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鴨肉碎料零售給……
鴨肉碎料零售給食客本來就麻煩, 要分批稱重,要承擔變質風險,要提防掛賬客人壞賬的可能, 還要單派出一個店小二去負責售賣。
酒樓掌櫃不過片刻功夫就決定了出售, 不過他城府深,先不說意向,只慢條斯理問對方:“你願意出多少錢?”
“論斤兩賣,40文一斤, 骨架、鴨皮、鴨血、鴨內臟不分種類一股腦都是這個價,你省事我也省事, 如何?”夏晴丟擲早就想好的說辭。
“呵!您說笑呢!”掌櫃嗤笑一聲, 連連搖頭, 做出個請的姿勢,“那隻能請您另尋他處了。”
跟在後頭的夏姥姥有點著急, 這怎麼還沒談生意就趕人了呢?
她想起孫女一貫以來的鎮定,咬牙繃住情緒, 努力回憶砍價三要素,也學著孫女一樣不動聲色。
夏晴不慌不忙:“我看過您酒樓的生意,烤鴨只是您店裡的主打之一併非主營,與那些專賣燒鴨的店不同, 如果我估算錯的話,您酒樓每天能出去20只鴨子。”
掌櫃訝然,他沒想到這小娘子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倒猜中了自家店裡的情形, 不知道她如何得知?
夏晴進門前站在酒樓外一會略估了下客流量,算出每天客流,再看酒樓招牌最前頭的壓軸菜寫著烤鴨, 根據食客一般會點壓軸菜的經驗,按照二比一的點單率估算出來。
看掌櫃面色鬆動,她就知猜對了,於是繼續道:“20只鴨子的下腳料很尷尬,若是數量很多的專營燒鴨酒樓,老闆願意費大功夫琢磨出利用這些廢料的菜式;若是數量少於20,酒樓裡半賣半送給熟客也能消磨掉,不至於心疼。”
掌櫃一驚,這麼小的小娘子,怎麼就如他肚裡蛔蟲一般將事實都倒豆子一般倒出來?
他訕笑了下,沒回答。
就算是預設了。
“那你賣給我們,不也正好?數量這麼點,那些專門收鴨肉下腳料的大店也不會來收購,還不如給我們這種小店呢。”夏姥姥看明白了孫女策略,開團秒跟。
“是願意賣,可這個價格……”掌櫃的見自己想囤積居奇的心思被對方點破,只好老實承認,但扔不願意在價格上讓步。
“您可拿算盤算一筆賬,這些下腳料本身的成本,衡量下賣給我您少賺的金額與您損失,拉長到一月,一年,算算有多少?”夏晴提示他。
掌櫃不用算都知道包出去划算,更不用提拉長到一年了,他見夏晴砍價技巧高超,只能甩出自己的底牌:“可價格還是……鴨皮大都是客人愛吃的,怎麼能按照鴨雜一個價賣?”
這在夏晴計劃之中,現代人營養過剩,吃鴨皮嫌膩,所以一隻鴨也只吃最好的部位蘸點嚐鮮,多就不肯吃了,可在古代,鴨皮還是上品,後廚剝皮時基本不剩下多少。
她便點點頭,似乎頗為贊同掌櫃的看法:“您說的有道理,那,我鴨皮和其他單獨買,其他按照40文一斤的價格收購,鴨皮按照50文一斤的價格?”
掌櫃搖頭:“還是太虧。”
兩人討價還價,最後定下夏晴不要鴨皮了,只要鴨皮下面的油脂層:“反正鴨皮還在,只要後廚解鴨時將那層油脂層給我,按照50文收購,你看如何?”
這倒合乎掌櫃心意,鴨皮留下,只剝一層脂肪,反正填鴨都肥,有沒有那層肥油不影響口感,後廚剝離時也就是順手的事。
兩人一頓拉扯,最後定下其餘40文一斤,脂肪層50文一斤,不管當天用量多少夏晴都要一口氣收購完。
街面上尋了個經濟中人寫下契書,雙方簽字畫押,這件事才算完成。
等送走夏晴,掌櫃坐在酒樓裡喝了一壺茶,忽然琢磨過味兒來了:這小姑娘剛開始的想法該不會就是隻要鴨脂吧?
