕,但他覺得從果雕的角度這也是難得的精品,招呼自己的徒弟們過來看。
徒弟們早就等得心焦,見師傅一揮手就立刻從後廚蜂擁出來,往前廳去看那果盤。
這一看就覺得不對!
那看似普通的果雕,走近一看卻根本不是果雕。
別說底下的諸多大廚,就是易大師都是驚訝得張大嘴巴:“這……這是如何做到的?”
他仔細打量:“平日裡見過看盤、果雕,但都是在瓜果上雕刻,不曾想你的看盤居然都不是瓜果雕刻。”
眼前巨大的果盤上:
晶瑩透亮的水晶羊羹雕刻成瓊樓玉宇,雲霧羊肉湯裡面蛋清凝固成蓬鬆的“雲霧”,覆蓋在湯上,簡直就如仙境的雲霧嫋嫋,琥珀羊脂則懸停在仙界地面上,充當珍珠,五色羊肉凍凝固成各色仙子。
夏晴就指點著裡頭的不同佈景:“我提前定製好了一套瓊樓玉宇和仙人的木雕模具,在做菜時用上了它們。”
“您看這瓊樓玉宇,其實是羊羹,也就是肉凍,羊蹄、羊皮與羊肉熬出的湯汁倒入模具,再吊在深井上冷卻,仙人則是五色羊肉凍,菠菜汁的綠摻雜了羊肉凍是佩玉、甜菜汁的紅是嘴唇和兩頰、衣裳、薑黃汁的黃是衣裳、黑芝麻糊的黑是頭髮鬍鬚。保持微溫不凝固,最後凝固就是。”
夏晴有點遺憾,可惜沒有現代工具,否則她大可再做一道藏紅花蛋黃飄在仙界池裡,做出九日懸空的玄幻感,視覺上是九顆蛋黃漂浮在清水中,入口卻是濃郁羊湯和爆開的蛋黃,堪稱視覺和味覺上的大爆炸。
“可是這仙人周身色彩不同,你是如何保證每種顏色不混雜的?”易大師饒有興味,問道。
“這簡單,先做最裡面的顏色,快凝固時將第二層顏色冷卻,不至於融化原本顏色,然後再一層層倒進去,就是費些功夫。”夏晴解釋。
“妙啊!”易大師不住點頭,“就是我也沒想到有這樣的法子。”
夏晴也不藏私,將每樣菜式的秘訣一點點指點給在場師生們看。
雲霧羊肉湯是攪打蛋清至發白起泡,能立住筷子不倒,再鋪在羊肉清湯上,最後小火慢蒸,讓蛋清凝固成雲霧,撥開雲霧,露出下面清澈如許的羊肉湯。
至於清湯則簡單,類似開水白菜裡“開水”的做法,用雞肉脯反覆過濾羊湯,直至變得清澈為止。
琥珀羊脂則是用蘆管蘸取處理過的熱羊油,滴入冰中,迅速凝固成固體狀,成為雪白的珍珠。
易大師和徒弟們紛紛:“原來是這樣!”、“原來是怎麼處理的”,隨後又齊齊明白,這還是很難。
看似簡單,但每道菜都很難:像五色羊肉凍做不好就會使得各色顏色混合在一起;蛋清起泡蒸煮很容易塌陷或者凝固成醜陋的固體狀,沒有云霧的飄逸;而羊油能成為純白不羶也要處理,何況入口後毫無羶味又是經過複雜的處理。
整道菜都看似雲淡風輕,實則背後蘊含著繁複的處理方式和獨特的烹飪技巧。
易大師點點頭,拱手行禮:“受教。”
徒兒們紛紛驚訝,在背後悄悄互相使著眼色:他們追隨師傅這麼久,還沒有見過師傅這麼恭敬服軟呢。
對一個年齡小的廚子說出受教,這簡直不符合易大師歷來的倨傲。
延壽伯則心裡有數:易大師縱橫江湖多少年,未曾遇到年齡這麼小的同行,他又本身是個廚痴,心生欽佩也是意料之中。
這道菜之後,易大旺那些人一開始還嚷嚷著自己也能做出來,結果自己私下做了幾次,要麼是羊油看似凝固但吃起來無法入口,要不然是蛋清凝固,始終無法復刻出夏晴那一道飄逸出塵的菜式。
從此對夏晴也不敢小覷。
轉眼到了冬至,遊野已經與夏家共度節日了,索性並沒有找那個爹。說起來遊泰生在鄉下也算老實了,雖然還三五不時會逛鄉下集市上的小攤購買假古董,但有了嬌娘在旁管束,他也不敢亂花錢,因著每日裡為溫飽苦苦掙扎,居然也不再似從前來尋兒子麻煩。
