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相會 他今晚這麼好說話的嗎?
寄瑤心頭一跳, 短短數息間,腦海裡已生出許多猜測。
但最終,她只問一句:“是出甚麼事了嗎?”
三姑娘輕輕嘆一口氣:“陸家老夫人來了, 這會兒正由我娘和大伯母陪著說話呢。她說你和陸公子八字不合, 所以特意上門退還庚帖。”
寄瑤不由一怔。
先前皇帝要她退親時,她自己暗中琢磨過,納采之後,最體面的退親方式, 就是用“八字不合”的理由。
萬萬沒想到,這門親事終究還是作罷, 而且理由竟真的是八字不合。
“我在暗處聽得真切, 說是一開始雲鶴道人這般斷言, 陸家不願相信,還設法化解, 特意另求了一道和合符,準備把生辰庚帖在祖宗牌位前供奉三天。誰知道, 才過去一夜,那庚帖就被不知道哪裡的火苗給燒壞了。陸家不敢再強求,只好上門商量退還庚帖。”三姑娘覷著堂姐的神色,慢慢說道。
寄瑤睫羽輕顫, 聲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些:“真的是八字不合嗎?”
不是因為別的甚麼緣故?
真就這麼巧嗎?
“應該真是八字不合,說是請了不止一個高人看,都這麼說。”三姑娘小聲道,“我還親眼看見了那道用來化解的和合符。”
寄瑤輕輕“嗯”了一聲, 心情複雜。
陸家特意求了和合符,看來真的是想促成這門親事。
說來也奇怪,當初面對皇帝威逼, 她不願意退親,為此不惜陽奉陰違。可現在,聽說陸家因“八字不合”而中止親事,寄瑤心裡竟沒有多傷心失落,反而更多的是意外。
她暗自驚訝於自己的平靜反應,暗想:是因為她與陸鳴感情不深?還是因為她內心深處覺得對陸鳴不太公平?或者是因為她近來有更頭疼的事?
不過現在,沒必要再想那些了。
驅走心中的雜念,寄瑤又問:“那,陸家退還庚帖,大伯母和三嬸嬸怎麼說?”
“沒說甚麼,只說要等祖父定奪。”
寄瑤點頭,心想也是,這般大事,肯定還是由祖父做主的。
怕姐姐心裡難過,三姑娘握住了她的手,柔聲安慰,“其實沒甚麼,八字不合很正常,只說明你們沒緣分。二姐姐不要太在意。”
寄瑤笑一笑,反握住了堂妹的手。
她想,其實她並沒有很在意此事。只是現下想起來,心內隱隱有些說不出的悵然,而且總覺得好像過於巧合了一些。
……
方家大太太和三太太都不敢擅自決定寄瑤的終身大事。
陸家今日來退還庚帖,姿態放得很低,言辭也極盡謙和。
可這種事情,即便對方態度再好,方家的兩個太太也高興不起來。偏偏是上天不允,又不能怪罪任何一個人。
兩人勉強陪著趙元娘說話,轉頭打發一個伶俐的小廝,將此事速速稟告方尚書知曉。
方尚書下了早朝,剛來到禮部衙門,就得知此事,當即皺了眉:“八字相沖?”
