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破解 八字相沖,不宜婚配
陸鳴今日並未前去方家族學。
他特意告了假, 天不亮,就和母親趙元娘一起前往棲雲山紫雲觀。
紫雲觀近兩年香火鼎盛,剛至辰正時分, 觀內就已聚集不少香客。
雲鶴道人面前, 更是排起了一條長隊。
陸鳴和母親站在隊伍中。
晨風微涼,袖中的生辰庚帖似乎在隱隱發燙。
陸鳴臉頰微紅,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熱。下意識以手為扇,向自己臉頰輕輕扇風。
母親趙元娘回頭看他一眼, 他飛快收回手,從容站好。
時間一點點過去, 前面的隊伍越來越短。
終於, 輪到了他們母子。
“道長, 小兒正在議親,勞煩道長幫忙看看, 這二人八字是否相合。”趙元娘含笑施禮,又朝兒子遞個眼色。
陸鳴心領神會, 忙從袖中取出兩人的生辰庚帖,雙手恭敬呈給雲鶴道人:“請道長過目。”
一聽說是合八字,雲鶴道人當即神色一凜。
他展開生辰庚帖,只瞧一眼, 心頭便猛地一跳。
陸鳴?方寄瑤?
沒錯,正是這二人。
雲鶴道人不急著細看生辰八字,而是先抬眼打量面前的年輕人一番:“你就是陸鳴?”
“正是。”陸鳴拱一拱手,“不知道長有何指教。”
雲鶴道人輕“唔”一聲, 沒有回答。見眼前的青年身量頗高,人也周正,心中暗歎一聲, 才低頭細細推演二人的生辰八字。
——雖說皇帝交代了,可他總要再算一算。
然而云鶴道人越看心中越驚,面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陸鳴察覺到他神情有異,不免心中一緊:“道長,是不是有甚麼不妥?”
趙元娘也滿臉緊張之色。
雲鶴道人嘆一口氣:“這兩人單獨看來,皆是福祿雙全的命格。只是……”
“只是如何?”母子二人異口同聲問道。
“只是這二人天生八字相沖,實在不宜婚配。”
雲鶴道人闔了闔眼睛。他剛才推演之下,發現這二人確實不是絕配。雖然不到皇帝說的“必遭橫禍”的地步,但終究缺了一些緣分。
這樣一來,他心中愧疚稍減。
“啊?”母子二人齊齊一驚,臉色驟變。
“二位請看,這兩人單論命格,皆是大吉,可偏偏天生相剋,夫妻宮相沖,若強行聯姻,恐會遭橫禍。”雲鶴道人一字一字,說的緩慢而小心。
母子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眸中的驚異:“怎麼會這樣?道長,這,這可有化解之法?”
世間男女成婚之前,皆要合八字。若真的遇到八字不合,那也不是死路一條。只要想結親,多半也有破解之法。
可是雲鶴道人搖一搖頭,只說一句:“凡事不可強求,切莫逆天而行。”
“道長再仔細看看,這門親事對我很重要。”陸鳴急切開口。
他期待了很久,納采、問名也一帆風順,怎麼偏偏卡在了八字上?
母親趙元娘卻扯一扯他的手臂,衝雲鶴道人道一聲謝,接過庚帖,拉著兒子就向外走。
陸鳴生性至孝,不敢違逆母親,只得隨著離去。但對於雲鶴道人的說辭,他著實不願相信。
因此,一離開紫雲觀,陸鳴就開口道:“雲鶴道人說的,也未必就準確。他是人,又不是神,誰能保證他沒有算錯的時候?我們不必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趙元娘眉頭緊蹙:“不可對道長不敬。他既然說了不好,那就得慎重。我知道你想和方家結親,我也想。但是不能用你的性命前程去賭。”
……
暗處,張讚的人隱在人群中,見陸家母子二人怏怏離去。知道雲鶴道人已完成陛下的交代,眾人鬆一口氣。
可張贊依舊放心不下,下令讓人繼續盯著。
果不其然,那兩人下山之後,情況又有變化。
原來陸鳴實在不甘心因“八字不合”而斷送一樁姻緣,便向母親提出,再找一術士合看。若是第二人也說不合,他絕無二話。
趙元娘心疼幼子,猶豫半晌,終是輕輕點一點頭。
說來也巧,母子二人歸家途中,恰好遇見一位獨眼的算命先生。
陸鳴當即上前,懇請這算命先生為二人合八字。
算命先生眼睛微眯,掐著手指算了一會兒,沉吟道:“從八字看,這兩人確實有不合之相。”
趙元娘立時瞥了兒子一眼。
陸鳴心下失望,卻聽那算命先生又道:“不過,也並非全無破解之法。”
“當真?”陸鳴聞言,眼睛一亮,“請教先生,該如何化解?”