夏姥姥也回過味了,興奮問孫女:“漫天要錢坐地還錢,我家乖孫莫不是本來就不想要鴨皮吧?”
夏晴含笑點頭。
她要煉鴨油只要那層黃黃白白的脂肪層就好,鴨皮美味昂貴,她也不需要,但在談判中虛晃一槍,讓對方摸不著重點,只顧著關注在最顯眼的鴨皮上較勁,卻忽略了給鴨雜40文一斤的買價討價還價。
魯迅先生說過,想開窗就掀房頂。
掌櫃雖然覺得不對勁,但衡量了一下他本質還是能小賺一點的,於是按照約定叫後廚將鴨雜備好。
陳老三下衙就推著太平車去後廚領食材,掌櫃一見陳老三穿著五城兵馬司的號衣,再打聽了一回他的職位是總甲,倒是對夏晴肅然起敬——這小姑娘固然伶牙俐齒,可是沒有仗勢欺人,要不按照潛規則,人家亮出官名直接跟他討要他也得白給。
因此後續就盡心盡力,不偷斤少量。
運回來這些鴨雜,夏家人先一起清洗這些下腳料,夏婆子看了下洗完泛著油花的水,有點可惜:“若是在鄉下村裡,這水要熬湯的。”
她知道女兒不會讓自己熬湯的,於是乖乖將洗鴨水倒給夏晴門口破甕裡種的各種香草菜蔬:“給你們開葷了,可要好好長。”
惹得瑤琴說她:“娘,你家的澆花水都不能白喝不成?”
“那當然。”夏妙善振振有詞,一轉身看見祝承良過來了,又趕緊找補兩句,“我是想讓它長高些。”
祝承良雖然不知道夏家母女在說甚麼,但也乖乖附和:“您說得對。”
夏妙善眉開眼笑。
夏晴開始備料,先是做粉絲,而後是熬鴨湯、熬鴨油、滷鴨雜。
歷史上很早就有粉絲,甚至宋陳叟達《本心齋疏食譜》中就記載過碾綻綠珠的描述,講的是綠豆粉絲,如今在順天府本來在南北雜貨店能買到乾粉絲,但夏晴為了節約成本,決定自己動手做。
她不會做,但好在農耕社會老百姓各個全能,夏妙善和瑤琴都會這些雜項。
夏晴納罕,仔細詢問,才知一般農戶百姓都會釀造醋、做大醬、做醬油、做粉絲、搖紡車,否則農業社會不像現代一般商品齊全,沒才幹的人要被淘汰的。
綠豆泡水,石磨磨成漿,再跟做粉絲的店家買點酸漿水來發酵。
只過了一天,泥陶缸裡的綠豆漿就變了樣,上面是酸漿水,木籮篩選出下面的綠豆澱粉曬半乾。
綠豆澱粉分三分之一調成粉水,隔盆加熱成糊糊,再倒回幹綠豆粉裡,活勻成粉團。
粉團置入漏瓢線狀落入沸水鍋中,便煮熟凝固為粉絲。
夏晴看了一遍就學會了,這跟她做過的蕎麥漏魚子原理相似,瑤琴誇獎她聰明。
其實這時候的粉絲只要過一遍井水降溫就能食用了,但瑤琴做事細緻,又放回剛才篦剩下的酸漿裡洗了一遍,這樣就跟洗去冷麵一樣,洗去上面一層沾著的澱粉,口感更好。
夏姥姥將多出來的酸漿水仔細盛到泥陶缸,留著下次用,一邊嘀咕:“反正我們家以後天天做,不知能不能將多出來的酸漿反賣給那店家?”
夏家要馬上用粉絲做湯,所以直接將做好的粉絲泡在了冷水缸裡,聽夏姥姥說一般情況下要冷卻粉絲後掛在晾衣繩上風乾,留著以後慢慢吃。她老人家還是更認可自己手藝:“外頭賣的又貴,又不知添了甚麼東西,還是自家手藝放心。”
“摻東西?”夏晴納罕。
“是呢。”祝承良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屋舍裡出來,笑道,“自古以來就有造假手段,宋朝《癸辛雜識》曾記載,酒攙灰,雞塞沙,鵝羊吹氣,魚肉貫水,織作刷油粉,很常見。”
風姐兒嘀咕:“文縐縐說甚麼呢?嘰裡咕嚕的。”
夏家人都很愛聽,陳老三感慨:“從來我們市井瑣事,習以為常,居然會有人寫到書裡呢?”
