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甚麼?入贅?”遊泰……
“甚麼?入贅?”遊泰生驚訝過後是勃然大怒, “你個不孝子!置列祖列宗於何處?”
“說起不孝,置祖宗於何地的該是爹才對吧?”遊野毫不讓步,冷冷道。
說到這個遊泰生聲氣都短了半截, 他賣掉祖產, 在哪個評判標準裡都算是敗家子了,可轉瞬他又硬氣了起來:“虧你還是當官的,《大明律》裡是怎麼規定的?按照律法獨子不得出贅。”
“我不是獨子吧。”遊野慢條斯理回答,閒庭信步。
“你?”遊泰生愕然, 隨後是無盡的心虛,他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卻還要勉強裝作鎮定, “這是甚麼話?”
“爹怎麼要咒死自己的小兒子嗎?”遊野不緊不慢, 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金陵城裡失金巷, 陳婆子養著一個二十歲的女兒,膝下還養著一個小兒子, 她對外宣稱那是自家兒女,實則明眼人都知道陳家是私寮子,女兒是她買來攬客的歌妓,小兒子是歌妓與外頭客人生的野種, 那野種是誰的?我還以為是爹的呢。”
他輕描淡寫就將遊泰生藏在心裡的陳年往事說出來,讓遊泰生又驚又慌,半天才闔動嘴唇,冒出一句話:“你!這話萬萬不可讓你娘知道!”
“當初我被朋友拉著去喝酒, 見她可憐,被人勸酒調笑,便搭救了幾回, 一來二去喝多了才有了你弟弟。”遊泰生慚愧不已,他在外號稱名士,即使變賣祖產時面對兒子也是以名士做派自居。可唯獨這件事讓他無法名正言順。
“爹也是心腸狠,怎得我們離開金陵時候不贖買了她,也帶著爹的兒子,好叫骨肉團聚呢?”遊野似笑非笑,俊挺的眉目間一抹清淡的冰冷。
“我……”遊泰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感覺大兒子還是關心骨肉親情的,就回答,“當時嬌娘的確跟我哭訴過,我也答應了要娶她進家門,只是當時我自家傾家蕩產,沒錢再去贖買她,她也就對我變得冷淡,愛答不理,再後來我們要離開金陵,她一聽是躲債逃債,見都沒見我,只讓守門的龜公關了門。”
“其實,這件事我已經替爹爹辦好了。”遊野淡淡道,從懷裡掏出一張身契,“那女子後來年老色衰,生意大減,又兼之帶著個拖油瓶,被鴇婆打罵,我就去贖了她,問她願不願意帶孩兒來遊家做妾,她忙不疊答應,夏天已經動身,如今說不定已經快沿著京杭大運河到京城了。”
“你!你?”遊泰生沒想過能驟然有這麼多大悲大喜,笑了出來,又擔心被兒子輕慢趕緊收了回去,“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兒子。”
遊野眯著眼睛看了看他,似乎並不在乎他的心情,只繼續道:“爹如今後繼有人,我的去留倒不要緊了,從前爹總嫌我管束頗多,以後想必弟弟必能討爹的歡心。”
他這句話說到了遊泰生心裡,美妾幼子,今後得處處仰仗他,哪裡像史氏母子,聯合起來管教他,叫他處處掣肘?
只不過明面上還要假裝一下,他訕笑道:“哪裡哪裡,你這入贅之事還是得從長計議。” ,居然已經有所鬆動,似乎剛才那個口口聲聲不許入贅的人不是他。
遊野不笑,只從懷裡又拿了一份空白婚書出來:“那請爹簽字畫押吧。”
遊泰生猶豫,還想繼續拿捏兒子,誰知遊野閒閒來了一句:“兒子聽說京杭大運河上風波眾多,若是遇上水匪……”
遊泰生咬牙,只得忍辱簽了那份空白婚書。這是兒子麼?!這與路邊強盜有甚麼區別?!!
見一切明瞭,遊野收了身契與婚書在懷裡,只道:“那我先出去了。”,居然也不等遊泰生問話,就出門了。
遊泰生也不惱火,坐立難安,盤算起來:這個大兒子管著自己,不許自己花錢,不如贅出去,讓他禍害旁人家,
至於史氏,她沒了兒子,還不是虎落平陽要看自己臉色生活?
到時候自己大可好好懲治史氏,叫她將銀錢交出來,自己則攛掇著美妾與她纏鬥,激發起史氏的危機感,逼得她討好自己。
到時候嬌妻美妾,兩人都要看自己臉色說話,再也不似如今這般憋屈!
