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遊野
那少年也不走,拎起那方提爐錫背壺到她眼前,笑起來露雪白八顆牙齒:“阿姆,我喚作遊野,我家新搬來,喏,巷子口第一家,我娘叫我送鄰人一壺她釀的柿子醋。”
來人都是客,夏姥姥趕緊挽留他:“既是街坊,跟自家人沒甚麼兩樣,還要勞煩小哥幫我招呼下貴客。”
少年他人雖小,卻是闖蕩過一番的,說起城中一些見聞很有見地,竟也應酬得百密不疏。
夏姥姥滿意,趕緊親自出門去外面買些熟食,胡荽菹炒鴨肉和鴨汁煮白蓀自家吃算是好菜,但待客飲食就很不夠了。
她買了一籠酥脆脆的炊餅,一荷葉油汪汪的油炸鵪鶉骨,一油紙包肥厚厚的豕肉,一匣子圓胖胖的福橘餅①。
惹得奶奶嗤之以鼻:“哼,別看平日裡摳門,見著官也知道巴結。”,被夏姥姥扯了一根釵才老實。
夏姥姥一來想巴結諸位,二來也心裡鬆快不少。
不用賠償茶樓,還得了五貫錢,能彌補醫藥費,家裡的負擔猛然變輕,花錢也大方。
當然她嘴上還是要謙虛:“雖不興駝蹄、熊掌,但連鵝也沒買一隻,著實是招待不周。”
“哪裡哪裡。”老檢討笑得慈祥,“是我們叨擾才對。”
夏晴感慨了一下大明百姓的禮節後開始上菜。
福橘餅切成六塊放在黑陶粗碟裡,下面墊幾片葉子,旁邊放一朵南瓜花,還帶著幾絲蜿蜒的枝尖嫩枝。
奶白的鴨汁煮白蓀湯放在中間,胡荽菹炒鴨肉鮮嫩綠意搭配。
剛出籠的熱炊餅上點綴芝麻粒,散發著騰騰熱氣,旁邊油炸鵪鶉骨也被夏晴斬得更碎後放在油紙包裡端了上去。
她想著這幾位也都不是市井百姓,或許不喜油膩之物,便在豬頭肉中又加了胡瓜涼拌。對了,因著避諱國姓,如今百姓管豬肉叫豕、彘、豨、豚肉②。
胡瓜被切開澆上少年帶來的柿子醋後,清冽的香氣就在空氣裡彌散,將空氣都沾染出幾份清新。
幾位長輩們笑贊:“竟周到至此。”
因著小戶人家沒講究,夏家兩位長輩也一起上桌,夏晴則和小妹躲在灶房裡自在吃飯。
吃了兩口少年進來:“我去倒酒。”
夏晴才反應過來,家裡的酒是自家釀的混酒,不大適合宴飲,她想了下用布過濾了幾遍,去除裡面的酒糟雜質,聞聞滋味不夠,又在火上略煮了煮。再用折盂倒好酒,放在托盤裡遞給少年。
遊野看她做事行雲流水一般,目露欣賞:“好麻利身手。”,讚了一句才端著托盤往前頭去。
小妹全程頭都沒抬,埋首乾飯。
這也太好吃了!
鴨汁煮白蓀,鴨汁是酒樓長時間燉煮過,鴨汁翻滾後,再撒一層細細切碎的香菜蔥花,好看開胃。
鴨肉的肥美都浸入了白蓀,白蓀本身就鮮甜,此時更是鮮甜中混合著油潤,肥美豐腴。
胡荽菹炒鴨肉則是另一番滋味。
芫荽醃漬後被切成小段混合鴨肉炒熟,
胡荽菹撈出缸時被清水清洗過,所以鹹味適中,比尋常菜餚更下飯,此時跟鴨肉同炒,也混合了鴨肉香氣。
鴨肉從鴨汁裡濾出後又被烘乾,所以吃起來一點都不像冷炙,肉質新鮮緊緻。
陳阿婆一眼就看出來這是自己帶來的鴨汁。鴨肉還被烘乾,帶著濃厚的焦香氣,將鹹菜那股味壓了下去不說,還烘托得鹹菜更加高明,當真是妙極。
唉,都說二孫女缺心眼,這整治菜餚的巧勁就是自己幾個孫子都想不出來,可見傳言有誤。
這麼機靈的孫女,若還是自家的該多好,只是……唉!都怪那夏妙善詭計多端!
她想到這裡,就狠狠瞪了一眼夏婆子,
夏婆子趁著眾人沒發現也回敬她一個白眼,半點虧都不吃。
扭頭笑眯眯給先生們夾菜,一點痕跡也不露。
她自己也嚐了嚐鴨汁:——肥美!
雪白炊餅外皮微微帶黃,咬一口很有火炭香氣,這炊餅空口吃都好吃,卻被夏晴掰成小塊泡在鴨汁裡,吸滿了鴨湯裡的精髓,柔嫩多汁,有滋有味。
可見那劉家是沒福氣的,命中註定喝不到這麼美味的鴨湯,要不怎麼說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家呢?