夏晴則感慨:原來古人也有奸商!
大家都感覺新奇有趣。
陳承良笑道:“都說是書中自有黃金屋,自然是包羅永珍。”
做好粉絲,下一步就是熬湯。
有些不講究的做法是熬煮鴨架湯時直接將鴨雜也加進去同熬,但夏晴覺得鴨雜有股腥羶味難免會被帶到湯底裡,影響湯底質量,她就準備將各色鴨雜放入滷鍋開煮。
不過滷鴨雜的滷料配比她倒真不記得了。
這不怪她,現代人需要甚麼都隨時從手機查,誰能想到穿越就沒有手機了呢?
此時此刻,她格外思念自己親愛的手機。
還是妙善解惑:“藥鋪出售包裝好的滷料包,買回來後你先試一點點味道,再根據需求調配每樣香料的增減就是。”
夏晴:娘!高明!
等到了藥鋪購買滷料包,才知道古代藥房除了草藥之外還出售好多東西,充當藥妝的珍珠玉容散、防暑降溫或驅蚊的香包、買藥附贈哄小孩的泥面具、為臨終之人配製祛除病痛的藥懴、涼茶和各式湯飲的油紙包。
當真是長見識。
夏晴買回了通用版滷料包試驗,因著鴨雜的特殊性,又加了對付鴨雜內臟腥味的白芷、廣式滷鴨最愛用的山奈、增甜的甘草、與鴨肉脂肪融合後會產生焦香尾韻的小茴香四種香草。
反覆調配品嚐後找張紙寫下方子,留著日後常用。
拜祝承良所賜,家裡如今多了字紙,拿來就能寫字。
夏姥姥翻出了一本家用的老針線書,將這份選單與先前的蟹方選單妥帖放在一處:“說不定日後能積攢成冊,給我夏家後人留一本書呢。”
夏晴好奇湊過去,才發現這古代的針線包居然裝訂成冊,是立體書的模樣,翻開後機關重重,隨便開啟一個暗盒裡面就可放針、線,還能放花樣子。
備好了滷料夏晴就起鍋開始滷鴨貨,其他倒還簡單,投入鍋裡就好,唯有鴨血要把握好火候,免得滷久滷老了。
那家酒樓大部分鴨架都拿來熬煮鴨架湯,給她剩下的不多,但好在也足夠了。
她將鴨架和部分鴨脂下油鍋開炒,看著腥味去得差不多了,再倒入早就備好的熱水開煮。
“妹妹為何用熱水?”風姐兒不耐煩跟著祝承良看書認字,腳底抹油溜達到灶房幫忙燒火,見妹妹倒熱水燒湯,好奇發問。
“熱水澆熱鍋,溫度上去了,正好激發脂肪,就能燒出奶白色的鴨湯,看著好看。”夏晴回答。
食攤賃下到正式出攤用了兩天,這兩天夏晴也沒讓食鋪子空著,每日裡抖露都做些油炸魚面,讓小妹坐在那裡吃魚面,路過小孩就免費分發,告訴他們:“我家明日要開食鋪,賣鴨血粉絲湯,來購買的話送鴨油燒餅。”
類似現代的“招商在即敬請期待”,起到一個打廣告的作用。
到了開業這天,夏晴帶了兩個小泥爐,一個上面放鴨湯,炭火小火微微熱,讓鴨湯慢慢在泥爐上慢慢煎熬。
這也是夏晴的策略,她想當眾做燒餅,吸引更多顧客,因此只在家裡簡單做了一爐燒餅應急,後面的燒餅打算都現場製作。
鴨油是早就在家裡煉製好的,鴨脂切丁,細微加點水放入鐵鍋裡慢慢熬油、
眼看著金黃米白的油脂慢慢融化成清澈的液體,隨後將鴨油小心盛放進小罐子裡。
這回小妹有經驗,扔一粒黃豆進去:“這樣能讓油儲存的時間更久些。”
預備好出攤萬物,到了瑤琴想起應當給女兒繡個招牌幌子,連夜帶著夏妙善開始縫補。
