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如今正值隆冬,夏晴的……
如今正值隆冬, 夏晴的羊菜很快就在小衙內的刻意造勢下風靡他所在的交際圈。
夏晴又認真開發了幾道羊菜,元汁羊骨頭、糟醃羊蹄、羊背皮、糊辣醋腰子、馬羊肉飯。
元汁羊骨頭簡單,是將羊骨頭白煮, 上菜時連湯帶骨頭, 可夏晴處理的時候加了白芷、當歸等多樣藥材,因此吃上去沒有羶味,細膩異常,還有淡淡的草本香氣。
食客們品嚐後都嘖嘖稱奇:“這道羊骨頭好吃, 按道理羊湯應該有味道,可它卻嚐起來不膩不躁, 還有淡淡的香氣。”
“那些香氣應當就是香料的味道, 可難得的是也沒有濃重的草藥味, 反而清爽怡人,不濃不淡, 正好。”
羊背皮是道傳統菜,據說元朝時就已經有了這道菜, 整扇羊背用炭火慢烤,因著是羊身上最肥美的部位,所以專供貴客。
夏晴在做這道菜時特意尋鐵匠定製了一個超大號燒烤架。
燒烤架有點像晾衣架,上面有多道細鐵絲可以穿過羊背肉, 還有一道滾軸可以轉動羊背肉,下面則有足夠的空間容納炭火的位置。
連烤羊肉的炭火她都花費了心思。
這種炭火選用的是果木炭,即是果樹燒成的黑炭,一般果樹老化時果園會淘汰一批, 曬乾水分後,因而造價不菲。
“本朝進士恩榮宴、駕幸太學筵宴中的第一道菜都是這道羊背皮。”
“嘖嘖,我這學問當不了進士, 那就提前嚐嚐進士們所吃的頭菜吧。”
食客們有說有笑,開吃那羊背肉。
先是被這道菜的氣勢所震撼,整扇羊背鋪陳在餐盤裡,外頭的肉皮已經烤得焦黃,看得出來某些瘦的部位已經收緊變成褐色,而某些肥的部位則肥油“滴答——滴答——”落下來,看得人口舌生津。
自有僕從上前用小刀肢解,將整塊的羊背肉切成小塊。
“唔——我要這塊!”食客指點,盯著羊肉的目光轉都不轉開,他早已經看中了這塊肉許久。
羊肉到盤裡後,仔細端詳,果然是外皮金黃酥脆,露出切面則粉嫩感人,一看就是烤得多汁。
吃進嘴裡,外皮焦脆,豐富的油脂融入嘴裡,最裡面粉色的那種肉則嫩得流汁。
糊辣醋腰子更好吃,是將羊腰切成花刀,再用糊辣和醋調味。
這道菜給人第一反應當然是辣,種種調料重重包裹切成開花形狀的羊腰,滋味濃烈,可是吃進去咀嚼幾下就會發現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酸味。
香醋勾魂,只用了一兩滴就巧妙融入了羊腰,讓這道菜沒了羶味,反而酸味更加提神。
馬羊肉飯也是進士宴上的好菜,夏晴這裡用了現代手抓飯的思路。
她將蔥類與羊肉、胡蘿蔔一起大火翻炒,確保羊肉爆香,羊油浸潤到每一粒米飯之後,這才加水開煮。
等煮熟後羊肉香氣早就滲透了米粒,每一粒米都被羊油浸潤得鮮香無比,油潤潤的,泛著光彩。
因著擔心全羊菜會讓客人吃多了羊肉審美疲勞,故而夏晴還有創意在裡面增加了酒糟蛤蜊、燜燒黃魚的海產類菜品,還有醃漬野蔥、酸辣雞腳這樣的開胃小菜。
這些菜式穿插其中,既緩解了全羊的視覺疲勞,也能讓食客開胃,方便吃進更多的全羊菜。
有正統、有創新,是以她的全羊菜很受歡迎,食客們也紛紛表達了預訂的想法。
夏晴的羊菜做得花費不菲,每樣都耗費了大量心血,是以價格也要的昂貴,非但成本要求賓客自負,就是制席的費用也要得高企。不過因著她手藝過硬,還是有不少訂單。
做了幾次筵席,夏晴攢夠了五十貫錢,將銀錢交給了小衙內,從他手裡拿到了那柄西域匕首,這才收起來要送給遊野。
尋到了兩人獨處的時機,夏晴拿出盛放著匕首的盒子,有點不好意思:“這是送你的。”,不及遊野的聘禮值錢。
遊野開啟盒子,看到匕首,果然流露出喜悅,與夏晴攢錢時所期待的一模一樣。
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夏晴的手:“可是你的手是不是傷著了?”