遊野眼尖,一眼就看出油炸鵪鶉骨、豬頭肉、炊餅都是街上買來的,想必是夏晴簡單處理過。
豬頭肉重新切得整齊,將裡面碎屑剔除了去,擺放精心,裡頭還夾雜了清爽的胡瓜和柿子醋,有效去除了油膩,正好是下酒絕品。
配合著熱氣騰騰酥脆脆的炊餅吃一口,當真是鮮得舌頭都找不到了。
他嚐了另外幾樣,都覺跟原先大有不同,只覺夏晴像是擁有甚麼魔力一般,幾樣外頭買來的吃食經過她細膩的處理後更添滋味。
一頓飯吃得賓客盡歡,老檢討讚歎:“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經略相公好武不好文,直接拿出柄竹笛舞了起來。
里正開口打聽:“你家這胡荽菹鹹菜醃得好,可否給我方子?”
夏姥姥自然是欣然允諾,正口述方子,老檢討一思忖,問來收拾碗盤的夏晴:“我有位故交要給母親做壽,他家中貧窮,沒甚麼做宴的好材料,但想尋覓個做村席的廚子,不知你可願意?”
“多謝您惦記著抬舉她,可她小孩兒家家,哪裡當得起您這份抬舉?”夏姥姥二話不說先開口護著孫女,孫女做不好挨埋怨怎麼辦?
“非也非也。”老檢討捋一捋鬍子,“我見她將一份白蓀和鹹菜都做得如此美味,就知道她反而比縣城那些燒酒席的庖廚們更加合適。”
夏晴想去,錢不錢放在一邊,但能與官老爺搭上關係自然是好事。負心漢一家雖已被擊退,但難保他們不挑唆把司岳父做些甚麼。自家作為小吏難以抗衡,不如趁現在尋摸些靠山,免得日後臨時抱不到佛腳。
再說她也想賺錢。
如今是永樂十九年,大明去年才從南京搬遷到京師,城中核心地段的田宅雖然被皇親國戚們買賣得差不多了,但大部分老百姓遷來京城的不多,中低檔住宅還未普漲,這檔口雖然已經不是買房的最好時機,但今後每一年都會難似一年,自然是越早越好。
自己也要儘早下手。
她拿來換錢的手段只有這身廚藝,先去幫人家做村席探路也未嘗不可。
想到這裡夏晴點點頭:“多謝大人恩典。”
老檢討見她肯,笑著補充道:“只有四十文的謝禮,你可願意?”
夏晴點頭:“自然是願意。”
她在心裡飛快換算:一石大米大約是153斤,價值一千四百文,四十文大約能購買4斤大米,摺合到現代的購買力大約是20塊錢。
但明代的4斤大米自然是要更貴些,因為她看到姥姥奶奶都面露欣慰。
老檢討留下了故交住所,夏姥姥一看,在縣城附近的一個村裡,不遠,不過她還是有點擔心:“她姥爺爹孃都當值,我帶著她出村,恐怕不太平……”
“我來護送她去,我四姑母家在隔壁村,路我是知道的。”少年忽然開口。
夏姥姥欣然答應。約定了下午夏晴先去檢討家試菜,再第二天由檢討家小廝帶路過去。
食畢送走諸位客人,遊野也不急著走 ,他斜靠門框閒閒問幾句:“你的傷怎麼樣?”
“好了。”夏晴很感激他,她穿越過來首記憶就是遊野一手拎著吊桶一手利索將麻搭兜頭裹住她,煙火嗆人,沒想到還能親自感謝恩人,“多謝您救命之恩。”
“嗯,別看現在長好了,這半年你都要包好了防著風吹進骨頭,免得以後下雨天癢痛。”遊野囑咐她,又加了一句,“老天自有公道,你莫將心思都花在怨恨上。”
夏晴重重點頭:“好。”,她也這麼想,路踩狗屎,大罵一通繼續走路完事,難道要蹲下去跟狗屎較勁不成?
遊野看她神情坦蕩,再想起剛才她那一番言論就知道自己多慮:“我看你也不是那種鑽牛角的人,救火那麼多人,你是最惜命的,當時抓著我號衣不放,喏,胸口布揉皺不說,都撕扯了一片下來。”
夏晴看著他前襟破碎的地方,想起自己死裡逃生時也是剛穿越時,當時極度驚恐下,的確沒控制住手勁,她很是慚愧,咳嗽一聲:“回頭我賠給你。”
“要你賠甚麼?回頭我尋那忘恩負義賊狗攮的秫秫小子,叫他賠我才是正緊。”遊野才不讓她賠。
大明只有良家子才能做火甲,夏姥姥覷見他相貌堂堂,跟孫女搭話,心思一轉,笑成了一朵花。
奶奶狐疑,湊過去問她:“夏妙善,你笑甚麼?”
夏妙善眼珠子一轉:“沒甚麼。”,她接過少年的提爐錫背壺,殷勤道:“既是新搬來的街坊,我也當去拜訪一二。”
說罷,就去清洗錫背壺,在裡頭倒一壺自家釀的濁酒,親自去少年家上門打探。
夏晴沒留意姥姥的盤算,姥姥叫妙善,善不善不知道,但是是個妙人兒,橫豎吃不了虧。她專心盤算賺錢的事。
如今家裡雖然沒了負擔,但探姥姥口風就知道沒有甚麼積蓄:小吏本就收入微薄,家人在京城要租賃房子,還要日常花銷,基本不剩甚麼。
要創業,就只能靠自己積攢第一桶金。
不過事在人為,夏晴相信自己。
作者有話說:
福橘餅①:明代民間蜜餞,由橘子糖煮多次後加工而成。
②:本文有時為了行文方便還是會寫成豬肉。[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