這時候沒有霓虹招牌,但店鋪都想出各種各樣的巧思來佈置自家店鋪。好比開牙診所的老闆,就在店鋪外掛一個大大的白色的牙,用布縫成;錢莊,就在店鋪外掛一個木頭雕刻的方孔銅錢,上面還上了漆,看著跟銅錢沒甚麼兩樣;鑰匙店,就在店鋪外樹個高杆子,上面掛一串鑰匙,風一吹,“叮叮噹噹”作響,大家就知道這是鑰匙店。
究其原因,也有部分是因為古代識字率低,所以店鋪為了吸引顧客都簡單明瞭寫畫出各自的主營商品,讓顧客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
夏晴覺得很有必要,她在前世進過一家小清新的衣服店,進去後才發現是一家吃漂亮飯的飯館,進過一家書店,結果人家是咖啡店。被門頭騙過幾次後她也開始思索自家的幌子畫甚麼好。
因著食攤的主打產品是鴨血粉絲湯,後續也會陸續推出些麵食,因此畫一個碗,裡面是粉絲和香菜煎蛋等各種配料,斜上方還掛一雙筷子。
這樣不識字的人也能看出這是一家吃飯的地方。
待到開店那一天,夏家人都起了個大早,將酒桌、杌凳、條凳、太平車等分別拿著往地方上去。
天還冒著魚肚白,空氣裡帶著初晨微微的寒。街面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乾乾淨淨,楊柳梢在河岸邊輕輕搖擺。空氣裡都帶著初夏清晨那種蓬勃的味道。
風姐兒縮縮脖子,一邊唸叨:“至尊武神真武大帝,求您今日一定要保佑妹妹生意興隆。”
到了地方人家店裡還沒開門呢,也是,他們是賣首飾的,一般情況夏沒很少人會大清早起來去買首飾。
夏家人將東西放下,開始籌備。
夏晴捅開爐子,陳老三幫忙找根竹竿,樹立起食鋪幌子,夏姥姥生火,瑤琴擺碗筷,風姐兒擺桌凳,就連最小的夏霽都開始認真擺筷子。一家人齊心協力將食攤擺好。
收拾妥當,夏晴開始烤餅。一般這燒餅可以用家裡的簡易土砌烤爐做,不過搬動不方便,夏晴就帶了鐵鏊現烤,也好吸引顧客。
鴨油燒餅的做法與大部分中式酥餅的做法一樣,都是起兩個麵糰,一個是油酥麵糰,裡頭加的是鴨油,水油皮面團則是加了酵母。等發好面醒好後,用水油皮劑子包住油酥劑子揉團。擀成牛舌捲起後再次擀起捲起,重複兩次,隨後壓扁成圓。
夏晴一邊做一邊教妹妹:“像鮮花酥、羊油餅、都是一樣的做法,道理一樣,都要形成油脂的包裹層。”
刷完蛋液後加芝麻,隨後放入燒熱的鐵鏊子開烤。
鴨湯的香氣在空氣裡彌散,驅逐了初晨的涼意,帶來了絲絲溫暖,而小泥爐上的鴨油燒餅也漸漸發出焦香的香氣。
往來趕路的行人這時候注意到:“原來這裡新開了家小食攤。”
夏晴一邊翻動鐵鏊裡的鴨油燒餅一邊招呼:“客官要吃些甚麼?我們食鋪新開張,買鴨血粉絲湯送燒餅。”
現在是早上剛起來,路過的行人的確有點餓,看了看鍋裡滋滋冒油的燒餅,心想聞著味道不錯,不知道甚麼價格?,他懷著這樣的心思就往前頭去湊熱鬧:“老闆,你這湯怎麼賣?”