手?夏晴看自己的右手,有一個發白的燙傷印記,她搖搖頭:“不礙事,興許是做炙羊肉時燙著了。”
遊野放下盒子,自己去外頭尋了藥膏進來,讓她塗上。
雖然兩人已經有過肢體接觸,但他自己並沒有上前藉機替她塗藥,只是剋制的站在旁邊看著她塗藥。
燈影橫斜,他半天才冒出一句話:“你發現了你有一點麼?不管別人送你甚麼,對你如何關懷,你總是很快就回報。”
夏晴一愣。是啊,她的確是這種人。
隨後立刻回答:“這不就是知恩圖報知好歹?我以為這是良好品質呢。”
她回答的理直氣壯。
“是沒錯。”遊野轉了轉手腕,笑,笑容裡面有一絲他自己都未覺察的寵溺,“不過在自己的家人至親面前,或許你以後可以理直氣壯承受對你的好?不用那麼急著回報。”
遊野聲音很輕。
夏晴均勻塗抹藥膏的手一頓。
半響才悶悶回答:“知道了。”
從前家人就指出來她這一點,沒想到遊野現在也發現了這一點。
為甚麼呢?
當然是因為前世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被灌輸成“只有足夠優秀才配被愛”、“只有表現好才能得到一點微薄的愛”,每一份來自生父母的關懷都要她付出巨大的犧牲和金錢付出。
當成為美食博主走紅後,她的生父母也自然而然找上門來,夏晴一開始不願意,但她競爭對手的惡意攻擊成夏晴不孝順,那時候社會風氣還沒有那麼進步,不管是官方還是社會主流,人們都會唾棄不孝子。
為了自己的事業不泡湯,夏晴不得不上演閤家歡,維持家庭美滿的表象,又或者其實在她內心深處,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有一絲……對家庭的渴望。爸爸媽媽,我現在終於得到了你們對的愛了,對嗎?
為此她付出了金錢、時間、精力,還要在生父母的授意下帶著自己同父異母和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捆綁上鏡,幫他們提供熱度。
生父母對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次噓寒問暖、每一頓親手做的飯菜,都要她付出相應的代價。即使是簡單的提醒她“天冷了該多穿件衣服彆著涼了”,後面都要緊跟著一句“你弟弟看你上回戴的勞力士好看,你給買個同款吧。”
夏晴跟他們扮演了一段時間的闔家歡樂吸取了一些明知虛假卻貪戀的溫暖,並且不斷蒐集證據,在時機成熟時毫不猶豫發了一段影片揭露了所謂家人的真實嘴臉。全網震驚,那時候網上已經有人開始反思父母皆禍害的思想,夏晴的遭遇推動了這股思潮進步,隨後她利用這股熱度紅上加紅,徹底出圈,成為全網最火的博主。
與此同時她的父母被她前後反差所驚到,在夏晴說明一切都只是為了搜尋證據的權宜之計後她生父當場就突發心臟病去世,她的其餘家人也受到了網民人人喊打,事業和家庭遭受重創。
雖然家人身敗名裂被萬人唾棄,但這些過往體驗似乎並不像夏晴所想象的那樣無所謂,像泥石流路過山谷,還是給山谷的地貌留下了深刻的改變。
她好像再也沒辦法坦然接受任何人的示好,總是忙不疊在別人示好後迅速回報,像是在卑微感謝人家“謝謝你對我好”,又像是在劃清界限“那麼我不欠你了,所以不要因此傷害我”,像是在誠惶誠恐詢問“我真的配別人對我這麼好嗎?”,又像是在呼救。
她好像一直在笑,努力上進、蓬勃朝氣,將自己的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條,但沒有人知道,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有個五六歲的小孩子,站在泥石流肆虐過的山谷,絕望無助,衝著山谷外一次次呼救。
後來總也沒有人來。
於是那個小孩就失望低下了頭,由大聲呼喊變成了小聲嘀咕,變成了低聲呢喃,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的呼救。
不會有人來了……
而夏家人聽見了她的呼救。
現在遊野也聽見了。
“是不開心麼?”遊野察覺到了夏晴的沉悶,看著她低著頭塗抹藥膏的頻率顯著變慢,敏銳捕捉到她的心情不好,立刻蹲下身與她齊平,盯著她的眼睛問,“是我不好,多嘴了。”
“不是。”
夏晴擺擺手,“是我自己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不痛快。”
遊野看著她的眉頭,不自覺蹙在一起,眼神也有些恍惚,似乎沉浸在一些不快裡面,讓遊野的心也跟著揪在了一起。
是因為那個負心漢麼?