“是的。”
這小廝口齒伶俐,當即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從雲鶴道人到獨眼術士,包括和合符、庚帖意外……一點細節也不漏,末了,他又補充道:“……還說咱們姑娘命格貴重……”
“別說甚麼貴重不貴重。”方尚書不愛聽這話。
但他知道,這世上之人大多非常在意納吉前的合婚。既然八字相沖,又化解無果,這婚約確實不宜再續。
好在兩家只行過納采、問名之禮,尚未小定,對兩個孩子也沒多大的影響。
只是他沒想到,這等八字相沖、天意難違的稀罕事,竟會落在自家頭上。
或許,真是沒有緣分。
方尚書細細交代幾句,命小廝原封不動帶回府中。
小廝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回到方家,將方尚書的意思一一轉達。
既然老太爺已發了話,方家兩個太太也不多遲疑,就收回庚帖,又將納采時陸家送來的禮物盡數清點退還。
一樁婚約,還未正式定下,便就此作罷。
……
離開方家時,趙元娘重重嘆息一聲。
轉頭瞥見納采時送的禮物,尤其是木雁,趙元娘心中更覺傷感。
還以為幼子能和方家姑娘結親,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
但趙元娘並不後悔今日的決定。
相反,她慶幸自己當機立斷,反應及時。今天就退回了庚帖,不給兒子反悔的機會。
良緣肯定還會再有,只希望別因此事傷了和方家的情分。
她還希望鳴兒能繼續在方家族學讀書呢。
趙元娘暗暗思量,或許可以請弟媳方沛再從中說和一下。
陸家的馬車駛離方家門口,漸漸遠去。
藏在暗處的張贊,也終於徹底放心。
——納采的禮物都帶走了,這回親事肯定不繼續了。
至此,張贊入宮向皇帝覆命。
雖然夜裡只淺淺地打了個盹,但他仍精神十足。
一見到皇帝,張贊就立刻稟道:“啟稟陛下,事情已經辦妥。今日陸家上門,退還庚帖,又帶走了納采時贈的禮物。想來兩家議親之事,到此為止。”
秦淵輕“唔”一聲,神色淡淡:“去領賞吧。”
“是,多謝陛下。”張贊恭敬施禮,退了出去。
領賞之事不大急,倒是可以先補個覺。
張贊告退之後,殿內重歸寂靜。
昨夜方二小姐夢中失約,秦淵心中頗覺不快。他又嘗試多次,想主動進入她夢中,可惜均以失敗告終。
如今方陸兩家解除婚約,她與那姓陸的從此再無瓜葛。這讓秦淵心情稍稍好轉了一些。
——張贊行事利落,陸家也算識趣,倒為他省去不少麻煩。
沒了這些亂七八糟的阻礙,剩下的便只是他和方二小姐兩人之間的事情了。
秦淵突然很想知道,她這個時候在做甚麼。
此時的寄瑤,還待在海棠院。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多,她心裡有點亂,連棋譜也看不進去,乾脆只靜心練字。
雙喜見她忙碌,也不打擾,只偶爾默默奉一杯熱茶。
將近酉時,二堂兄方璘來到海棠院。
寄瑤放下了手裡的事情,起身相迎。
簡單寒暄幾句後,方璘欲言又止提起一件事:“陸鳴想見你,說是有話和你說。你看,要不要見一見。”
不等寄瑤回答,他就又補充道:“當然,我也只是幫忙傳句話,見或不見,都隨你。”
寄瑤目光瞥過桌上的棋譜,略一遲疑,輕輕點了點頭:“見吧。”
於是,和上次一樣,仍是方家族學附近的石榴樹下,仍是方璘和趙金德在距離此地不遠不近的地方站著。
這場景太過熟悉,以至於陸鳴心內微微有些發酸。
寄瑤穩了穩心神,將那本棋譜遞了過去,誠懇道:“陸公子,多謝你的棋譜,我感覺受益極多。”
“我不是……”陸鳴本想說,“我不是來問你討要棋譜的”,話到嘴邊,卻覺這話異常熟悉,恍惚間憶起半個月前剛剛說過。
可惜,同樣的話語,同樣的人,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石榴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碎影。風一吹,光影晃動,像極了此刻陸鳴起伏不定的心緒。
陸鳴抿了抿唇,伸手接過了棋譜,聲音低沉:“庚帖的事,二姑娘已經知道了吧?”