“客人,這是鴨血粉絲湯,一份十八文,送燒餅,湯底是鴨架熬煮的湯,裡頭的粉絲是我自己做的,絕對沒有新增那亂七八糟東西,您吃著也放心。”夏晴道。
行人遲疑了一下:“那就來一份吧。”
“好嘞!”夏晴歡喜應下,陳老三趕緊招呼他坐下,瑤琴從木盆冷水裡抓夾抓一把粉絲放進鍋裡開煮。
趁著煮粉絲的當口夏晴從大碗裡盛放著的鴨雜、油豆泡裡抓一把放進小碗,
粉絲煮好後倒入碗裡,再加入蔥薑末和香菜,淋一點芝麻香油,倒一點香醋。
這碗鴨血粉絲湯就算做好了。
問清楚他的忌口後,麻利將鴨血粉絲湯上來。
行人早上剛起來,還沒甚麼胃口,就先吹吹熱湯,慢慢喝一勺鴨湯。
一口下去就覺舒坦,舌尖還殘留著鴨湯的香味,裡頭還有淡淡的滷料味,層次很複合。
這是因為夏晴在做粉絲湯時將滷過鴨貨的滷汁特意多新增進了粉絲湯,為的就是增加多層次味道。
鴨血潤潤的,滑溜溜,但咬開後還有點韌勁,吃起來滋味很爽滑。
鴨腸是很有嚼勁的,如果自己用力咬動,還能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大清早的起來本來有怨氣,但咀嚼了幾次鴨腸之後就覺得很是解壓。
鴨胗也是切成了薄片,看橫切面很乾淨,可見老闆很用心。吃一口也是脆脆的,還帶著濃厚的滷香。
粉絲滑溜溜,直接往嘴巴里灌,幾乎不用怎麼咀嚼就順著嘴巴滑溜進去了。
粉絲本來是容易吸味道的食材,此時吸了鴨湯和滷汁的香氣,自然帶著這兩種的香氣,滷汁的鹹香和鴨湯的醇厚,融合在一起,搭配著粉絲的滑溜口感,一下讓這碗粉上了個層次。
老闆很有巧思,除了鴨雜外還放了木耳絲、鹹菜絲,讓這道湯滋味更加醇厚。
行人騰出手去吃燒餅,誰知一碰那燒餅就“撲簌簌”往下掉餅屑。
“這麼酥呢?”他很很驚訝。
他本來是想著將酥餅掰一塊的,現在看來不敢掰了,直接送進嘴裡,咬開就感覺酥脆無比,餅皮在嘴裡毫無不費力就碎成渣渣,吃起來混合著鴨油的香氣。
正好與這碗鴨血粉絲湯搭配。
鴨油肥潤,本來很膩,但因為加入了大量的麵食,所以很好遮掩了它的油膩,反而讓那油潤變成了優點,一下就將燒餅相互成就。
行人兩口就吃完了那個餅,忽然想起剛才老闆說“我們新店開業,這燒餅第一個是送的。”他原本篤定了自己肯定吃一個餅就夠了,不會點下一份餅。
可是現在……
思來想去,他決定還是得再點一個鴨油燒餅,太好吃了,於是招手:“老闆,再來一個餅。”
開門大吉,家人看著都很放心,瑤琴和陳老三這才放心帶著風姐兒去上工。
第一份生意賣出去了一份鴨血粉絲湯18文,一個燒餅6文錢,加起來得了24文。
因著買湯送燒餅的策略很快就吸引了幾個過路人,再加上小妹這兩天在這裡用油炸魚面做預熱的緣故,一個早上夏晴就賣出去了半盆粉絲。
一來二去,等到午膳後半截時,夏晴眼前的綠豆粉絲盆居然賣得精光。
現在現做粉絲肯定來不及,夏姥姥就去南北乾貨店買了些乾粉絲溫水泡發解困。
誰知道到了晚上,居然又來了一波客人!
夏姥姥只得再去買了一遍。
到了午膳時,正陽門兩側的街道已經熱鬧非凡,鱗次櫛比的店鋪紛紛開業,招呼客人聲、搬運貨物聲、叫賣聲,聲音此起彼伏,各家酒樓食肆也開始營業,從後廚裡飄來各種食物肉類的香氣,裹挾著淡淡紅塵,讓人忍不住貪戀帝京繁華。
三人忙了一上午,夏姥姥忍不住捶打後腰,可瞥見錢匣子滿滿的銅錢後就又喜上眉梢——今兒個肯定沒少賺!