還是因為從小有些呆傻所以被旁人欺負過?
不管是甚麼,遊野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眉頭。
他的手帶著薄繭,落在夏晴眉間,力度很輕很輕,但很認真,遊野歪著頭,認真端詳著她的眉頭,指腹也認真又緩慢,像是在對待甚麼鄭重之事,一定要執拗將她皺在一起的眉心展開。
橫亙著泥土砂石的山谷裡,植被被盡數毀滅,東倒西歪的屍體死氣沉沉,現在,吹過了第一縷風。
夏晴眉目舒展,笑了起來:“我下回改。”
從那以後遊野就三五不時給夏晴送東西,雕成小馬的木雕、南海貝殼做成的鈴鐺、時興的冠梳、鑲嵌著鴿血紅的手鐲、沉香木串成的手釧、會說話的八哥、根雕做成的魚躍龍門擺件、自己做成的笛子,不論貴賤沒有由頭就給她送。
因著兩人定過親,算是過了名路,這送禮物之事算不上出格,長輩也樂見其成。
夏晴笑眯眯照單全收,這回再也不回報了。
風姐兒還納悶:“怎麼這回你不想著去做席面買個甚麼禮物回贈?”,她還想跟著夏晴多吃點羊肉呢。前些日子妹妹去制羊菜,多出來的食材主人家都會讓廚子帶回家,風姐兒跟著每日裡吃了元汁羊骨頭又吃了糊辣醋腰子,回味無窮。
甚至還有炙羊肉!多出來的羊肉夏晴懶得做,都醃製了串成了羊肉串,在門口搭個鐵架都烤了,每天晚上風姐兒都要烤一批吃得滿嘴流油,簡直是豪爽又好吃,自覺頗有武林大俠的豪情。
夏晴一笑:“我在這裡,就已經是回報了。”
風姐沒聽懂,但不妨礙她重重點頭:“妹妹說得有道理!”,她妹妹這麼厲害的人,能給她妹妹送禮是那小子的榮耀!
定了親事之後遊野這些日子都在籌辦著置辦居所。
當然入贅進夏家自然要跟夏家人一起住,但現在夏家賃了兩間官府的公租房,男一間,女一間。他能吃苦,但不想夏晴和自己一起吃苦,而且私心裡,他也想跟夏晴住在一起,因此就將置辦婚後住所的事提上了日程。
夏晴也有想法,她現在賺了些小錢,自然要改善家人住宿條件,不能再像以往一般賃在鷂兒衚衕。
遊野搬到京城之後多加經營倒是有點錢財在手裡,夏晴也從史夫人那裡要來一些分紅,遊野很快就尋到了合適的房子——如今夏家人所住的隔壁衚衕有兩處四合院在出售。
這兩座四合院不大。一座只有五間房,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一間,小是小,但好在屋舍整齊,而且緊湊圍成了一個院子,一家人住正好。
另一座就更小了,只有兩間南房,好在挨著那座大四合院。
中人跟他們講解:“這裡原來是一間四合院,不過後來兒子娶了媳婦,就在院子中間砌了牆,分成了兩間,您瞧中間這牆還有門洞的痕跡,估計是後來鬧僵了又砌上了,您買回來還能再打通。”
一問價格,大的150兩銀子,小的50兩銀子。
遊野要全出,卻被夏晴攔住:“我來出。”。
她回家一商量,夏家人從史夫人那裡要來了自家的分紅,再加上冬天田地的收成,又湊了湊,居然也湊夠了150兩。
小的院子游野要自己出錢購買,夏晴便也不攔住,由著他去買。
買好院子後遊野就一直盯著粉刷收拾,僱了人來將院子裡的荒草連根拔了,又爬上房頂換破掉的瓦塊、被蟲子蛀了的椽木,還有修補窗紗,要將瓦塊翻一遍,預防著鳥帶來的草籽掉進去發芽鑽破屋頂,要將屋簷上立著的破碎瑞獸換成全新的,屋簷下繫著的風馬也得上漆換新。
除此之外房間內部也得僱人來粉刷一遍,地磚換成新的青石板,炕要砸了砌新的,煙道得疏通,免得堵上害人中毒,頂棚要重新吊頂,免得老鼠爬上樑。
夏晴聽得目瞪口呆:原來住四合院這麼麻煩嗎?