至於小兒子,自己也可趁著他年幼好好教養,讓他以後以孝字為先,對自己俯首帖耳,不像遊野這般桀驁難馴。
他美美盤算起來,一邊提醒自己,要敲打下游野,叫他將此事瞞著史夫人,免得被她破壞。
遊野從遊泰生這裡出來後就去尋了史夫人,將兩份大身契遞給她:“我以後要去夏家生活,娘自己存著這兩份身契吧。”
史夫人擺手拒絕:“既然你與夏家的婚事已定,娘也該與你爹義絕了,要那身契也沒用。”
義絕是比和離更加決絕,比起和離算是兩家和平友好分手,義絕簡直就是恨到了極點。
遊野點頭,理解孃的選擇,即使身為遊泰生的兒子,他都沒有立場勸娘。
史夫人欣慰:“本來娘不和離是不想影響你婚事,想等你成親後再和離,如今既然選定了夏家,她們不是那等狹隘之人,我和離與否也不會影響你的婚事,不如早點動手。”
“都聽孃的。”遊野沒甚麼異議。
遊泰生盤算了半天要怎麼平衡妻妾之道,誰知第二天史夫人就請了里正與沈縣丞作證說要義絕。
遊泰生覺得面子全無,氣個半死。
可史夫人的證據確鑿,說遊泰生變賣祖產,她不能忍受,自己給公婆送葬,給遊家生兒育女,當得起仁至義盡,當初遊泰生落魄時她和離顯得不近人情,如今遊泰生也有田有地了,她再也無法忍受。
遊泰生有點猶豫。
史氏對他來說價值不大,她的容貌他也看膩了,和離倒也未嘗不可。
他唯獨猶豫的是財產。
這點史氏早就準備好了清單給官吏們看:當初敗走金陵,家裡的祖產早就被敗光了,唯有留下一座祖宅,賃給了旁人家,藉著那點賃錢一家人才能動身往京城。
遊泰生自然不滿:“家裡這幾年買了田產住所,還蓋了織坊,買了近十架織機,外頭還入了股有商隊在各處跑著賺錢,怎麼會沒錢?”
“可那都是寫在史夫人名下嫁妝裡的。”里正早就看遊泰生不滿意了。縣城裡都是正經過日子的踏實小百姓,史夫人和遊野都認真紮實,唯有遊泰生整日裡看不起街坊,自己又遊手好閒買甚麼金石畫冊,讓兒子去結賬,當真是羞死人。
旁邊幾個街坊也紛紛點頭贊同,你一言我一語:
“金陵的事不知道,光是看在我們縣城裡,史夫人就每天忙生意。”
“就是,我家兒媳婦就在她的織坊上工,說是端陽節和冬至這樣的大日子史夫人都陪著她們晝夜午休的做工,像她這個年紀的人應當抱孫子頤養天年了,哪裡有這麼累的?”
“對啊,她若是沒丈夫做拖累,以她這麼拼命的能力,年輕時候早攢下大基業了,現在還要被丈夫連累,就知道三五不時在縣城掛賬,她就算再拼命幹都填不上那個口子,義絕是對的。”
“這遊老爺倒更像是史夫人的兒子,反而是正經兒子游野冒著風險上北疆戰刀上拼個前程,多不容易。”
輿論上都偏向於史夫人。
史夫人更是暗示自己手裡握有遊泰生當初氣死公爹的證據,嚇得遊泰生不敢多說,趕緊點頭如雞啄米。這件事要是敗露了,他可是要進監牢的!
雖然他一直仗著史夫人不敢讓兒子也受連累,但他不敢賭,萬一史夫人跟他一樣只在乎自己呢?