夏家回到了拱北縣城的夏家老宅,邀請了史夫人,還有餘婆婆、大姨媽、一家人坐在一起團團圓圓過了個年。
甚至還有陳老四和陳老二,陳老四這一年看護田地格外得力,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實喜好所在,每日裡鋤草、選種、施肥不亦樂乎。
將自己分到的家產買了份良田,過起了鄉下富農的生活,當然生活不見奢侈,還是每日裡吃著孩子們愛吃的零嘴——他如今的愛好終於從四五歲孩子愛吃的糖瓜到了七八歲孩子愛吃的菊花酥,也算是進步了。
夏晴見他真心愛種田,就將前世知道的一些農業知識潛移默化灌輸給他,“聽聞外地有人將一顆橘樹砍斷引到柑樹上,切口相連,中間用布匹纏住,這樣生長出來的植物有兩種橘的特性,我想著或許不拘泥於此,甚麼南番瓜和青瓜,甚麼茄子胡瓜都可以互相試一試。”
陳老四深受啟發,看那樣子,要不是還在過節他已經想去田裡實驗實驗了。
比起陳老四已經找尋到了人生方向,陳老二依然是滿目茫然,人多時恨不得縮在自家兩兄弟身旁,不過幹活倒是一把好手,被夏姥姥支使一句,就立刻聽話去搬柴燒火了。
夏姥姥看著家裡人丁眾多很是欣慰:“人多好啊,這才有興旺之向。”
明明夏家沒有新一代出生,但人口就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倍。
這回青棗也露了一手:“平日裡都是姐姐做菜,今日我也試試自己的技巧。”
她做的是八寶釀羊肚①,這是餘婆婆菜譜裡的一道菜。羊肉、香蕈、貝柱、雲腿、木耳、藕丁、烏參、乾貝八種滋補材料切丁後放入羊肚,而後用棉繩紮緊羊肚口開始燉煮一下午。
待到晚上團圓飯時,這羊肚切開,各色餡料流淌出來,種種食材香氣流出,羊肚柔韌,吸滿了料汁,各色餡料鮮得讓人停不下筷子。
除此之外還有各色吃食,大明的北方此時還不像後世那樣愛吃餃子,而是講究“冬至餛飩夏至面”,所以這天還包了些餛飩,還有小蔥燒豆腐這道菜來紀念劉伯溫,全家人吃得不亦樂乎。
餘婆婆一臉的感激:“多謝你們幾個,才有我們娘倆的今天。”,她養尊處優氣色變好,死亡陰影絲毫不見,青棗也認字學藝,如今隱約有了些少女的英姿颯爽。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夏姥姥勸慰她。
大姨母也端酒感謝瑤琴:“多謝妹妹。”
瑤琴搖搖頭,還沒說話,夏姥姥就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
大姨母一頓,隨後眼淚就從眼中湧現出來,因著過節喜慶,她仰著頭不敢讓眼淚流出來,心裡卻痛快極了,娘這是原諒自己了!
冬至節過得熱熱鬧鬧。
恰逢此時外頭有人敲門,開啟門卻是個僮僕模樣的,手裡捧著一盒點心:“這是粉團和冬釀酒。”
“是我家主人送來的禮物,送到娘子家裡去,守門小僮說娘子來了這裡,所以我就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娘子還真在。”
夏家院子又不大,全院子裡的人都看過去,誰還吃粉團啊?
倒是陳老三見多識廣:“粉團被稱作冬至團,是蘇州人冬至節吃的,他們冬至節被稱作亞歲,要用這粉團祭灶,可是我家不是蘇州人啊?”
“是我的。”就在這時候,人群中史夫人平靜走出來,收了那盒點心和酒,“代我謝過你家主人。”
夏家人雖然都很八卦,但是見史夫人臉頰微紅,明白不能揭人短處就都立刻佯裝在忙各自散去:“啊?我鍋裡還燒著火?”