她以前對京城的四合院充滿憧憬,但沒想過這裡面還有這麼多麻煩的修繕事宜,聽得一個頭兩個大。聽說院子裡還要種上驅蚊草,平日裡四角還得撒雄黃,更要跟鄰居借貓來驅逐老鼠,更是覺得煩不勝煩。
“我來做就是。”遊野一看夏晴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甚麼,忍不住笑,又將她的眉宇慢慢撫平。
“我們一起吧,不然你一個人太累了。”夏晴知道遊野現在在衛所升職了,肯定有忙不完的軍務。
“不用,我有空,再說了,我也沒覺得累。”,遊野覺得忙這些事情讓他很快樂,有一種燕子築巢般的踏實。
他每一樣都親力親為,就算是有工匠代勞的部分也是他全程監工,灌注了許多心血,直到屋舍漸漸有了氣象,院子裡種上花木,慢慢越來越有家的樣子。
有了遊野在家做後勤,夏晴也能安心發展自己的事業。
上回廟會上遇到的那位鄒嬸子如約來面試,夏晴見她指甲乾淨,又見她手腳麻利,叫她做了兩道家常炒菜都是像模像樣,就錄用了她,讓她先跟著安娘子幫忙。
等她培訓了十來天熟悉流程後,就讓鄒嬸子頂替安娘子在食攤做小吃,安娘子則被她提拔進了食鋪做自己的二廚。
這樣食鋪除了自己,就有安娘子和小妹、青棗三人,以往自己外出制席都要安娘子臨時關閉食攤排程過來幫忙,如今就能確保正常運轉。
安娘子獨自一人支應食攤已經有了經驗,提拔到食鋪裡來也是像模像樣,給夏晴助力不少,也能讓夏晴抽出功夫籌備自己下一步的商業計劃。
她現在想著尋找一位大廚合作,讓自己這個“野路子”學習些本土的知識。
這也是她醞釀已久的想法,要更上一層樓她還需要精進。
這想法一冒出來家人就表示支援,夏家人動用自家的人脈幫夏晴尋找師傅。沒幾天就尋到了一位大廚。
她在家裡菜圃角落種好了自己帶來的荊芥、紫蘇等調料,隨後掐一把荊芥尖,摘一捧紫蘇葉,預備用自己從山裡拿來的麻萃醬做個搽穰捲兒。
麻萃醬類似後世的麻醬,搽穰捲兒類似後世的花捲,麻萃醬搽穰捲兒就是麻醬花捲。
發好的麵糰平鋪,上面覆蓋一層麻萃醬和鹽糖的混合物,再反覆摺疊擀長對切,一層層摞起來摺疊後用筷子在中心壓下去,整形成了花捲模樣。
小妹看得驚訝不已:“原來要這麼做,我還當是先團成面球再把麻萃醬懟進去。”
“你做這個作甚?不累麼?不如跟我來扮綠林好漢。”大姐風一陣跑過去。“我給大廚備的禮,也好讓他看看我的手藝。”夏晴有盤算,就算爹孃相助,但自己這種行為等同於偷師,哪裡那麼容易?不如自己展示點誠意。
沒多久爹孃就有了訊息,叫夏晴跟自己去見一位易師傅。
陳老三曾經幫過易師傅免於傾家蕩產,易師傅願意先見見夏晴。
易師傅老家在拱北縣城,是宛平縣的大廚,如今在京城打拼事業,帶幾個徒弟。
拱北縣就是後世的宛平縣城,在郊區,納糧六萬石,為中縣。而平日裡所說的宛平縣城則是後世西城區、海淀等區,是在妥妥的市內。
能在京城市內做大廚,那的確有兩把刷子。
夏晴不卑不亢,先奉上自己做的搽穰捲兒。
易師傅拿起麻萃醬搽穰捲兒,先是觀其形,看它是個完整挺括的花捲,眼神閃過一絲讚許。
再攥在手裡一下,發現暄軟回彈,便撕起了搽穰捲兒。
瑤琴見他上手撕扯女兒辛苦做的食物,差點要出言阻攔,還是陳老三看出些門道,輕扯妻子衣袖,不讓她開口。
易師傅扯開了花捲,看見層次分明,每一層都揉得到位,微微點頭。
送一塊進嘴裡,筋道柔軟,麻萃醬絲毫沒有澀味,反而鹹香濃郁,還帶著些紅糖的絲絲甜味,眉目就舒展起來。
他點頭,就代表同意了一半。
不過他醜話說在前頭:“廚子行會里的規矩你也知道,壓箱底的絕技只交給養老送終的徒弟,要我傾囊相授是不可能……”
“那是自然。”夏晴利落開口,“我也不為難您,不指望學甚麼獨門秘技,只求略通些,耳濡目染知道常見的幾種席面如何,日後能在城裡略體面人家做個席面不露怯即可。”
易師傅蹙著的眉頭舒展開,肩頭也一鬆,夏晴看在眼裡暗暗明白:原先易師傅還當陳老三挾恩圖報要求傳授獨門秘藝,原來只是個皮毛即可。
便道:“師傅,我是想共同互利合作,我也能給您一些我的菜譜,大家各取所需。”
瑤琴還惦記著最關鍵的:“易大師,我家女兒只打算籤最短的三年一節可否?”