當即史夫人成功義絕,將遊泰生趕出了自己的院子:“既然是義絕,那以後也不用再住我的宅子。”
遊野就幫遊泰生在京郊農村處賃了一座小院,還附帶著賃了兩畝地,即將他要成婚了,他可不想讓遊泰生這檔子破事影響夏晴的心情,趕緊打發得遠遠的。
遊泰生氣得跳腳,但他當初能被逃債的嚇破膽的懦弱人,還能有甚麼好辦法呢?只能委委屈屈住進了農戶小院,周圍的人還要誇遊野孝順,給他這樣不事生產的爹提供一個住所。
更讓遊泰生悲憤的是,他以前遊手好閒的日子徹底結束了,眼下他要自己下地耕作,還要自己洗衣做飯,否則就沒得吃,好容易謀求了個村裡私塾坐館的職位,陳嬌娘抱著孩子尋了來,一份薪俸要三個人花,日子越發過得緊巴巴。
陳嬌娘倒無所謂,她這回來京城先是去見了遊野,遊野給她的任務很簡單,就是監視遊泰生,免得他再做甚麼妖。
陳嬌娘的報酬是等遊泰生去世後就可以拿到農村這個小院和兩畝田地,還能讓自家的兒子上游家族譜。
其實這孩子她也不知道誰的,只是看遊泰生好騙就糊弄了他兩句,這話她也告訴了遊野,就怕遊野的手腕知道後打擊報復。
誰知遊野聽到後就笑了:“這我早就知道。”,孩子不是親生的證據他也早就握在手裡了。
“那為何……”陳嬌娘納罕,不過她很快聰明的不再追問,“那少爺請放心,我定幸不辱命。 ”
反正現在離開了那個吃人的魔窟,有吃有喝,自己和兒子的身份也上岸了,以後兒子還能作為良民讀書務農,這可是她夢寐以求的,哪裡還會追問甚麼?
夏晴和遊野的定親之事進行得格外順利。
夏姥姥知道遊野當真要贅入自家後,驚得嘴巴張圓:“這下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被瑤琴扯了一下:“娘又說甚麼糊塗話?”
“我的意思是……這是大好事啊。”夏姥姥回過神來,匆忙補充道。
她雖然知道遊野天天往自家跑,但總覺得遊野是個有家世的獨生子,怎麼可能入贅?
如今看看,遊野倒是有種。
家裡能添丁,這是大喜的好事,夏姥姥不再琢磨,只趕緊忙著張羅入贅的事走流程。
加上游野從旁輔助,夏晴居然甚麼都不用做,她感覺像做夢一樣,問名,合婚,會親和小定禮,小定筵席先後腳進行。
她在前世也談過“戀愛”許多,雖然沒有甚麼肢體接觸,但也算正經有確立戀愛關係,倒不是她濫情,實在是她前世沒有父母之愛,所以格外缺愛,再加上生活艱難,就難免將男人當做調劑漫長人生的樂趣。
要不怎麼辦?窮人還有甚麼更便捷高效的心理和生理治癒法麼?
當然等她心理成熟後才明白,每一個缺愛的窮女孩都很容易輕易墮入名為“愛情”的陷阱萬劫不復,絕不能輕易踏入戀愛。
否則窮女孩最後身上僅剩的自尊、領地、思想、陪伴價值、生育價值,都會被虎視眈眈的男人以“愛情”的名義無情攫取。
她靠一份不耐煩才成功逃脫這些陷阱,但若是她稍微不幸一點,每一次戀愛都會吞噬她。
夏晴不覺得愧對那些所謂的“男朋友”,畢竟他們也跟她一樣,速食,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每次談完估計大家都互相不記得最喜歡甚麼顏色、最喜歡甚麼歌,一切都以荷爾蒙為主導。
因此她每一段戀情都非常短,在享受完試探期的心動、初談戀愛期的甜蜜互動,大約預計到第一次牽手前,夏晴就會毫不猶豫說分手。因為她感覺自己已享受到了戀愛甜美的核心,再下去就該接觸苦澀的部分了。
她像一個無助的渣女,明知道這一切不對,但還是樂此不疲的將每個男友當做心理醫生、荷爾蒙調節師、免費的提高免疫力師。
穿越到這裡,這回真真切切要成婚,不由得膽怯了起來。
然而不管她怎麼膽怯,時間還是照常推進。
小定禮上算是定親,要男方送聘禮過來。
讓夏晴驚訝的是,即使是入贅,聘禮仍舊是男方出!①
原來大明的入贅,只指的是婚後住女方家且孩子隨母姓,但男方還要負責聘禮。
遊野要出一份招贅書,寫明“備到財禮若干”。夏晴也要回他一份回聘書,“今收到遊野聘禮若干。”
婚書裡還分了養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歸宗女婿等多種多樣入贅形式,寫明瞭養老或出舍年限。
比起現代人將一切包裝成愛情的含糊,大明百姓可是一開始就將條例都寫在雙方婚書裡。
遊野的準備很充分,先是備齊金銀珠寶,先是黃金二十兩,再就是花銀二百兩,翡翠、寶石、珍珠若干匣。
讓夏晴瞠目結舌,家底這麼厚實嗎?
她看著那整盤的金銀,這時候真真切切有了點成婚的感覺,不由得問遊野:“你……當真不後悔麼?”