夏晴回家算了一筆賬,今日賣了一共近乎一百份鴨血粉絲湯,一碗18文,收入 1800文,賣掉鴨油燒餅,除去賣鴨血粉絲湯送一個燒餅之外,額外多賣掉了400個燒餅,一個燒餅五文錢,就是2000文。
故而鴨血粉絲湯和燒餅的總收入是3800文。
再算成本,一碗鴨血粉絲湯裡放一兩乾粉絲或二兩溼粉絲,一兩鴨雜,一個鴨肉燒餅放兩勺鴨油。
她購買鴨雜的成本是每斤40文,一共買了18斤;
熬煉鴨脂的成本是50文一斤,一共買了5斤;
購買綠豆(用於製作粉絲)四文錢一斤,購買了綠豆20斤;
後來粉絲不夠,又添置了5斤乾粉絲,一斤35文,泡發出了10斤溼粉絲,
柴火雜用就有500文,麵粉支出2000文。
當日總支出約2725文。
至於做飯的調料、木籮、馬尾篩網、泥陶缸、採面盆、漏瓢這些都是用的家裡的,就沒有算進去成本。
算下來總利潤是1075文。
“譁——”夏家人集體激動,夏姥姥更是差點栽下炕:“這麼能賺錢?”
這可是一貫啊!
“怪不得一個沒屋頂沒房舍的小空地就要兩貫錢的賃金,原來兩天就能賺回來。”夏姥姥拍大腿。
“怪道我們那位先祖要從拱北縣城跑到京城,果然京城的粥都比老家的稠!”風姐兒也感悟。
“您先冷靜冷靜,咱是沒交稅,而且因為爹的關係也沒有地痞無賴來敲詐。”夏晴趕緊拉住盤算髮財大計的家人們,“而且我們的燒餅是賠本賣,所以才吸引了好多顧客,等到買湯送燒餅的活動結束,自然就有不少顧客不來了。”
算下來賣得最快是燒餅,這也很好理解:有人買了好幾個燒餅回去。夏家燒餅只要5文錢,一層層揉出來的筋道,再加上裡面鴨油肥厚,還有豆蔻五香粉的香氣,空口嚼那鴨油燒餅都能吃,更何況是搭配美味鴨湯呢?
夏晴調整一下策略:“以後我們家不單賣燒餅了,只跟粉絲湯一起搭配。”
“為何?”夏姥姥不解,“這可是賣得最好的。”
“因為太累了。”夏晴搖搖頭,讓她看在燈下揉麵的陳老三,“今日您與我揉了一天的面,今日娘和爹又要接班揉一晚,我還要烙餅,小妹得清洗鴨脂,這燒餅賣得快,但全家也累,擺攤是為了比提籃時輕鬆,若是更累拿不划算。”
“我來幹。”夏姥姥捨不得錢,“我一人就能幹完這些,反正城牆不要避雨席了,我老婆子現在閒著也是閒著。”
“再說了,以前我們不是有油炸魚面做贈品?”
夏晴還是不願意:“從前拿油炸魚面也就順手的事,現在燒餅耗費這麼多精力,就不值得擴大經營。”賺出來的利潤也低,不如將它果斷縮小為贈品。
她覺得總不能一味賺錢,還是應當適當休閒生活,全家人每日每夜的勞作,就算賺了錢也不夠看病的,不如慢悠悠賺錢。
既然決定了要犒勞自己,夏晴就去外頭街市買了吃食,甚麼燒肉、凍魚、煎肝、血髒面、如意回滷幹,拉拉雜雜買了大包小包帶回家請家人吃。
錢是賺不完的,但每天是確確實實會發生的。
家人圍坐一起,忙了一天懶得做飯,就將街頭買來的鮮切面煮在鴨湯裡,就當簡單主食,將買來的油紙包一個個解封,也懶得倒進盤碗裡,直接筷子從油紙包裡夾著吃。
燒肉綿軟,凍魚晶瑩剔透,煎肝軟硬適中,血髒麵湯汁鮮美,如意回滷幹則柔韌有度,夏家人吃得眉飛色舞,頗感自豪:自家女兒會賺錢了,有能耐!
