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重陽 將夢境轉到現實
因為皇帝這一句“明天進宮再說”, 寄瑤躺在床上,輾轉了將近兩刻鐘才睡著。
只要一合上眼,耳畔就反覆迴響這句話, 揮之不去。
次日起床後, 寄瑤還在想著這件事。
她很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而事實也證明,她的確沒有聽錯。
今日九九重陽節,女學不正式上課。
女夫子閒話家常一般, 同她們講各地的重陽風俗,突然外邊一陣喧鬧聲。
眾人循聲望去, 發現是宮裡又來人了。
一身緋衣的內侍眉眼含笑, 態度可親, 自稱奉太皇太后口諭,接方二小姐入宮敘話。
寄瑤眼皮重重一跳。
一旁的三妹妹知瑤衝她粲然一笑, 眼中滿是鼓勵,還用口型無聲地道:“二姐姐, 快去呀。”
在三姑娘看來,不管甚麼原因,終止議親都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但太皇太后召見就不一樣了。
能夠得太皇太后看重,無論甚麼時候說出去, 都是天大的體面。對二姐姐以後議親,也大有好處。
然而,寄瑤只扯一扯嘴角,心想:三妹妹, 如果你知道我真正要見的人是誰,就不會這麼替我開心了。
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內侍就在外面等著,寄瑤只能快速收起心中雜念, 隨其入宮。
上次進宮,還是半個多月前。也是在那個時候,面對皇帝的追究,寄瑤主動提出願在夢中受罰。本以為睡夢中吃點苦頭,事情很快就過去了,不會影響到現實。不料,事情竟發展成現在這樣。
這次進宮,還不知道要做甚麼呢?
“方二小姐,這邊請。”
內侍在前面帶路,寄瑤默默跟在後面,但她越走越覺得奇怪。
看這方向,不是壽康宮,不是紫宸宮,也不知道是要去哪裡。
是去校場嗎?可又不太像。
正在暗自猜測,忽聽那內侍道:“方二小姐,就是這裡了。”
寄瑤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處清幽宮苑,遍地秋菊盛放,五顏六色,芬芳襲人。
苑中設有一涼亭。年輕的天子正獨坐亭內,雙目微闔,不知在想些甚麼。
深吸一口氣,寄瑤定了定心神,近前福身施禮:“參見……”
才說得兩個字,秦淵便就睜開了眼睛,抬手指一指身側的座椅:“坐吧。”
“是,謝陛下賜座。”寄瑤福身之後,依言坐下。
——這畢竟是宮裡,不是夢裡,還是得小心謹慎一些。
秦淵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會兒,問:“昨晚休息如何?”
“還好。”寄瑤心想,如果你今天不以太皇太后的名義召我進宮的話,我可能會休息得更好。
但這話只能在心裡想想,肯定是不能說出口的。
“現在不是桃花盛開的時候,不過這些秋菊還不錯,勉強可以一看。”秦淵說著,親自斟一盞酒,推到她面前,“嘗一嘗,宮中的菊花酒。”
寄瑤知道,京城裡有在重陽節這天飲菊花酒、吃菊花糕的習俗。但她酒量多淺,自己心裡有數,哪敢在宮裡飲酒?
因此,她連忙辭道:“謝陛下賜酒,可惜臣女不善飲。”
“不善飲?”秦淵瞥她一眼,語氣古怪,“方二小姐夢中成婚喝交杯酒的時候,也沒說自己不善飲就不喝了。”
寄瑤雪白的臉龐霎時間變得通紅。
她是真沒想到,皇帝會突然說這麼一句話。
夢中當時的情形幾乎是在一瞬間浮現在她腦海。
想到她有意控夢,招贅成婚,各種細節像模像樣。洞房花燭夜時不知風月,只胡亂親了親,寄瑤頓覺尷尬又羞窘,雙手雙足都不知道該往何處安放。
怕皇帝追究,又怕他繼續語出驚人,寄瑤硬著頭皮,接過酒盞,說一句“謝陛下賜酒”,便將那盞菊花酒給喝了下去。
這酒並不難喝,相反有種菊花的清甜味。但畢竟是酒,才喝幾口,便覺腹中一陣輕微的灼意,臉頰也隱隱有些發燙。
“重陽糕,嘗一嘗。”秦淵又指一指桌上的糕點。
這回寄瑤格外配合,乖乖用銀箸夾一塊糕點放入口中。
所謂的“重陽糕”就是菊花糕,方家的廚子也會做。可宮裡御廚做出來的,又有不同。
甜軟酥鬆,入口即化。
哪怕寄瑤原本沒想吃,嘗過之後也在心裡默默肯定它的味道。
嚥下糕點,寄瑤試探著開口:“不知陛下召臣女入宮……”
話沒說完,卻見皇帝用銀箸夾了另一塊雪白的糕點送到她唇邊。
寄瑤愣怔一瞬,遲疑著吃下。
她嚐出來了,這是雲霜酥。她在夢中給皇帝吃過。
好吃自然是好吃的,但寄瑤心內忐忑之餘,又有些不解:皇帝召她進宮,就是為了讓她吃糕點、喝酒嗎?