趙元娘一愣,欲言又止。
那算命先生撚了撚有些稀疏的鬍鬚,慢悠悠道:“公子別急,命書有云,天生相沖,可後天調和。這兩人的八字,雖有些不相宜,可也不是完全不能補救。”
“請先生明言。”
“這個容易,我為你們求一道和合符。你們回家之後,將男女二人的生辰庚帖在祖宗牌位前供奉三天三夜。如果三天過去,家中平安無事,庚帖完好無損,不焦不卷,不沾汙漬,便是天意默許,這八字不合的忌諱,自然也就解了。”
陸鳴聞言,不由一喜:“多謝先生,煩請先生賜符。”
算命先生取出一道符紙,指尖在符上輕輕一點,低聲唸了幾句旁人聽不懂的咒語,又鄭重摺好,遞到陸鳴手中。
“切記,此符需要妥善保管。回家之後,按照我說的去做。三日之內若無異象,婚事便可成。”
“多謝先生。”陸鳴再次鄭重道謝,又以重金相籌。
他拿著符紙離開,轉頭對母親道:“娘,你看,這也不是沒有轉機嘛。”
不同於兒子的欣喜,趙元娘只扯一扯嘴角,沒有說話。
……
不多時,有人將此事告訴了張贊。
張贊聽聞,只覺一陣頭疼。
本以為很簡單的任務,可以直接交差,哪想還有這樣的後續?
雲鶴道人都已斷言“八字相沖”,這陸家居然還不死心,又找人破解。
看來是真的很想結成這門親事了。
張贊一邊令人繼續盯著陸家,一邊入宮請求覲見。
秦淵正在處理政務,得知張贊求見,當即宣他入內:“事情辦得如何?”
“回陛下,只成了一半。”張贊忖度著回答。
秦淵皺眉:“一半?”
“是的。”張贊低垂著頭,恭謹回答,“雲鶴道人依著陛下的吩咐,斷言八字相沖,不宜婚配。可是陸家母子在回家途中,遇見一個獨眼術士,求了一道和合符,還有一套破解之法……”
秦淵眸色一沉:“嗯?”
張贊心頭一緊,繼續道:“那術士說,只要將男女二人生辰庚帖供奉在牌位前,三天之內,若庚帖完好,就算化解了。”
秦淵眼眸微眯:“既如此,你知道該怎麼做。”
張贊尋思,自己大概知道。
定一定神,他認真表示:“陛下放心,不出三日,那庚帖必出問題。”
秦淵瞥了他一眼:“不用拖那麼久。”
張贊噎了一下,心想,這麼急的嗎?算了,那就今晚吧,早點結束也行。
這事總比找人容易一些。
“是,臣告退。”又施一禮,張贊大步離去。
……
寄瑤昨晚沒有睡好,今天有些精神不濟。
在女學裡也有點心不在焉,一時想著昨晚的夢,一時想著和陸鳴的親事。連三妹妹知瑤叫她,她都沒注意到。
還是三妹妹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過神:“怎麼了?”
“二哥找你呢。”三姑娘說著,抬手指一指外面。
寄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見了二堂兄方璘。
方璘站在門外,正笑呵呵衝她招手。
寄瑤收起心中雜念,忙站起身來到外面:“二哥,你找我?”
二堂兄不說話,先盯著寄瑤打量一番,見她一切如常,才明顯鬆一口氣:“沒事。是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你被一頭黑狼追著咬,不太放心,過來看看。”
一聽到“夢”字,寄瑤就不由眼皮一跳,心虛得厲害:“做夢嘛,都是假的。二哥不用擔心。”
“我知道假的,這不是怕不好嗎?”方璘說著話題一轉,“你猜今天……”
他本想問“你猜今天陸鳴為甚麼沒來族學?”,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和堂妹開這種玩笑似乎不太好,便臨時改口:“你猜今天會不會下雨?”
寄瑤有點懵,抬頭看一看天,湛藍一片,萬里無雲。
但堂兄既然問起,她尋思著多半是天氣有變,就隨口道:“會下雨吧。”
“我猜也是。”
方璘簡單說兩句話後,就告辭離去。
寄瑤重新回到學堂。
說來也巧,今日還真的下起雨來。
秋雨淅淅瀝瀝,直到黃昏才停。
寄瑤昨夜沒有睡好,今晚格外睏倦。
用罷晚膳,她就早早睡去。不多時,便進入了夢鄉。
……
夜靜悄悄的。
張贊帶著手下,悄無聲息地埋伏在陸家外面。
陸家是武將出身,府裡守衛森嚴。可內宅守衛再嚴密,祠堂終究要松上許多。
本朝大戶人家多闢東跨院另建家祠,寓意紫氣東來,尊祖敬宗。陸家也是這樣佈局。
這倒省了張贊一行人不少功夫。
三更時分,一道黑影潛入了陸家祠堂,精準找到供奉在牌位前的庚帖。
一點明火悄然落下,將寫著陸鳴生辰八字的庚帖燒掉了一個小角。
“陸鳴”二字,被火苗吞噬得一乾二淨。
為做得像是意外,那人又刻意佈置了現場。——燭臺歪倒,一截段落的燭芯落在庚帖上,看似無意引燃。
張贊親自檢查一番,確認無虞之後才放下心來。
但他並不急著回去覆命,而是仍在方家附近守著,以防萬一。
——萬一陸家鐵了心要保這門親事,趁人不備用一份完好的庚帖來替換呢?