明代的拜師期限,最短是三年一節,節是額外加一個節氣的意思。
易大師蹙眉,這三年一節學不到甚麼,也就是那些只求師傅這裡混個飽飯又沒甚麼長遠規劃的徒弟才會籤。
“我之技藝,六年能做個村席庖廚,十年能做縣裡商戶人家的席面,二十年能做縣令縣丞的席面,若是終身跟我學習,就是去順天府中等官吏家也未嘗不可。”
“恐怕三年期你學不到甚麼。”
這話說得實事求是,人家徒弟都是侍奉多年培養了感情才會教導絕技,怎麼可能就教給你個三年的?
瑤琴咬唇,略有些擔心。
陳老三也面露為難之色,可他擔心讓女兒簽出去六年十年,以後不利於合作。
就在這時夏晴開口:“雖然是三年期,但我食宿在自家家裡,您也能從我這裡學到菜譜,我們一菜換一菜,日後若是從您這裡接的席,都能給你交每桌席兩貫錢的抽成。”
這卻是從未有過的條件。
易師傅有些心動。
他不願意那麼快教會夏晴,當然是因為擔心夏晴偷走自己的關鍵技藝。一般夏晴離開後自己對她就沒有甚麼約束條件了,不過有了夏家這條件,他就算教了也能有個長遠收益。
“我姥姥爹孃也是有名有姓之人,這些都約定在關書裡,我若是違背您也可拿著關書去聲張正義。”夏晴適時補充。
她算過,她自己本身需要儘快熟悉古代的席面制度,其實學個皮毛再融合自己的知識加以改良就好,日後尋覓到機會還能再學習,而不是直接綁死自己的十年八年與易大師深度繫結。
易大師思忖起來:他擔心的無非是夏晴從自己這裡偷走些客戶,但自己也能得到她的抽成,而且他也能學到不少技藝,說起來他反倒在這裡面佔了便宜。
他便點點頭:“好,我們就算互利合作,籤個三年的契書罷。”
說定了拜師,就挑了個曆書上的黃辰吉日,夏晴按照古禮“自東階升堂”,易師傅和她兩人拜了祖師爺的畫像,自家正堂供奉著易牙、詹王、彭祖等諸位行業祖師,前頭燃著香燭。
雙方簽訂了契約,表示要互相合作。
這種契書比較鬆散,不似《投師文約》也叫關書那麼苛刻②。
上頭寫著期限、再就是申明兩人要做甚麼,互相學習廚藝等義務,還有如果這期間對方學不會則互相無責任的免責條款。
這樣兩人就算正式結盟。
易大廚曾在御膳房做廚子,年歲大了用多年積蓄自家開了一家酒樓,因與易牙同姓便假託是廚神後人,再加上他手藝的確高明,便也在京城的中產圈子裡打響了名聲。
易大師帶她進來後先召集眾人,簡單跟他們介紹了下:“這是我新結識的同盟,說好了,她每日晚飯後會來酒樓學習做菜,也會給我們教導做菜技藝,諸位不得輕慢,當敬重她如敬重我。”
酒樓不大,但也有爐頭、砧板、上什、打荷、水臺、燒臘和點心七大配置,夏晴好奇,打算從每個行當都琢磨下。
她想好了,不光要學習做菜,也要觀察酒樓的執行,自己以後也要開酒樓,這就是難得的積累經驗的機會。
她打算先從水臺行當開始。
水臺,顧名思義,專司水洗宰殺,髒水淋漓腥味撲鼻,是學廚體系裡最低階的崗位,夏晴二話不說挽起袖子。
易大師見她居然不怕髒累,不由得很是讚賞,尊重夏晴的想法,就由她自己自由調崗。
等易大師走後,私下裡,其他人都議論紛紛:“來了個女的?”