她原先雖然也知道結婚不同於談戀愛,但之前總覺得自己是招贅,就算不合適離婚也好辦,可到此時,她才真真切切意識到成婚不同。
以遊野盤子裡擺出來的這些東西,別說入贅,他就是娶十個八個也不是難事。
這樣珍貴的情誼,她當真值得託付嗎?
夏晴第一次認認真真思考:我是不是一個值得託付的良人?
她和遊野的戀愛體驗當然很好,以前她的那些無疾而終的戀情模模糊糊,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世界,現在跟遊野在一起就有一種世界忽然變清晰的感覺——吃過的糖、一起逛過的店鋪,也都清晰可見,牢牢記在腦海裡。
可結婚是另外一回事。
萬一她搞砸了怎麼辦?
萬一她做得不夠好,萬一遺傳了前世父母的劣質基因,對家人苛刻、算計親人、將外面的風雨帶到家裡,化作壞脾氣傳導給遊野……
那該怎麼辦?
遊野似乎看透了她的猶豫,他笑了起來,拉起她的衣袖,放到了自己心臟的位置:“你聽。”
他的心臟很有力,是成年男子的心臟,一泵一泵,在緩慢而堅定得跳動,向周身的血液供血。
北方的陽光下,照射著室內的無數塵埃舞蹈,逆著光,夏晴看不大清楚他的眉目,只能感覺到手下心臟緩慢有力的跳動聲,還有身邊男子輕描淡寫的話語。
他說:“願賭服輸。”
夏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遊野本來應該拉著她的手過來,不過他是尊重她,故而只提了她的衣袖帶動她的手,並沒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她想了想,將衣袖從遊野的手心抽出來,趁著遊野發呆的空隙,將他的手捉了過來,覆蓋著一同放在了他的心臟上面。
小一圈、更白一個色號、嫩嫩的女子的手,遊野感覺到之後耳根尖都紅了一圈,半點沒有剛才篤定從容的樣子。
布匹則多種多樣,史夫人本就是做這個的,自家給兒子蒐羅了些好絲綢兩匹,羅兩匹,裹絹,細布、生紗若干匹。
還有胭脂若干,根據時下的習俗還要備鉛粉 ,夏晴趕緊阻止,還跟官媒講了許多聽說某家少女、婦人用多了鉛粉一命嗚呼的故事,所以她堅決不要。
官媒將信將疑,但夏晴要的是給她種下懷疑的種子,說完後用不屑的語氣:“現在誰還用鉛粉,當真是過時了。”
除此之外,遊野備下時花、畫扇、冠梳、織藤、花筒、銀花、布帛、耳環等諸多物品。
夏晴平日裡不戴那些,說與遊野聽,遊野也不讓步:“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沒有是另外一回事。”
這些常規的物品之外,他還給夏晴準備了一套廚房內用的刀具:“你平日裡最喜歡做菜,聽說將軍上戰場有好刀,你也應當有一套好的刀具。”
自家還不知從哪裡蒐羅來了幾本菜譜,夏晴翻閱發現有歷朝歷代的文人筆記,也有大家族自家傳承的私家菜譜,不知道怎麼流落出來,或許是被抄家被敗家子賣了出來。
風姐兒在旁看得嘖嘖稱奇:“這些東西就如兵器譜,湊一本可以說是碰巧,湊這麼多那得花了好大心血。”
定親禮時還有一大塊是食品,有羊、豬、鵝等,還有酒、茶葉、面、米等物。據說這些禮儀是送給女方家由女方來招待親眷的。還有人定親後十年之間沒有送過聘禮,被官府裁決為婚事無效。因此民間很看重聘禮。
兩人在官媒的見證下籤訂了婚書,還有官媒的簽字畫押,證明這樁婚事是雙方有效的。
夏晴就想著給遊野也送個甚麼做為成婚的訂禮。這回她就收了遊野許多東西,等正式聘禮環節還要更多聘禮,寶冠、革帶、文佩等各種裝飾日用品,還有更多的錦緞綾羅和食品。讓她有點不好意思。
她想了下,遊野喜歡兵器,不如去給他送一把兵器。
常規的刀劍戟她這種平民百姓觸及不到,就請風姐兒參謀,去了香市廟會,又逛了京中最繁華之地,連著看了好幾天,才看中了一柄小匕首。
匕首不大,卻很鋒利,削鐵如泥,店家展示了一塊木頭,這匕首輕易就削了一角,看著毫不費力,再看匕首刀鞘上雕琢著西域來的紅寶石、矢車菊藍寶,就知道價值不菲。
店家說了價格:“這個只要六十貫錢。”
“六十貫?”兩個小娘子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她們沒有這麼多錢。
“這樣吧,五十五貫。這匕首的鋼刃是西域做出來的好鋼,旁人誰也不知道秘方。”店家開口。
兩個小娘子還是搖搖頭。
店家一咬牙:“五十貫。這可是我從西域買來的,全京城只有一把!”