“我還沒吃完那盤菜。”
“我們去炙烤羊肉吧,現串現烤,當宵夜吃。”
一下就散了個一乾二淨。
史夫人鬆了口氣,旋即小心翼翼……往兒子那邊看去。
遊野正若無其事,專注在院子裡陪著夏晴點燃煙火。
他笑得縱容,任由夏晴自己去點火,但夏晴點燃後他就立刻護在她身後,陪著她往遠一點跑,隨後安穩找到了安全距離,提醒夏晴站在自己身旁,側半個身子若有若無擋在夏晴前面,似乎發生甚麼事就能隨時遮擋住她。
信子點燃,火星四濺,焰火歡快的,一個接一個,從炮仗殼子裡冒出來,給漆黑的夜空帶來許多歡愉。
遊野笑著看夏晴看,一邊伸手去護住她的耳朵,免得她被炮仗驚嚇到,似乎並未察覺這裡發生了甚麼。
史夫人鬆了口氣。
大姨母扯扯她袖子,小聲問她:“你打算怎麼跟遊少爺說?”
那位翰林從前就託了媒婆來打聽過,在得知她義絕之後居然常出現在她的織機工坊裡。
第一次說自家的織機壞了,請求借這邊的熟手來維修。
第二次說自家的工人請假,請求花錢來借這邊的工人去幫忙。
一來二去兩人就熟悉了,翰林自己居然在寫一本農書,說要蒐集農織之事,幫天下庶民少做些彎路。
史夫人很是佩服他的想法。日子久了,驚訝發現兩人居然有不少共同點,雖然兩人一切都是發乎情止乎禮,往來都是眾目睽睽之下,可史夫人還是覺得有些異樣的情愫淡淡滋生在了兩人之間。
想到這裡,史夫人苦笑:“不知道。”
她也見過不少人世間的例子。不是每個兒子都能共情自家孃親,即使他們小時候對孃親有多少依戀和索取,即使他們的爹曾經做過禽獸不如的事,但在某個時刻,兒子們都會自動與爹和解。
瑤笛也跟著嘆口氣,她也曾見過兒子不許和離後的母親改嫁,要母親死守著,即使爹早就左擁右抱了,於是發自內心感慨了一句:“若你生的是女兒還好些。”
過完冬至,夏晴也越發忙碌,得益於易大師的羊菜,她做出的宴席越發標準,也有幾次被誇“很地道”,這有利於她今後開啟市場。
在水臺做了些日子,夏晴掌握到了這個崗位的竅門:要洗得乾淨,還要做些備菜的活計,需要找一個踏實又細心的人。
別看水臺活計基礎,要是做不好整個後廚的上菜速度都會受影響。
夏晴在水臺學習完之後,主動要求被調到上什崗位。
這個崗位負責蒸燉煲發,聽起來簡單,但許多鮑魚、花膠、燕窩、貝柱、魚肚、海參都要上什崗位蒸泡燉煮。
除此之外,夏晴自覺學到很多東西,她以前是美食博主,可以慢悠悠準備好食譜、事先練習幾遍,就算鏡頭前沒拍好還可以再做幾遍,確保成品盡善盡美。
可是等到了酒樓才發覺,外面食客點菜,一桌桌客人的選單被泡堂傳遞到後廚,這時候就要求不是單個廚子技藝的高低,而是整體統籌帷幄的能力,以及後廚流水線的能力。
是的,要批次化生產做酒樓,後廚必須各司其職,每個人待在自己的崗位上盡職盡責,才能做出完美的律動。
夏晴雖然只負責一個崗位,但她刻意交好後廚,閒暇時候跟他們交談熟絡,知道了每一個崗位的工作要點和主要風險點,偷偷記了一本臺賬,想著自己以後開酒樓時也能查缺補漏。
她廚藝高超,本來就惹得這些慕強廚子們的欽佩,再者為人和氣,平日裡常大方請吃,倒是結交了不少朋友。
她反正在外面開店,與這些大廚們不存在競爭關係,因此大家都嘻嘻哈哈跟她搞好關係,有的還跟她開玩笑:“夏師姑以後是要開酒樓的,若我們今後出師尋不到活計,師姑可要網開一面啊!”