就連夏姥爺這麼木訥的人第二日去了衙門都樂呵呵稱讚自家孫女有本事。
第二天,隔著夏家食肆不遠處的橋頭,一輛牛車緩緩從人群中走過來,老牛力健,在人潮中舉重若輕,即使耳邊喧鬧無比,它仍舊走得不緊不慢。
過了橋,行至附近,老牛似乎被空氣中飄來的香氣所吸引,駐足不前。
有纖纖玉手掀開棉布做的車簾,是一位妙齡女子,看著十七八歲左右,生得溫柔敦厚,只是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輕愁。
“小姐,可要我下車去買些應時細點名糕?”小丫鬟自告奮勇,“旁邊街上就有您平日裡愛吃的玫瑰元宵餅、艾窩窩、果餡團圓餅……”
她故意一溜報菜名來逗樂,惹得小姐陰霾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不用了。”林月娘笑完後開口,“也難為你跟著我一路到郊野奔波,不如就在外食一頓。”,橫豎回去都要受一頓罰,說不定爹爹還會罰她不吃飯,索性兩頓罰並做一罰。
小丫鬟吐吐舌頭:“老爺最疼小姐,定然不會罰小姐的。”
要說老爺疼愛小姐,那就是尊為掌上明珠都不為過,夫人去世時老爺從未續絃,其中一條理由就是怕小姐受委屈。家裡雖然在汴京不過是小官之家,但小姐吃的用的無一不是精品,比起帝姬公主都不遜色,不,就算是公主都沒有小姐這麼逍遙自在。
就是有一點不好,最近小姐忽然不想嫁人,老爺卻生了氣,說甚麼自己費勁千辛萬苦才找到一個好苗子,唯有小姐嫁人才能確保他百年後不被宗族吃絕戶。
小丫鬟見小姐面色黯然,趕緊岔開話題:“小姐想吃甚麼呢?”
是吃桃花燒麥?還是奶罐子酥烙拌鴿子雛?還是吃炙雞?鵪鶉脯?嫩焯黃花菜①?
最好再搭配一碗冰甜可口的紫蘇荔枝飲子,打個飽嗝,別提多美了!
“你啊,嘴饞!”林月娘被她逗樂了。
她才笑完,打著車簾子的手卻一頓,忽然停住不說話了。
小丫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見是個食攤。
晃眼的藍布飯碗招牌在風裡飄揚,輕巧的酒桌,旁邊放著兩三條凳。側面則是沒見過的太平車,擺著各種廚具,看著就很齊整。
站在攤子前的是個十二三左右的小娘子,她身材高挑,臂膀結實,頭戴奇怪的藍帕子頭巾正招呼食客。
不知道客人點了甚麼,她笑了起來,很是和善。隨後用柳木夾從眼前的木盆裡夾出一把粉絲,熟練投入正沸騰著的奶白湯裡,隨後端起一個碗,依次在裡面加入嫩綠的香菜末、淺褐色的木耳絲、蜷曲的鴨腸、切成薄片的鴨胗……
看著就好香啊。
聽她旁邊老婦人叫賣:“鴨血粉絲湯!送鴨油燒餅,只要十八文!”
熱氣騰騰的奶湯在鍋裡翻滾,粉絲也隨之翻滾起來,卷著不知道甚麼肉質的香氣在空氣裡飄蕩,連帶著飄到了她們馬車跟前。
林月娘忽然起了食慾,爹爹讓她自由自在成長,她也常行走市井,就是沒見過這等美食。
小丫鬟在身後吸吸口水:“甚麼好吃的?鴨血粉絲湯?沒見過,小姐,不如……”
兩人下了牛車,林月娘給車伕賞錢,叫他自己去附近吃完等自己一會,隨後走到了小攤前。
走到跟前才發現,原來剛才看見的那麼多人大都是圍著這位小廚娘在排隊,店家的奶奶還在大聲維持秩序:“不要擠,今日粉絲多的是,一鍋能同時煮十碗,你們很快就能吃上!”
果然隊伍裡的躁動平息下來,有人大聲笑:“夏媽媽,不是我擠,實在是昨天來晚了居然沒粉絲湯了,就連鍋底的鴨湯我都沒撈上一碗,被我娘罵了一頓,今日無論如何都要給我老孃端一碗!”