機率雖小,可也不能不防。
時間一點點推移,終於捱到了天光微亮。
清晨,趙元娘梳洗過後,就去祠堂。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特意叫上幼子陸鳴一同前往。
“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你也該上點心。”
“是,兒子省得。”陸鳴笑一笑,來到祖宗牌位前,正欲拈香,目光一瞥,看見了供桌上的異常。
他的心猛地一沉。
趙元娘也輕“咦”了一聲:“怎麼會這樣?”
她分明記得,庚帖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被香灰燙出來的黑點,怎麼會……
陸鳴臉色驟變,脫口而出:“這個不算數,娘,我們可以重新供奉……”
“鳴兒!”趙元娘聲音尖利,打斷了兒子的話,“這還不夠明白嗎?你二人八字相沖,沒有緣分。”
其實,比起獨眼術士,趙元娘更相信雲鶴道人。所謂的化解之法,她不過是順著兒子的心意勉強應付,內心並不如何相信。
因此昨夜睡前,趙元娘用香在庚帖上燙了一個小點,好讓兒子死心。今天一大早,又特意拉著兒子一起過來檢視。
可她萬萬沒想到,除了她自己燙出來的那個點,庚帖居然還缺了一個角,而且正好燒去兒子的名字。
一旁燭臺歪倒,痕跡分明。
這一切,都讓趙元娘更加篤信,這是天意。
“可是……”陸鳴心亂如麻。他原以為尋到化解之法,誰料一夜之間,非但沒能化解,情況反而更加嚴重。
趙元娘臉色沉冷:“天意如此,祖宗也提醒了。鳴兒,這門親事,只能作罷。”
陸鳴急道:“娘,或許只是意外——”
“意外?你大哥當年也是意外。”趙元娘說著紅了眼眶,“我已經失去了你大哥,我不能再讓你有任何危險。”
提到意外身亡的大哥,陸鳴心裡一酸,頓時語塞。
趙元娘放軟了聲音:“你不願退親,難道是你對方家姑娘已情根深種、非她不可嗎?已經到了連你自己的性命前程都能不顧的地步?”
陸鳴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見兒子不答,趙元娘又說:“那你也不顧孃的性命嗎?”
陸鳴忙道:“兒子不敢。”
他想,他對方姑娘肯定是有感情的。最初只是簡單的好感。隨著兩人議親,好感越來越濃。
但那好感再重,也不能與母親的性命相比。
陸鳴自己不太相信所謂的八字之說,可他母親相信。
他不能賭,他怕母親氣出個好歹。也怕萬一將來生活不順,母親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歸咎於這門親事上。
——就像大哥出事之後,母親總認為是因為大哥在“不宜出行”的那一日外出了。
陸鳴站在祖宗牌位面前,心內默默祈求,陸家的祖宗可以給他一條明路。
但他祈求數次,祠堂裡仍毫無一絲異象,他只能看見母親通紅的眼眶。
最終,陸鳴雙目微闔,輕輕點一點頭,艱難道:“好,這門親事作罷。”
“這麼想就對了。”趙元娘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絮絮說道:“這件事我去和方家說。你不要多想,合八字,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八字不合而親事不成的,也不是沒有。不然人們為甚麼要特意合八字呢?”
陸鳴不說話,只怔怔地盯著缺了一角的庚帖出神。
母親還在安慰他:“你不要擔心,方家通情達理,肯定能理解的,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怪罪你……”
陸鳴心想:我沒有擔心方家怪罪,我只是覺得遺憾。
剛知道了她的閨名,一切就又回到了原點。
……
清晨,寄瑤睜開眼睛。
愣怔了數息之後,她突然意識到不對。
果然,一掀開床帳,就見晨光灑了進來。
寄瑤眼皮突突直跳,暗道糟糕。
昨夜太困,睡得太早,初時還想著,等小睡一會兒之後再控夢。誰知竟一覺睡到了現在。
想到皇帝要她夜夜夢中相見的事情,寄瑤有點心慌。
轉念一想,平時夢境結束,皇帝會特意交代“明晚繼續”。上次沒交代,那就當沒這回事。
萬一皇帝問起,那就說她一夜未眠,沒能入夢。
總不能要求她醒著做夢吧?
這麼一想,寄瑤心裡稍稍安穩了一些。
今天不用去女學,她索性慢吞吞起床、梳洗。
剛用罷早膳,三妹妹知瑤就快步過來,小聲道:“二姐姐,你和陸家的親事,只怕不成了。”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