現在就為出師後的工作鋪路了。
夏晴哈哈說好“那是自然,你們也是,若有人成了一代名廚,到時候來我酒樓做一兩道菜撐撐場面,不枉大家相識一場。”。
“哼。”易大旺聽著那邊嘻嘻哈哈的嬉笑聲,心中不屑,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愁去路的,等學藝成功別說當大廚了,他直接會從伯父手裡繼承這座酒樓,成為酒樓掌櫃。
易大旺處處要強,又有繼承人的身份,是以很討厭夏晴搶了她的風頭,即使理智上知道夏晴遲早離開,但還是掩蓋不住對她的憤恨。
因此翻了個白眼,就去外面跟來興喝酒去了。
這天夏晴照樣忙得飛起。
今日易大師不在,主廚延壽伯今日要做的菜式很多,泡堂的早就來報單了:“鮑汁扣海參、花膠燉雞湯、原盅菜膽翅、香芋扣肉、荷葉雞……”
拉拉雜雜說了一堆。
夏晴嚴陣以待,像鮑汁扣海參、花膠燉雞湯這類菜品就對泡發的要求很高,她一般都會提前泡發。
像原盅菜膽翅之類的頂湯、二湯,也是提早在爐子上燜著的,
香芋扣肉、荷葉雞,則要用到燜燒蒸扣,都是她這個“上什”崗位要做到的。
本來有條不紊,大家齊心協力在規定的時間將菜品送了上去,誰知過了一會,前面跑堂氣急,跑進後廚嚷嚷:“怎麼回事,鮑汁扣海參裡頭參還沒個螞蟻大,原盅菜膽翅裡頭翅又碎了一地,夾都夾不起。”
夏晴豎起耳朵。
這家酒樓後廚有點像後世的醫院,也像大學,急了護士長訓醫生,行政訓教授,跑堂的雖然地位低微,但急了也能罵後廚。
像鮑汁扣海參、花膠燉雞湯這些都是貴价菜,點的起這些菜並能分辨優劣的都是貴客,惹了他們生氣,跑堂在前面肯定受了不少氣,說了不少好話,這時候心中有氣也正常。
後廚都習慣了,一般情況下都會賠個笑,說說好話,遞過去一碗後廚扣留下的好菜邊角料,大不了湊些銀錢給他就是。
可是沒想到今日易大師也從後面,踱步進來,語氣還帶著隱約的怒意:“今日的鮑汁扣海參、花膠燉雞湯怎麼回事?”
夏晴趕緊站出去:“那是我做的。”這些燉盅一般是她這種上什崗做個前期,後期由延壽伯來二次加工。
延壽伯則將夏晴撥到自己身後:“是我做的。”
“翅和海參都沒做好,我看著發起來了。”易大師頗有些疲倦,揉揉自己的太陽xue,“這次來吃飯的是戴將軍的老母親,老太太難得從我們這裡叫了一桌席面,居然沒讓他們滿意,這不是自己砸招牌麼?”
“是我不好。”延壽伯不知為何沒有辯解,只老實回答,“對不住了,頭兒,回頭我去尋賬房扣掉我這個月的薪俸。”
“等等。”夏晴忽然開口。
她將燉鍋裡還剩下的海參和翅用竹漏勺撈到碗裡遞給易大師:“我剛才聽跑堂大哥說,是參太小了,翅品質不佳,這與延壽伯的手藝應當無關吧。”
易大師肅然,看向跑堂:“我才進門,沒聽見你說甚麼,你重複一遍。”
跑堂本來是原樣轉述客人抱怨,見易大師臉色鄭重了下來,自己也慌了:“易大師,這……我可不知道,都是老太太身邊的丫鬟抱怨我的,我可沒有說謊。”
說罷就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跑堂大哥是外行不知道,但我們廚子都知道,這海參太小,翅一夾就碎是品質問題,與廚藝無關。”夏晴開口,“我剛才發這些菜品時因為直接放進燉盅裡去,所以也沒留意到品質不佳,若是要罰,那我也有責任。”
“是誰採購的?”這個問題現在橫亙在所有人的心中。
大家都看向易大旺。
易大旺沒想到火燒到了自己身上,他心虛摸摸鼻子,他的確有些中飽私囊的小習慣,可伯父不至於當眾讓自己丟臉吧?
下一瞬就聽易大師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易大旺被狠狠斥責了一番,在眾人跟前丟了面子,他將這些火都撒到了夏晴身上:“好啊你,居然敢當眾讓我沒臉,等著吧!”
他很快就找到了報復的好時機。
過兩天,夏晴要做的是一道清蒸鱖魚,蒸煮也在她的崗位職責裡。
原本她正調最後一道“蝦茸網油炸”的芡汁,忽聽萍嫂慌張跑來:“夏娘子,糟了!訂的活魚送錯了,送成鰱魚,外頭老爺點名要的清蒸鱖魚可怎麼辦?他可是預約了好幾天了!”