“陛下……”
“今日重陽,朕給你三個選擇。”皇帝放下銀箸,不緊不慢道,“你是要校場騎馬、湯泉沐浴、還是登高望遠?”
寄瑤眨了眨眼睛,心想,這有得選嗎?
她在現實中根本不會騎馬,也不可能去泡溫泉。是以,她只能輕聲應道:“登高?”
“行。”秦淵略一頷首,一錘定音,“那就登高。”
宮中自有登高之處。
宮苑北端,青雲嶺上,便是凌宸閣。依山而建,再築三層高樓。登臨其上,可以俯瞰整座皇城宮闕。
只是寄瑤有點心慌,因為方才剛登幾步,皇帝就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初時她還暗自寬慰,可能是怕她沒力氣,所以好心拉她一把,借力給她。
可直到登至頂層,皇帝也沒再鬆開。
凌宸閣頂層四面無壁,只圍了一圈近人高的雲紋石欄,站在欄邊,視野一覽無餘。
俯首望去,九重宮闕都匍匐在人的腳下,殿宇樓閣,盡收眼底。
可惜這般壯美景象,寄瑤此刻卻無心欣賞。她的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掠過好幾次,欲言又止。
“那就是紫宸宮。”終於,秦淵鬆開了她的手,指著其中一處巍峨的宮殿給她看。
手獲自由,寄瑤悄然鬆一口氣,點一點頭,佯作整理髮簪,不著痕跡地將手離他遠了一些,又問:“陛下,壽康宮在哪邊?”
她這次進宮,名義上又是奉太皇太后之命。
“那邊。”秦淵眉梢微動,抬手指給她看。
像是怕寄瑤看不清,他行至她身後,握住她的手腕,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某一點。
這個動作,倒像是將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一般。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後,似有若無。
寄瑤的臉頰瞬間紅透,突然有點後悔多嘴問那一句。
其實兩人在睡夢中,別說牽手,更親密的事情都做了無數次。但在現實中,兩人並沒有多少親近之舉。寥寥數次見面,除了第一次皇帝試探之外,餘下的幾次勉強也算守規矩。
可現在,皇帝的言行與先前大不相同。
“看清楚了嗎?”皇帝聲音就在她耳畔。
“看清楚了。”
“唔。”秦淵略一頷首,仍用寄瑤的手,又指向遠處的一家宅院,“那邊,是你家。”
寄瑤也不細看,只胡亂點頭。
卻聽皇帝又緩緩補充一句:“朕還沒有去過。”
寄瑤心頭一跳,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只得默然不語。
忽然,她頭上一沉,鬢間多出一物。
寄瑤微怔,下意識抬眸,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抹紅,鼻端也隱約能嗅到芬芳熱烈的香氣。
她立時明白過來,這是皇帝給她插戴茱萸。
重陽節佩戴茱萸辟邪,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皇帝給她佩戴。
他還認真端詳片刻,將她鬢邊一綹碎髮輕輕別至耳後。
期間,手指不可避免碰觸到了她的耳朵。
寄瑤耳朵最怕癢,當即心尖輕輕一顫,耳根瞬間泛紅。
秦淵目光微沉,又問:“會做香囊嗎?”
寄瑤遲疑著回答:“會。”
方家雖然不需要她們用針線賺錢,但女紅針黹是家裡每個姑娘從小必學的技能。
“回去做一個。”
“哦。”寄瑤下意識點頭應下。不期然地,見皇帝目露滿意之色。
她急於結束當前情景,也沒多想,輕聲道:“陛下,我們下去好不好?”
“怎麼?”秦淵有些不快,面上卻不顯露多少,只問道,“不喜歡這裡?”
他提前命人佈置悉心佈置,還特意將茱萸置於袖中。此地又無旁人,這才只有一刻鐘左右,怎麼就又下去?
寄瑤心想,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陛下,你真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嗎?
前幾天還因她陽奉陰違不肯退親而發火,雖然最終不曾降罪,但他當時震怒不是假的。
今天進宮,寄瑤也做好了應對各種情況的心理準備。
可是,真實情況與她預想的每一種都不一樣。才過去幾天而已,陛下似乎將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只讓她飲酒、吃糕點、陪他登高遠眺。
似乎僅僅是要和她共度重陽。
本來皇帝不發難,寄瑤應該感到安心的。可不知道為甚麼,她心中反倒越發緊張。
如今皇帝問起,寄瑤只得胡亂找個藉口:“不是不喜歡。是臣女,臣女有一點點渴,想下去喝茶。”
秦淵嗤的輕笑一聲:“何必如此麻煩?閣內就有茶水,你只管飲用。正好,朕與你手談一局。”
說著,他就向凌宸閣的內室行去。
寄瑤只得默默隨行。
閣內顯然被人提前靜心佈置過。地面一塵不染,茶水冷熱適宜,一旁還擺放著各色糕點、以及一副名貴棋具。
除了他們兩個之外,這裡竟再無旁人。
寄瑤斟一盞茶,低頭啜飲,心中暗暗猜測皇帝今日的用意。一個念頭在她心裡反覆翻滾。
她感覺皇帝在有意無意地模糊夢境和現實的界限。
他似是要將夢境轉到現實中來。
作者有話說:麼麼,今晚比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