“長得尚可。”
“聽說結盟了,以後算是我們的師姑,她可真好看,我還以為她是個小師妹呢。”
說罷起鬨,想湊到夏晴跟前去看她做活。
這些徒弟們當初是奉一壺清泉酒、十條幹肉,並一些吉祥寓意的蓮子桂圓芹菜等束脩,拿了錢財才拜師,卻沒想到一個女子比他們還年輕,輕而易舉就能和師傅平起平坐,故而都有些妒忌。
故而夏晴在水臺才開始幹活,那幫酒樓的廚子們都湊過來在附近圍觀。
旁邊一名洗碗婦皺眉,抬手哄趕他們:“都別鬧了,免得惹師姑不快,讓師傅知道了懲罰你們。”
夏晴感激衝她一笑,抄起竹籠裡的雞,攥住雞脖安撫似的將雞按到木案板上,口唸往生咒,一砍刀下去,手起刀落,獻血淋漓撒到了那個蹭過來的師兄身上鞋面上,還冒著熱氣呢。
那個站在最前面的師兄嚇得目瞪口呆。平日裡都是割喉,這女子居然手起刀落斬斷了雞脖,何其嚇人?!
即使後廚見慣獻血,人體內對獻血和死亡的禁忌還是讓胖子一哆嗦。
其餘人也有點慌,要知道新手殺雞時常會在慌張下斬歪,導致雞帶著滿腔子血倒出亂飛,此時眼看著沒了頭的雞脖裡冒著獻血,想起自己不愉快的初次殺雞經歷,當即默契後退,留出了一個圈。
夏晴甜甜笑起來,跟大家打招呼:“我是拱北縣城安平坊夏家,如今在正陽門外開一家食攤和一家食肆,簽了三年的同盟契書,還請各位照應。”
她總是不解中世紀書籍里人們見面總會招呼“我是某某之子”,等穿越後就明白了,這個時代沒有搜尋引擎,人員流動性不大,祖輩的招牌就是自己的通行證。說了自家是本地夏家,就能熄滅許多人想拿捏欺負她的心思。
當然她也可以直接拿爹在五城兵馬司娘在神機營出來壯膽,但貿然進入一個組織最應該做的是低調謹慎,先觀察四周情況,而不是扯虎皮當幌子,最後被當成出頭鳥招來嫉妒。
而且說自己三年期也有助於減少可能把自己當假想敵的敵意。
一聽有根基,果然各路目光冷靜了不少,再加上她那番殺雞的舉動,頓時讓各位廚子們都客氣起來,恭敬給夏晴行禮:“見過師姑。”
這時一位頭目模樣的喊話:“來活了幹活了!”,諸人才散去。
洗碗婦將手帕遞過來:“幹得好!對那群賊囚就應當如此。”
洗碗婦喚作萍嫂,她是易大廚妻子身邊最得力的陪房,但因丈夫賭博捲款外逃,萍嫂自願放逐自己來後廚做苦工,是以旁人不敢欺負她。
夏晴接過帕子謝過她,要學習到開酒樓的經驗就不能高高在上,要深入基層知道每一個環節的關鍵,剩下的路當然要由自己走。
多虧了結交萍嫂,夏晴打探到了不少訊息。
技術含量的黃金職位當然是爐頭,第一鏟是易大廚本人,喚作頭灶,只不過他本人平日裡不大幹活,所以二灶名喚延壽伯的另一位大廚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的頭灶。
只不過店裡負責經營的,也就是剛才喊話的,是易大廚的侄子易大旺,是砧板崗的首席頭砧。
這個崗位大都安排自己人,一般砧板要懂食材,要會採買,比如說燕趙的驢肉嶺南的龍眼乾,每一樣貨物都要選購得當,若是起了私心糊弄採購,食材不過關,老食客吃一口就不會再光顧。
可易大旺還是他們的頭目,夏晴一聽就覺得不妥,一般餐廳後廚都是頭灶說了算,頭灶不在是二灶,管砧板的經驗、技術都不如二灶,若是虛懷若谷還好,若是嫉賢妒能……
待到半天后易大廚再來水臺,見雞已經盡數褪毛,還用熱水燙去了裡頭的雞頸白羽,每一個犄角旮旯的碎絨毛用火燎得乾淨,嗉囊被翻過來,旮旯處毫無雜質。
每一瓣菜心都撕開,裡頭的縫隙裡半點泥土都不沾染。
她做得有板有眼,易大廚就高看幾眼:一看就有幾把刷子,這樣的人能俯就身子跟自己互相學習,可見眼界高遠,成功是順手的事。
他話語也多了幾份鄭重:“我待會要做道湯,煩請你做我二廚,也順便看看這道菜怎麼做。”
旁邊的弟子們眼前一亮。
這是要傳授做菜秘訣啊。
本來圍站一圈的弟子們頓時投來各色複雜眼光:這才第一天就能得一份菜譜走?
