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大明有屬於自己的國足笑話
兩家是街坊,陳老爺也就是原身爺爺是朝陽門海運倉的九品倉大使,奶奶自詡丈夫做小官、自家五個兒子,老是擠兌三個女兒又是女戶的夏婆子。
夏婆子卻是個悶聲做大事的。
她瞄上了爹不疼娘不愛的陳家老三,見他總是吃冷飯,就打發二女兒瑤琴常常去給他送熱粥,自己則噓寒問暖,感動得從未體驗過親情的陳老三感激涕零,對夏家死心塌地。
夏家本來定了大女兒招贅,誰知大女兒跟員外之子一見鍾情,非要嫁出去,陳老三就站出來,說自己願意招贅進來給老二做贅婿。
陳家說好的娶新婦變成了招贅。陳老爺氣得跳腳:哪裡有良家子做贅婿的?何況他還是九品,要臉啊!
氣急之下陳老爺子放出話,若兒子執意入贅他便要將兒子逐出家族。
兒子欣然允諾。
後來他從小兵丁升到號令多人的總甲之後還是不改初心,以贅婿自居,對岳母妻子言聽計從。
陳家本來仗著兒子多無所謂,但陳家老大離家出走,老二愚傻,老四懦弱窩囊,偏疼的老小是個只知享受的廢物,看來看去,陳家最有出息的男丁居然是這個贅出去的陳老三。
陳家二老就轉而巴結三兒子夫妻二人,好吃好喝送到三兒子家裡,好像之前的冷漠不存在一樣,希冀著兒子能改祖歸宗。
陳老三東西照收,卻不改口說要歸家,只是越發敬愛夏家二老、疼愛妻女。
陳家氣得跺腳,也就正式和夏家結了仇。陳婆子每日都要跟夏婆子吵上一架,也算是街坊一景了。
兩人還在吵架,卻見三人歡天喜地推開房門:“難得今日我三人一齊告假。”
正是爹孃和大姐三人。
姥姥雞賊,娘卻冷峻少語,說來也好笑,娘一進屋,奶奶和姥姥就如掐斷脖子的鬥雞,聲音都自動只剩下氣音。
娘還是那樣撲克臉,道:“由她鬧去。”
姥姥窩窩囊囊應了一聲:“好。”,看樣子倒像她是女兒。
這裡頭有個緣故:娘排行老二,祖傳的編防雨席手藝本來要傳給兩個女兒,偏老二執拗,說甚麼這門手藝遲早沒用,另起爐灶,母女之間就生了隔閡。再加上姥姥一力培養的當家女是老大,因此對老二關注就更加不多。
誰知大姨不知搭錯了甚麼筋鬧著嫁出去,老二自然而然成了承重女,仍不願接姥姥的班。
這不是叛逆嗎?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和編制只能給大女兒接班,就這麼便宜大女婿?
眼看著夏家祖傳編制在這裡斷代,姥姥心痛不已,母女倆大鬧一場,姥姥從此對二女兒沒甚麼好臉。
好笑在這裡,沒幾年皇帝居然命人重新修築城牆,全部由青磚、條石壘就,裡頭雖然還有黃土和江米汁,但上面結頂鋪磚,還修了專門的坡度設計,確保雨水流洩。
雖然還用著他們這些編防雨席的,但大大削減了一部分人,收入也驟減,平日裡更是沒甚麼徵召。
倒是娘自己尋的神機營熱火朝天,又是琢磨火器又是增加薪俸,待遇蒸蒸日上。
姥姥本想扳回一把,在神機營給自己尋了個孫女婿,誰知又鬧出退親的事,從此姥姥徹底吃癟,在女兒跟前再也立不起來。
此時見女兒回來,好聲好氣擠出笑臉,輕聲輕語問:“怎得又回來了?難道是遇上甚麼難處。”
“不曾。”娘惜字如金。
還是爹解釋:“聽說劉家鬧到家裡,急得我們幾個都齊齊告假回來,怕你們受欺負。”
陳婆子樂得看夏妙善受欺負,殷勤去接兒媳手裡的包袱,一邊挑唆道:“誰不知我們瑤琴是個能幹人兒,哪裡會遇上甚麼難處?”。
夏妙善躲過女兒,偷偷白了陳婆子一眼。
反倒是陳老三粗聲大嗓開口:“母女總歸連心,瑤琴讓我給娘買了些石菖蒲和甘草,說娘腸胃總不好,喝了能好些。”
來不及放下行李就一疊聲問夏妙善:“娘這幾天可好?我和瑤琴都惦記著您呢。”
當著親孃親近岳母,把個陳婆子擠兌得毫無立足之地。
陳婆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後悔不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夏妙善覷見陳婆子臉色,心裡大喜,面上卻不露,反而將甘草抓了一把包進油紙包遞給陳婆子:“我看你似也上火,來一把。”
她從不勸陳老三原諒父母,但也不在陳老三跟前踩陳婆子,每每這樣反而更氣得陳婆子抓狂,因此一瞪眼:“誰要你假好心?”,拔腿就走。
夏妙善好笑,還要補刀:“別忘了你的肉,剛才拎來我家眼氣我孫女,說我家吃不起肉,別回頭又說我家偷你的肉。”
陳婆子不想剛才奚落人的嘴臉被夏妙善當著兒子的面戳穿,頓時無地自容,臉也更紅了,腳步更快:“不要了,本來就是送給我孫女吃的,你莫錯怪我。”