他再也不肯降價:“再降價我不如放在這裡等待下一位有緣人。”
夏晴和姐姐手裡是真沒錢,她們的盈利都拿去買了農田、投入給史夫人做股本買織機,或是投入鋪面裡去,目前夏晴手裡只有十貫,還是最近店裡和攤子的收益。
風姐兒手裡能湊出個幾百文,連一貫錢都沒有。
“算了。”夏晴搖搖頭,“再逛逛,說不定能尋到更好的。”
就在這時有人從隔壁踱步出來:“我幫你墊付。”
原來是小衙內。
風姐兒一見是他,立刻就如看見了蛇,一下就蹦跳到店外去。
小衙內苦笑。
夏晴有月餘未見他,此時見他居然瘦了一大圈,面色也有些憔悴,沒了從前意氣風發的樣子,不由得嚇了一跳。但對小衙內的建議還是婉拒:“多謝您,我自己來就是。”她不想讓姐姐左右為難。
“那我先買下來,免得你擔心被旁人買走了,到時候你來我手裡直接買就是。”小衙內見她不收,就委婉又提出個建議,還說,“我這裡正巧有幾個友人要自家宴請做菜,我薦了你去,你做個三五次,也能湊夠錢了。”
夏晴還想拒絕,就聽姐姐從門口傳來悶悶的聲音:“晴娘,你就應了吧,我看那匕首難得,恐怕再尋不到好的了。 ”
夏晴想想,這去友人家做菜,與小衙內也沒甚麼交集,也就罷了,便答應下來:“多謝您。”
小衙內微微頷首,餘光掃視到站在門檻上的風姐兒,心中湧起一股苦澀,也不敢多看,只道:“那就讓我跟前的平安二兒與你聯絡後續之事。”
居然認真避嫌起來。
風姐兒本來板著臉,聞言神色一動,想看小衙內,卻硬生生忍住,往後退一步,又跳到大街上,不再多看他。
小衙內很靠譜,很快就讓谷平和谷安兩位小廝來聯絡夏晴,說是近日園林裡有一處賞梅宴,叫夏晴過去制席。
夏晴想的是做一套羊席。
如今大明流行的宴席裡有全羊宴,全稱叫做羊菜。能成為大廚,要做好這套席面才算地道,是廚子們彰顯手藝,也是主人家彰顯自家財大氣粗的證明。
夏晴先擬定了選單,熱菜有炙羊肉、炮煼羊肚、火賁羊頭蹄、元汁羊骨頭、冷盤有冷片羊尾、鹹豉芥末羊肚盤②,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湯有攢羊肉清羹。
這些都是大明宮廷和民間流行的羊菜,她打算再在甜點環節加一個羊油做的寶妝茶食③。
大明的宴席規矩裡有:“上卓按酒、燒炸四般,寶妝茶食、果子五般。”
所謂寶妝茶食就是宴席上配茶的酥餅或花式點心。羊油點心,既應茶食之制,又合全羊之題。
“用羊油活面?怪羶的,不會被客人嫌棄吧?”風姐兒雖說不關心小衙內的事情,但還是忍不住發問。
“羊油和牛油差不多,都是一味做點心的好料,不過羊油要做點心,必須得好好處理。”夏晴笑著解釋,還不忘賣個關子,“總歸到那時候就知道了。”
到了開宴席的那天。食客們先見上來的是配茶喝的幾樣點心,侍從介紹時候說其中一味是加了羊油所做。
“羊油?”客人們都有些驚訝,“可別腥得入不了嘴。”
“我聽說羊油冷卻了以後是凝固成白色的結塊。”有位客人比較細心,“可別糟蹋了一口點心。”
“是與不是,我們嚐嚐便是。”小衙內在席間,他原本不打算出聲,此時見諸人為難,怕阻礙了夏晴之後的做菜大事,就忙著打圓場。
自己率先拈起一塊點心,先讚歎樣子:“倒精巧,居然做成了三陽開泰的樣子。”
夏晴將這羊造點心捏成了三頭小羊模樣,看著指甲蓋大小,擺在一起昂著頭,似乎很可愛。
小衙內就把點心送進嘴裡。先是一股濃郁奶香,帶著化不開的醇香,仔細分辨居然沒有半點渣,甚至沒有羊油獨有的味道,也不知道做點心的人是如何做到的,可以說這份羊茶食是冷熱皆宜、入口即化。
他一開始想幫夏晴美言,此時卻是發自內心讚歎:“居然沒有羊油羶味,半點都無,可見做點心的人匠心獨用。”
席間其他人也都嚐到了寶妝茶食味道,紛紛讚歎:“果然是好點心。”
其實夏晴做這道點心時也簡單,先用淡鹽水浸泡羊板油多次,讓裡頭的羶味都滲出來,再焯水用溫水沖洗後回鍋放白蘿蔔同熬,加少許陳皮和八角花椒。單是這樣就已經讓羶味大大除去。
而在做點心時更是加了大量蜂蜜和白砂糖,再加玫瑰醬,這幾種滋味混合,再加上烘烤,整道羊油的味道不翼而飛。
這樣讓他們越發期待接下來的食物:“也不知道是甚麼?”