易大旺小舅子,白案上的點心師傅來興酸溜溜說了句:“當初我可是做了三年的水臺才沾到上什師傅蒸鍋的邊。”
延壽伯咳嗽一聲:“你是徒弟,哪裡比得上師姑?再說了,當初你小子在水臺洗的東西可是要返工好幾遍的!”
來興灰溜溜摸了摸鼻子,嘴角撇撇。
“你們都看看這魚。”一直準備食材沒看弟子們的易大廚忽然開口。
大家都去看食籃裡的配料。
延壽伯看看魚,又撚了幾把魚鰭,點點頭。
弟子們也能看出門道。
魚洗得乾淨。
“剖開胸膛裡頭的黑膜撕得一乾二淨不說,魚鰭上的黏液也用稻草灰揉洗乾淨,魚身上的腥筋被抽走,貼骨血半點不見,魚牙也拔了。”延壽伯讚許開口,“你們誰不是三五個月才能知道?”
洗菜也有知識,若不是廚師就不知道處理魚的黑膜,要技藝更嫻熟才能知道黏液也不能留,更別提魚側身雪白的腥筋,若抽出時沒有巧勁只怕會弄散魚肉。
大家都不吱聲了,很是服氣。
夏晴仍舊面色謹慎,安靜站在一邊。她能看明白這些師徒間的天然壓制關係。
古代拜師和現代不同,傳統拜師幾乎跟給師傅做奴僕差不多,每日裡做些倒夜壺、灑掃、給師傅師母洗衣物等雜役,平常還要在酒樓幹足打雜的活計,非但沒有工資拿,還要在拜師那一天送上束脩銀錢。要是簽了終身做徒弟的關書,還要給師傅養老送終。
即使這樣師傅如果不喜歡你就能不教你任何知識,唯有自己討了師傅歡心又機靈伶俐,才能從水臺幹起,一路到砧板、打荷、爐頭全過程。當然還有格外聰明的,偷師能學到師傅的獨家技藝。
殘酷嗎?
的確。
但那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技藝,教會你等於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自然很吝嗇。
好在夏晴不是簡單的拜師,而是更傾向於合作,所以也能少些阻礙。
易大師要做一道羊方藏魚。
夏晴隱約興奮:穿越過來這麼久,終於能看到本地廚子做大菜了!
灶頭早就提前煮好了羊肉,恭恭敬敬送過來。
易大廚微微頷首,頭砧易大旺立刻上前飛刀修整成長方形,而後易大廚則用平刀放在肉側,微微一用力,已經掏了一個洞。
夏晴看得眼花繚亂,易大旺刀法很厲害,易大廚看似運刀平常,但能巧妙利用肉的走向紋理而平推一個洞,只怕新手要練個三五年。
怪不得易大廚教授這道菜時並不讓部分徒弟迴避,因為拿捏準了這道菜很難偷師。
羊肉抹上各色調料開始醃製,易大廚順便講些理論知識:“古人云:爛煮麵,軟煮肉,少飲酒,獨自宿②。這羊要煮久才入味。”
夏晴很滿意老師的務實,要放到現代,第一章不得先從《飲食的定義、意義、起源》講起?
易大廚拿起了夏晴處理好的鱖魚,開始給徒弟們講解:“這道菜源自彭祖,近來有些人為了讓湯汁鮮美將魚換成了鯽魚,然而鯽魚多刺,這道燉菜吃起來著實麻煩,以後你們做菜也須得記住,牢記本心,一開始做燉菜就不要用湯菜的路,否則貪多務得,細大不捐①。”
弟子們點點頭:“學生受教。”
還是易大旺上前,將鱖魚片片後醃製。
易大廚就將剩下的魚骨大火煮湯,濾去魚骨後早有上什崗位的大廚加入發好的貝柱、火腿、雞骨等開始燉煮。
夏晴看得目瞪口呆:原來每人各司一職,這就是專業的廚師團隊啊。
她自己做美食博主時甚麼都做,一個人就是一支隊伍,現在看專業團隊果然不一樣。
古人好專業!