夏晴看著鰱魚一時犯了難,這可不是換一個魚種的問題。
鰱魚肉粗土腥,上不得檯面。
易大旺遠遠站在靠窗處,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冷笑一聲:“我讓你強。”
不是要搶他的風頭麼?就讓她好好看看誰才是這家酒樓真正的主人。
負責採購的人是他,隨便動動手腳太容易了,換了魚,就算伯父責怪下來他也可以說是沒貨了,不會連累自己,倒是夏晴就慘了。
上次得罪了客人,伯父很生氣,三令五申不許出錯,這當口夏晴再惹客人不快……
他笑了笑,很是愉悅。
夏晴心念電轉,瞥見手邊臺盆裡的雞蛋,當即道:“無妨。”
她打算做兩道菜。
時間緊張,夏晴刀工飛快,鰱魚取淨肉下來。
只見刀光飛閃,鰱魚很快肉骨分離,兩大片雪白魚肉被夏晴片了下來,又將胸腔處的紅肉也用刀小心分割開。
隨後將魚肉切碎開剁,反覆剁碎成肉糜。
而後加入早就泡好的蔥姜水,分次攪打進肉糜,一部分冷水入鍋凝固成雪白的魚丸,另一部分則活進了豬肉,包成了金黃的魚肉蛋餃。
這邊是一份金銀薈。
隨後再抄起一條魚,迅速做一份醋溜魚片。
魚片被清洗乾淨後醃製抓漿,隨後滑入油鍋爆炒。鍋中提前調製好的酸甜芡汁,爆香了香蕈和冬筍片,此時再加入魚片後正好。
前頭吃菜的趙員外看見端上來的兩道菜之後蹙眉,叫小二來。
他語氣裡頗有些不滿:“定好了要吃鱖魚,怎麼糊弄成了旁的菜式?”
鱖魚難得,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他今日宴請的是生意場上重要人士,不能輕慢。
易大旺看在眼裡,心裡暗喜。
易大師雖然處處尊敬夏晴,但若是知道她攪亂了自家生意,也會厭煩她,不會讓她多留。
哼!趕緊滾吧。
跑堂不敢怠慢,將夏晴叫出來,小心給客人解釋:“這是一道金銀薈,這是一道聚寶盆。”
“金銀薈……是甚麼?”趙員外還沉著臉。
“金銀薈是金黃魚蛋餃與雪白魚丸,恰如黃金白銀,”夏晴將早就想好的吉利話說出來。
趙員外看過去,澄澈湯底裡,金黃與雪白翻滾。
“聚寶盆呢”
聚寶盆是醋溜魚片,但夏晴特意選用了一個開口很窄的盤子,魚片堆在最中央,湯汁微聚在盤底,看著像銀子堆滿盤子。
做生意的人都有些迷信,此時見忽然天降吉兆,說是真金白銀的進賬,心裡還有甚麼不願意的?
本來小小的意外也成了老天爺特意的提示,頓時笑逐顏開。
他邀請的客人也點頭:“這兆頭不錯。”,他們都喜歡吉利兆頭。
跑堂順勢點頭哈腰解釋:“今日市場上鱖魚不新鮮,你也知道我們酒樓,歷來是不新鮮的食材寧可得罪食客不買,也不會買不新鮮的充數,故而換成了鰱魚,因著對不起您,所以這魚就是送的。”
這裡有個說話的藝術,本來是沒有鱖魚,但說成了不新鮮的食材不買,無意間讓客人也覺得這家店比較認真,相較之下更能原諒酒樓的失誤。
鰱魚本來就不值錢,就算送酒樓也不會損失甚麼。
趙員外就不計較:“下次吧,出來吃飯心情為上。”
兩人嚐了嚐滋味,魚蛋餃裡頭魚肉細膩,魚丸則爽滑彈牙,鮮甜,極其細嫩,甚妙。
再者那醋溜魚片,冒著騰騰鍋氣,非但沒有任何腥味,反而魚片爽滑無刺,酸香開胃。
“居然沒有刺?”趙員外有些驚訝。
其實夏晴在抓漿魚片時就已經用專用的竹鑷夾走了大部分刺,至於魚丸,在剁肉丸的時候也處理過了,大魚刺夾走,小魚刺被剁碎,吃起來不影響口感。
一頓飯吃得快樂,趙員外看著生意談成,心情大好。吩咐小二:“你們後廚倒是做菜精心,賞!”
他平日裡倒沒有這麼大方,只是涉及生意,要延續今日的好兆頭,讓財神爺進來一順百順。
一場風波被消弭於無形之中,夏晴拿到銅錢,給大夥兒平分。
大家小小歡呼起來。
能拿到賞錢都是部分厲害廚子才能做到的,拿到後也不會這麼大方,夏晴大方的舉動讓大家很高興。
再者,夏晴剛才能從那麼危急的情況下轉危為安,也讓大夥兒與有榮焉。
沒想到自己的計謀沒有成功,易大旺虎著臉,很不高興,她居然能轉敗為勝?真是瞎貓碰到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