先上來的是一盤炙羊肉。
全部用竹籤串起,大約一串有五條肉,看上去肥瘦相間,放在鐵烤架上炙烤得外焦裡嫩,特別是中間夾雜著的肥油部分,此時已經被炙烤得從原本的乳白變成了透明色的油脂,滴答滴答在盤裡往外滲肥油,看著就勾得人食慾大增。
食客們也顧不上說話,紛紛拿起炙羊肉,順著竹籤子咬進嘴裡。
焦香四溢,花椒、孜然的混合香氣融入嘴中,脂香四溢,暖意融融。
食客們不由得讚歎:“當真不錯,不知道哪裡尋來這樣好的廚子。”
小衙內也鬆了口氣,他原本不想來,但不知道為何又稀裡糊塗來了,來了後又擔心二姐做不好,雖然知道她廚藝高超,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坐鎮。
這樣風姐兒能高興些吧?
小衙內在心裡嘆了口氣,家裡出了那檔子事,他自覺無言以對風姐兒,可還是忍不住想往她跟前湊,雖然明知道夏晴出來做菜不會帶風姐兒,卻還是覺得吃點這樣的食物,就能離著風姐兒更近一些。
不過話說回來……說不定夏晴在家裡試菜時,風姐兒也會嘗一嘗呢。
想到這裡小衙內的嘴角不由自主帶上一抹微笑。
惹得他的好友驚訝:“你怎麼了?倒是像在想甚麼心事。”
“沒甚麼。”小衙內不欲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好友也不能,悶聲不語。
好在大家的心思今日都放在宴席上。
火賁羊頭蹄其實是火燎羊蹄的意思,放在火上燎了羊蹄子上的毛髮,再放入滷湯裡燉過。
這道菜許多店家都會做,但許多店家犯懶,都不會好好用火細緻燎毛,所以難免有殘留,或是羊蹄子帶味。
唯有認真燎好幾遍,才能讓後續成品的羊蹄吃起來從雪白肉筋裡嚐嚐一股焦香,像是炭火味,似有似無,配合著滷過的羊肉肥厚,蹄筋回彈,膠質豐富,格外過癮。
鹹豉芥末羊肚盤是將熟羊肉切成薄如蟬翼的涼片,裡頭夾雜著豆豉和芥末香氣。
又提神,又刺激,還能讓吃得半飽的味蕾得到刺激,鹹鮮中帶著芥末的辛香,讓人忍不住想就著吃一大碗米飯。
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
大明把餃子寫作角子,水晶角是半透明的餃子,咬一口羊肉和配菜完美融合,羊肉的鮮美和白蓀的鮮甜相得益彰,每一口都是對味蕾的極致誘惑。
吃完這些後,再喝一碗熱氣騰騰的攢羊肉清羹,頓時覺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作者有話說:①《大明令》只有一條贅婿的規定,沒有提及聘禮,但法無明確點明是女方出。延續元《吏學指南》裡入贅的婚書內容,都是男方出,所以這裡採用了聘禮男方出的習俗。我個人認為可能性很大,因為古代婚姻存續的一個重要判斷標誌,就是男方出聘禮。
②炙羊肉、火賁羊頭蹄《南京光祿寺志》鹹豉芥末羊肚盤、冷片羊尾《寶日堂雜鈔》寶妝茶食《禮部志稿》
③《禮部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