她更加虛心,仔細研究,醃好的鱖魚片塞進羊肉裡頭,眼看成了“套菜”後再放入備好的高湯裡開煮。
易大廚也多講解幾句:“有人喜歡加八角、白芷、大醬燉煮,我喜歡保留食物本味,若是窮不趁手就放入海帶、蝦米也可,又或者放白菜、豆芽熬煮的素高湯也可。”
果然是良心師傅,這些乾貨有的師傅能藏半輩子,易大廚卻能一頓飯就說這麼多,著實是醇厚善良之人。
眼看湯成,砧板上的小工將雕刻花刀的香菇和切好的菜心送進湯鍋,再燜煮了一會就出鍋了。
延壽伯親自拿了毛巾墊著揭開砂鍋蓋,白色蒸騰霧氣逃逸而出,帶著濃厚的香氣。
延壽伯陶醉得狠狠吸幾口,發出內行的讚賞:“易師傅,你這技藝真是沒的說!”
湯色是醇厚的雪白奶湯,湯裡花香菇、嫩綠的香菜眾星捧月簇擁著主菜。
主菜是一塊平靜的羊肉,已經煮得皮開肉綻,微微露出裡面的別有洞天——裡面還有魚片呢!
魚肉的鮮美混合著羊肉的香直往人鼻子裡躥香氣,弟子們不由自主都嚥了咽口水。
“你們啊,今天都每人能嘗一點點湯底。”易大廚看見弟子們的饞像,不由得好笑,吩咐侄子將主菜盛到精緻瓷盆裡後才將剩下的湯汁分給夏晴和弟子們:“都嚐嚐吧。”
弟子們大喜:“師傅真好!”
隨後就眼巴巴看著夏晴。
夏晴一愣,才反應過來古代講究長幼有序,他們都在等自己這個長輩先吃,便趕緊嚐了一口。
弟子們果然很快貪婪品嚐起來。
裡頭香菇吸飽了魚羊的鮮美,吃一口幾乎在嘴裡爆漿,裹挾著陸地水中兩種時鮮大王的鮮美往舌尖跳舞,再加上裡頭各種提鮮的海味佳餚,幾乎是充滿了層次感。
舌尖依次能品嚐到瑤柱的鮮,火腿的鹹,運氣好的人還能沾到一點肉渣。
羊肉嫩而不羶,魚肉蒜瓣掉渣,幾乎是詮釋了“鮮”這個字是怎麼寫的。
還有弟子覺得不過癮,索性自己在街上買了炊餅來,用餅子蘸著湯,連最後一點碗底都擦得乾乾淨淨。
夏晴回去後就拿筆和紙張寫下做菜過程,然而最重要的是練習,她自己則知道了幾位徒弟們湊錢買了材料想復刻,他們做到切開羊肉那裡就做錯了——不是切出了窟窿就切得太小導致魚片放不進去,等到片魚肉、煮高湯環節更是處處紕漏,最後高湯環節,那些水發鮑魚乾貝更是傻眼:只有專業的上什師傅才知道怎麼發。
易大師這道菜的教學不僅是傳授,更像是一個敲打——之後酒樓裡就消停很多,大家都開始踏實學藝,沒了類似對夏晴不尊敬的事。
這道菜果然不能只靠肉眼看,夏晴自己也買了羊肉反覆練習了好幾遍,成功填充了自己的羊菜菜譜,也開始為自己日後經營酒樓學習基礎管理知識。
作者有話說:①:出自韓愈《進學解》貪多務得,細大不捐
②:出自元朝《飲膳正要》古人云:爛煮麵,軟煮肉,少飲酒,獨自宿
③:房屋估價,《中國曆代契約會編考釋》第996-998頁《明崇禎十三年大興縣傅尚志賣房官契》裡,崇禎年間,崇文門大街四合院(5間房,帶門面)56兩,所以推斷出更繁華地段更大院子的價格為150兩。
這本書的女主是美食博主出身,不像我以前的書裡女主直接是行政總廚,所以她做菜還可以,但許多管理經營知識要慢慢學習。
本章話有點多,發紅包感謝大家耐心看到這裡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