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親近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此時, 皇帝已擺好了棋具:“你先行。”
“是。”寄瑤回過神,放下茶盞。
可她還在想剛才的事情,下棋之際難免心不在焉。因此, 不到一刻鐘, 一局棋就結束了。
秦淵微微蹙眉:“今天不想下棋?”
這完全不是她平日應有的水準。
“我……”寄瑤睫羽翕動,不能說自己剛才在想甚麼。她心思一轉,慢吞吞道,“也不是不想, 是剛才喝了酒,有一點點頭暈。”
這話倒也不全是撒謊。她雖只喝了一點, 可這菊花酒的後勁兒卻隱然上來。方才在外邊吹著涼風還好, 這會兒坐在室內, 臉頰漸漸燥熱,思緒也有些沉滯。
秦淵見少女臉頰微紅, 目光遊離,忽的心中一動。她這般不勝酒力, 將來大婚的合巹酒可要怎麼喝?
這念頭剛一生起,秦淵心裡便有了些許癢意。他眸光微轉,隨手一指:“屏風後面有張榻,你去歇息一會兒。”
寄瑤雙目圓睜, 原本有些微醺的腦袋瞬間清醒幾分:“不用了。我回去吹一吹風就行。”
“酒後吹風容易頭疼,去歇會兒。”秦淵的語氣帶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強勢,又微微眯了眯眼睛,“還是你不想在這裡休息?想去紫宸宮內殿?”
聽到“紫宸宮內殿”五個字, 寄瑤就心頭一跳。
那是皇帝寢宮,夢中她還曾在那裡“受罰”。
她才不要去。
因此,短短數息之間, 寄瑤就在兩相比較之下,迅速做出決定:“那還是在這裡吧。”
秦淵眸間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寄瑤起身,緩步行至屏風後,果真看見一張精緻玲瓏的美人榻。榻上還有一方軟枕,一襲絲衾。
確實是個休息的好所在。
但寄瑤實在不太敢,隔著一架屏風,皇帝就在那裡。而且他今天種種行為,與平時大不相同。
這讓她怎麼敢放心膽大到在這兒休息?
寄瑤剛一坐上美人榻,就隔著屏風看見皇帝起身,朝這邊走近兩步。
她心中一驚,蹭的站了起來。
“怎麼了?”秦淵注意到她的動靜,須臾之間已繞過屏風,出現在她面前。他的視線在美人榻上停留了片刻,才轉向她,“這榻有哪裡不妥?”
美人榻雖不比床舒適,但暫時休息應該夠了。
“沒有,沒有不妥。”寄瑤睫羽輕顫,暗自懊惱方才反應有些大了,慌忙找補,“是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哦?甚麼事?”秦淵沒有再近前,但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毫不遮掩。
這是他在現實中第一次在這樣私密的場合見她。
精緻的水墨繡屏將這內室一隔為二,放置美人榻的這部分稍顯狹窄,但榻上薄衾軟枕,她面頰微紅,空氣中浮著一縷淡淡的幽香,旖旎又曖昧。
有風吹動,簷下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連人的心都跟著輕輕晃動。
寄瑤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胡亂扯了個由頭:“沒甚麼大事,就是,就是好奇方才那棋子是何材質。”
“是瑪瑙玉。”
“啊,原來是瑪瑙玉……”
將方二小姐此刻的神情盡收眼底,秦淵嗤的一聲輕笑:“你先歇會兒,我去外面看看。”
“是。”
見皇帝果然向外走去,寄瑤暗暗舒一口氣。
她重新坐在榻上,雖然腦袋暈沉,臉頰發燙,可也不敢真的去睡。
過得一會兒,見皇帝沒有要回來的跡象,她才除去鞋子,和衣靜臥。
初時還勉強撐著,竭力保持清醒。可不知道是因為登高太累,還是因為那一杯酒的緣故,不知不覺中,寄瑤竟迷迷糊糊睡著了。
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所在,寄瑤微微一驚。
過得數息,意識回籠,她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可能是休息了一會兒,此刻,方才微醺的感覺已然淡去,寄瑤只隱隱覺得一些口渴。
她匆匆坐起身,正欲穿鞋,已聽到皇帝的聲音在附近響起:“醒了?”
寄瑤心頭一緊,穿鞋的動作一頓。
隔著一道屏風,她看到了皇帝的身影。
他坐在桌前,不知道已坐了多久。
寄瑤輕“嗯”一聲,定一定心神,快速收拾一下,從屏風後出來,福身行了一禮:“陛下。”
秦淵抬眸,視線再次落在她身上。
短暫的休息過後,少女面頰微紅,鬢邊的茱萸略微有些歪。但這絲毫不會讓人覺得狼狽,反而有種稍顯凌亂的美。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睡醒時的模樣。
秦淵目光微凝,衝她招一招手,低聲道:“近前一些。”
“是。”寄瑤依言近前。
秦淵壓下將她拉入懷中的衝動,慢悠悠斟一盞茶,推到她面前:“把它喝了。”
酒醒之後,多半會渴。
“謝陛下。”寄瑤接過茶盞,默默啜飲。
待她將一杯茶飲盡,秦淵問:“還要喝嗎?”
寄瑤搖一搖頭。
秦淵略一頷首,站起身:“走吧,我們下去。”
隨後,他行至寄瑤身前,在她驚異的目光中,抬起了手。
寄瑤心中一緊。
下一瞬,皇帝將她鬢邊的茱萸戴正,端詳片刻:“今天一天,這茱萸不要摘掉。”
“是。”
終於要下去了,寄瑤緊繃的心稍稍放鬆些許。
凌宸閣建在宮中,專為貴人登高而建。雖然很高,但上下相對比較方便。
可下去時,皇帝再一次握住了寄瑤的手。
寄瑤心頭一緊,試探著暗暗掙脫,卻被他攥得更緊。
秦淵神色淡淡,低聲告誡:“別亂動,不小心摔下去怎麼辦?”