他娘好笑敲了他腦殼一下,惹得隊里人也都笑。
林月娘看那位夏奶奶和小廚娘手指縫裡沒有汙泥,身上衣裳乾淨,頭髮絲都盤進了發巾,頓時點點頭,覺得這家還算乾淨。
她猶豫這片刻,再看到剛才那個說笑的母子已經坐下用餐了。
那漢子用筷子撈起粉絲,長長的透明粉絲還冒著騰騰熱氣,掛在筷子尖,被他巧妙捲進了嘴裡。
隨後他發出“就是這個味 !”的讚歎聲,又揚聲跟店家開口:“再要一碗!再單買兩張燒餅。”
漢子吃起飯來沒甚麼禮儀,唏哩呼嚕就將一碗粉絲湯連喝帶扒送進了嘴裡,一會功夫就見了底。
這家菜肯定好吃。林月娘放下心來,不過她還是猶猶豫豫不敢吃。
在她糾結這會,似乎是被店家看見,便主動熱情介紹:“客人,這是我家用鴨雜、鴨血煮過的粉絲湯,湯底是鴨湯。”
林月娘還是有顧慮:“可……不會腥麼?”,她看著有些不大敢吃,總覺得鴨血,鴨雜是不潔之物。
夏晴便耐心解釋:“不腥,我洗了很多遍,又拿水焯過,用特製滷料滷製過,絕不會有腥味。”
林月娘便猶猶豫豫答:“那好吧。”
剛才那老奶奶說出餐快還真不是妄言,她四下打量這一會功夫就輪到她了,林月娘就點了單:“兩份粉絲湯,兩個燒餅。”
“客人,我們的粉絲湯贈送燒餅一份,是鴨油烘烤所做,層層分明,您還要另外單點嗎?”那小娘子並沒有急著點單,而是問她。
林月娘一愣,她剛才只顧著看熱鬧,把送燒餅的事置之腦後了,看來自己和丫鬟兩人的確吃不完:
“那……不用了。多謝。”
她對這小娘子充滿了好感,有些生意人巴不得點單越多越好,這小娘子卻能出言提醒,可見是良善之人。
那位被人稱作夏娘子的小廚娘飛快撈粉,眼看著雪白的粉絲變得透明,立刻撈起,飛快新增鴨雜和各色調料,一邊問她:“可有忌口?香菜蔥花可要?”
“啊?啊!噢。”林月娘只顧著看她行雲流水的動作,忽然被叫才反應過來。
趕緊飛速回答:“不要蒜,不要蔥。香菜要的。”
夏娘子就撚了一把嫩綠香菜撒到她碗裡,放入托盤,看她身後有個丫鬟模樣的,就自然而然交給了丫鬟。
林月娘開始品嚐這碗粉絲湯。鴨血居然是滷製過的,能嚐到很明顯的濃厚滷香。
而且鴨血的火候控制得很恰到,不至於煮得太老,也不至於還夾帶淺色血色,讓人總疑心吃了生血。但這家處理得當,絲毫沒有腥味。
而且搭配粉絲湯的燒餅更是一絕,先是外表看著金黃酥脆,吃進嘴裡能明顯感覺到它分了好幾層!每一層都非常柔軟,帶著醇厚的鴨油香氣,讓人唇齒生津。
她吃完這碗粉絲湯之後,頓時覺得全身熱乎乎的,心裡也開始想事情。
她上午去郊野祭拜了母親一回,心裡的憤懣本就消散了大半,此時吃飽喝足,腦子開始清醒下來,慢慢梳理來龍去脈:
爹爹雖然性子急,但所說非虛:
她是獨女,成長過程中也見過聽過有獨女被宗族霸佔家產,匆匆叫她送到庵堂“為父母祈福”,或被宗族長輩之名嫁個不要嫁妝的外地客商或索性不明不白死了。
要知道女戶除非是朝廷宮廷女戶、朝天女戶,否則須得是無子、喪夫的寡婦才能立女戶,自己就算要支應門廳也得嫁過去等丈夫死了才成,而父親的擔憂不無道理,發心是擔憂自己在他故去後被宗族搶奪財產。
而且她之前的確與劉三郎心意相投,是自己親自點了頭的親事。
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也難怪爹爹生氣。
想到這裡林月娘又點了單:“再要一份鴨血粉絲湯,再單買五個燒餅,打包外帶。”
那廚娘“哎”了一聲應下,熟練拿出一個大碗,裝上鴨血粉絲湯,又在外面蓋了個淺盤,放進食盒:“娘子要送貨到門,還是自己帶走?”
林月娘體恤她家都是婦孺,送貨不易,便道:“我們自己帶走吧。”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