“那多謝了。”夏妙善裝模作樣謝過她,眉開眼笑就去摸裡外五層的五花肉,氣得合不攏嘴。
卻覷見女兒嚴厲的眼神,頓時不敢動了,但心裡還是惦記五花肉,嘴上嘟噥:“我跟她有仇不假,可我跟肉又沒仇。”
瑤琴拿起肉就走:“我去還給她家。”
“不用了,那家人送來不要白不要,放著吧。”爹霸氣從她手裡接過,“就聽孃的。”
旁觀一切的夏家三姐妹互相對視,齊齊搖頭:爹孃各有自己的原生家庭傷痛啊。
爹的性子同時帶著圓滑和匪氣,有件事就能看出他的性格:曾經他路遇流民鬥毆,他先是衝那些人揮揮胳膊,一拳將意欲攻擊自己的人打了個半死,叫人忌憚,而後巧舌如簧煽動那些人偃旗息鼓。
既勇敢又懂權變,在混亂中游刃有餘,這樣的人很適合混仕途,所以爹也是接連高升,當初他被陳家趕出家門後還是一個小兵丁,如今已經升到了總甲,最難得的是這樣那件事之後爹還能自己不聲不響摘一兜杏子回家給妻女吃。
此時他將二女兒拉到自己身邊,仔細上下審查她:“傷口可還疼?劉家那小子可欺負你?”
說罷就已經卷起袖子冷笑:“哼,我叫他好看。”
娘則憐愛摸摸女兒髮髻:“男子多的是,你莫傷心。”
夏晴略有些不自在,她前世孤兒,不習慣跟父母親近,穿越後雖然跟父母早就見過面,但上次爹孃來時她在臥床養病,略微說了幾句,沒有跟爹孃這般親密的舉動。
可心裡某個地方還是覺得忽然熱熱的,像是有甚麼開始生根發芽。
她開口問娘:“我無妨,只是那把司、和劉家三郎都是與娘一同共事,找茬欺負娘怎麼辦?”
“劉三郎還沒這個能耐!”娘橫眉冷笑,“把司大人則秉公辦事,不是那等小人。”
大姐也湊過來,兇巴巴開口:“你放心,我和爹一起,定能揍得劉家人找不到北!”
夏晴覺得大姐好可愛。她剛穿越過來時對姐姐的刻板印象應當是溫柔善良又敦厚,誰知自家大姐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性子,活脫脫是位女武神。
夏家三姐妹都由出生天氣命名,她和小妹都是晴天,不過小妹是雪後初霽,所以叫夏霽,大姐則生在北京黃風肆虐的沙塵暴天,所以起名叫風姑。
但大姐認為這名字不夠威風,所以自稱“黃風大俠”。
“誰要揍人?”爹冷笑,扳回吱哇亂叫的大女兒教導她,“使陰招。”
大姐聽令,父女倆湊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甚麼。
肥肉到手,宿敵吃癟,夏妙善樂滋滋,殷勤拿起五花肉:“正好家裡有一份二麥熟醬,我去燉豚肉。”
“燉了太浪費。”瑤琴蹙眉。
夏妙善立刻不動:“好,就聽瑤琴的。”
陳老三含笑接過:“娘,我來吧。我去做一份裹餡肉角兒,剩下你和孩子們慢慢吃。”,一邊招呼大女兒繼續謀劃。
夏晴也跟著去幫忙:“我也來。”,趕緊將小妹塞到娘懷裡替代自己,她真的還不太適應這麼親密的母女舉止。
裹餡肉角兒其實就是現代的肉餡蒸餃,爹將五花肉切了一角後切成肥瘦相間的肉丁,大姐趁機接過大刀“砰砰”開剁,並自稱自己是“江湖好漢宋四”,這是元時民間流傳至今的話本《宋四公大鬧禁魂張》裡頭的英雄人物。
肉丁加了大量的薺菜,再用熱水燙過面,全家就開始包裹餡肉角兒,眼看要熟,瑤琴自己來灶上煮豆蔻熟水。
她輕聲細語教導女兒:“豆蔻和石菖蒲甘草一起搗碎水煮,就能煮出這豆蔻熟水。”
煮好了豆蔻熟水,遞給夏妙善:“這水對腸胃好。”
夏妙善低眉順目接過:“哎!”
她依舊不敢跟女兒大聲說話,只一疊聲稱讚女兒的茶水:“這水喝起來,香!甜!甘!”
還扭頭對孫女們吹牛:“我指甲裡彈出來的,陳婆子都吃不了!”
“別說了,我這又不是光祿寺的茶湯。”瑤琴淡淡道。
大家笑。
夏晴聽不懂,大姐給她解釋,原來京城諺語“翰林院文章,武庫司刀槍,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①,還有些旁的一起被稱作“京城十可笑”,意思是譏笑名不符實。
如果放到現在就類似“國足的球技”。
懂了,大明有屬於自己的國足笑話。
作者有話說:
①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京師向有諺語云:‘翰林院文章,武庫司刀槍,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蓋譏名實之不相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