寄瑤心想,我也沒那麼不小心。
可她甚麼也沒說,也沒再掙脫,只胡亂自我安慰:算了,反正沒人看見。沒人看見就是沒人知道。先別惹他,回頭再說。
直到徹底走下凌宸閣,秦淵才鬆開她的手。
寄瑤視線低垂,看一眼自己剛才被他緊握的手,不動聲色地將其籠入袖中。
秦淵今天特意將時間空了出來,登高過後,又留寄瑤在湯泉宮用膳。
御廚的手藝自不必提,可寄瑤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
“怎麼?這飯菜不合你口味?”秦淵冷不丁問。
——這都是他根據她夢裡的喜好,特意安排的。怎麼看著她食慾平平呢?
寄瑤忙道:“合的。”
只是和皇帝吃飯,到底不大自在。
秦淵皺眉:“那怎麼只吃一點?”
“我不太餓。”寄瑤輕聲回答,心裡卻想,這話太皇太后也說過。
這麼一想,她心裡倒是稍微輕鬆了一些。
秦淵沒再說甚麼。
他有心想多留她一會兒,但看她明顯有些拘束,而他又有政務要處理。
因此,午膳過後,秦淵就問:“你是想在這兒歇一會兒?還是現在回家去?”
“我想回家去。”寄瑤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自覺失言。在夢裡和皇帝來往過多,自稱有時候就那麼注意。
好在皇帝並不在意這些,只略一點頭:“行,那我讓人送你回去。”
隨後,他語速極緩,又補充一句:“晚上見。”
“嗯。”寄瑤低聲應下。
她心內明白,皇帝說的大概不是晚上,而是夢中。
在她看來,晚上見沒甚麼,只要不是今晚突然召她進宮就行。
……
離開皇宮之後,寄瑤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她回想著在宮裡發生的事情,不免有些神思不屬。
平心而論,皇帝今天除了幾次較為越矩的親近之外,並未為難她。可這些“親近”,已足夠讓寄瑤心神不寧。
——夢是夢,現實是現實,她一向分得很清,從沒想過攪在一起。
可皇帝似乎不太願意按照她的心意來。
回到家,對於今日在宮中發生的事情,寄瑤隻字不提。甚至鬢邊的茱萸也悄悄摘了下來。
——家裡其他姐妹都不戴,獨她一人戴,有點奇怪。
誰知,申時左右,宮裡竟再次來人。
聽說宮裡來人,寄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茱萸小心戴在鬢邊,免得陽奉陰違再被發現。
檢查無誤之後,寄瑤才出去見宮中來使。
果然,是皇帝派來的。
這次來的仍是那個眼熟的內侍。
他一見到寄瑤,就匆忙行禮,神色格外恭謹:“小的奉貴人之命,特將這副棋子送到二小姐手中。”
“棋子?”
“是的,二小姐一看便知。”說話間,內侍主動開啟了盒子。
寄瑤一眼認出,是她今日在凌宸閣和皇帝對弈時用的那副瑪瑙玉棋子。
這棋子色澤溫潤,質地通透,據內侍所說,是宮廷貴品。
寄瑤眼皮突突直跳:宮廷貴品,就這麼給她了?
不會是因為她隨口問了一句棋子的質地吧?
“東西送到,小的先告辭了。”內侍又施一禮,轉身回宮覆命。
雙喜興奮極了,不停地感嘆:“姑娘,太皇太后真好。這棋子,我看著比老太爺給的那一副也絲毫不差呢。那個小公公也謙和有禮,不愧是太皇太后身邊的人……”
寄瑤不說話,只望著這珍貴的棋子,怔怔出神。
……
是夜,寄瑤再次控夢。
和往常一樣,她在夢中先見父母,再見皇帝。
見皇帝時,寄瑤還有意戴上了那串茱萸,恭謹行禮:“參見陛下。”
“不用多禮。”秦淵阻止她的行禮,並順勢握住她的手,視線在她鬢邊停留了數息,“換個地方。”
“陛下要換去哪裡?”寄瑤不解。
現在就在紫宸宮的偏殿,是他的地方,怎麼還要換?
卻聽皇帝道:“去凌宸閣。”
隨後,他又看她兩眼,續上一句:“你還穿白天那身衣裳。”
寄瑤愣怔了一瞬,倒也沒違逆他的意思。反正她去過凌宸閣,換著也容易。
心思一轉間,兩人便在凌宸閣,憑欄遠眺。
九重宮闕盡收眼底,還能感受到高處微涼的風,能聽見簷下風鈴晃動發出的輕響。
不料,面對此等美景,皇帝仍不滿意,在她手心輕輕捏了一下:“去室內。”
“嗯。”
寄瑤心念微動,須臾間,兩人便轉至室內。
他們在桌前對弈,彷彿白天所經歷的一切在夢中以另一種形式發生。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不過,現在寄瑤仍沒能好好下棋。
因為皇帝下棋之際,在和她說話:“這棋子喜歡嗎?”
“謝陛下賞賜,臣女很喜歡。”寄瑤謹慎回答。
“不是賞賜,是送你的。”秦淵神色淡淡,又狀似隨意地道,“朕後天有空,可以陪你去東市走一走。”
——他清楚地記得,在某個夢裡,她在東市玩得很開心,想來是很喜歡那裡。
寄瑤遲疑著問:“陛下說的是現實中嗎?”
“你覺得呢?”秦淵眉梢輕挑,似笑非笑。
若是在夢裡,還用等他有空嗎?
寄瑤不說話了。
她覺得自己沒猜錯,皇帝就是要闖入她的現實生活。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