可惜,他知道了她的閨名,對她的稱呼卻永遠只能止於“二姑娘”。
“嗯,我知道。”寄瑤輕輕點頭。
陸鳴喉間一澀,忍不住說道:“我試過設法化解。”
“這我也知道。”寄瑤應聲道,她一直相信陸家結親的誠意。
當初陸家先私下探口風,後又上門正式提親,承諾身無二色。議親時,每一步都格外重視,即使發現八字不合,也儘量化解。樁樁件件,足見其誠心。
其實,不止是陸家,寄瑤自己也有結親的誠意。
陸鳴一時沉默。
來見她之前,他感覺自己心裡有許多話想說。但真正站在她面前,千頭萬緒,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了。
陸鳴心內只剩下一個念頭:她知道他曾經為這門親事努力過,那他也就沒甚麼遺憾了。
“那我不打擾了。”陸鳴後退兩步,鄭重施了一禮,“二姑娘多保重,願你之後,得遇良緣。”
寄瑤還了一禮:“陸公子也多保重。”
她本來想問一問,關於“八字不合”和“庚帖有損”的一些具體細節,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事已至此,沒有再問的必要了。
因此,寄瑤打消了這個念頭。
“告辭。”陸鳴將棋譜收入袖袋,大步離去。
寄瑤則仍站在石榴樹下,待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才同堂兄、表弟打一聲招呼,轉道回海棠院。
走出很遠之後,陸鳴抬手,輕輕撫過袖中那本棋譜,無聲地嘆了口氣。
……
回到海棠院後,寄瑤繼續練字。
但沒練多久,前院就來人了,說是方尚書有事找二姑娘。
夕陽西下,寄瑤又一次來到祖父的書房。施禮過後,安靜站在一旁。
方尚書默不作聲,暗暗打量孫女。
見她神情如常,臉上並無多少悲傷之色,方尚書略略放心一些,溫聲寬慰道:“陸家來退還庚帖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嗯,祖父放心,我知道的。”寄瑤乖巧應道。
“不合就不合,只能說明你們沒緣分。”方尚書略一沉吟,又道,“我這邊還有幾個不錯的人選,過兩日帶到家中,到時候安排你暗中見一見。”
——他年紀不小,隨時可能致仕,私心裡還是覺得該早點把孫女的親事定下來。與陸鳴八字不合沒關係,肯定有八字相合的。
寄瑤一驚,連忙道:“祖父,此事不急。”
方尚書皺眉:“怎麼?難道你對陸鳴……”
“不是,不是。”寄瑤連連擺手,含糊道,“我只是覺得,這件事不急,可以再等一等,再等幾個月再說。”
她不能告訴祖父,自己和皇帝的夢中糾葛,但她心裡很清楚,這個時候實在不宜再議親。
之前和陸鳴,那是因為兩家議親在前。可現在,她和皇帝糾纏未斷。
寄瑤覺得不該,而且目前也不太敢。
她想,究竟如何行事,至少要等夢中之事徹底了結之後,再做具體打算。
方尚書有些不解,轉念一想,寄瑤畢竟只是個年輕小姑娘。議親不成,立馬給她安排下一個,是稍微有些急了。她一時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看了孫女一眼,方尚書輕輕點一點頭:“行,那就再等一等。”
寄瑤悄然鬆一口氣。
“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是,孫女告退。”寄瑤施了一禮,走出書房。
暮色四合,寄瑤回到了海棠院。
雙喜端來晚膳。
寄瑤洗過手,默默用膳。
雙喜在一旁悄悄看著,見二姑娘食量如常,不像是被今天的事情所影響,便稍稍放心一些。
寄瑤沒留意雙喜的目光,她在琢磨另一件事。
前天晚上在夢裡,皇帝說“懲罰”還有四十一日,那種事情肯定不能夜夜做。斷斷續續,分散在平時的話,五六個月應該差不多?
最遲半年,應該就能結束了吧?
是夜,寄瑤又一次控夢。
同往常一樣,她先和父母夢中相會。調整了心情之後,才去見皇帝。
紫宸宮內,一見到皇帝,寄瑤就福身行禮:“參見陛下。”
驟然發現自己又進入那怪夢中,秦淵頗覺意外:“不必多禮。”
還以為她今晚又要夢中失約。
“是。”寄瑤今夜格外的恭謹,低眉斂目,看上去安靜嫻雅。
秦淵的目光卻落在她身上的藕荷色衣裙上,溫柔雅緻,和他在現實中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隔了兩日,再看見她,秦淵心中的怒火已消散不少。
他眼神微動:“昨晚怎麼回事?”
“回陛下,昨晚臣女一夜未眠,所以不曾做夢。”寄瑤早有準備,就說了自己先前想好的理由。
“一夜未睡?”秦淵目光微凝,視線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逡巡。
少女臉龐雪白,眼下不見絲毫青黑,看上去不像是睡眠不足的樣子。但這個年歲的人,一夜不睡,從臉上也看不出來。
“是的。”寄瑤眼眸低垂,長長的睫羽輕輕顫動。
當面說謊,她心中不免緊張。
——皇帝訊息靈通,能在她和陸家“問名”當天就知道此事。但應該不至於連她夜間是否睡著都知道吧?
秦淵輕“唔”一聲:“那今晚夢先結束,你好好休息。”
寄瑤微訝,下意識抬眸,疑心自己聽錯了。
他今晚這麼好說話的嗎?
愣怔了一瞬後,寄瑤才道:“是,臣女告退。”
說著就要結束夢境。
然而就在此時,她聽見皇帝不緊不慢又續了一句:“明天進宮再說。”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