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懷疑 如果她隱藏了女子身份呢?
是夜, 紫宸宮內殿。
秦淵猛地睜開了眼睛。
宮燈有些黯淡,年輕的天子臉色沉得可怕。
就在剛才,秦淵分明感覺自己進入了那怪夢中。可不過是須臾之間, 那怪夢就結束了。
他甚至連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問。
洶湧的怒意噴薄而出, 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秦淵雙目微闔,略微平穩了一下情緒,令人重新點上安息香,他要再次入睡。
可惜他倒也能再睡著, 但數次嘗試,他都沒能再進入那怪夢中。
秦淵深吸一口氣, 腦海裡思緒萬千:難道她察覺到了他的意圖, 知道他正在找她, 所以故意戲耍、作弄?
不對。若真如此,她完全可以在夢中作弄得更徹底一些。
秦淵冷眸微微眯起, 認真回憶夢裡的情形,很快又想到另一種可能:或許, 在那怪夢裡,她是在避開他。
——那怪夢時間太短了,而且看他在夢裡的衣著打扮,分明是要行那事的。
匆匆結束夢境, 更像是一種迴避。
所以,為甚麼要避開他呢?
難道真是因為臨時棄賽,無顏相見?
秦淵按了按眉心,只覺得自己的頭疼舊症似乎又犯了。
……
天不亮, 寄瑤就早早起床,像昨天那樣,細細裝扮一番。收拾妥當後, 她在二堂兄的掩護下,匆匆出門前去參賽。
到了賽場門口,方璘交代一句:“只管大膽地去比賽,我在這兒等你。”
“多謝二哥。”寄瑤衝他鄭重施禮道謝,跟隨人流一同入內。
經過昨日兩輪比賽,參賽者只剩下了不到八十個。
和前兩次一樣,仍是抓鬮決定對手,抽籤判斷先後。
這一次,寄瑤的對手是個女子。
對方約莫二十歲上下,穿一身淺青色衣裙,面板白皙,氣質清冷,身上隱隱透著書卷氣息。
抽籤之際,寄瑤留意了一下她的名字:章泠月。
寄瑤心想,這名字不錯,和她氣質很配。
隨後,兩人對弈,章泠月先行。
和她的外表相似,章泠月下棋時,落子清冷,行棋極簡,棄子時格外乾脆,絲毫不戀小利。
寄瑤沒在現實中遇見過這一類對手,但她這些年研究的棋譜太多了。兩人交手一會兒,她心裡便大致有了數。
一開始,兩人幾乎不分上下。一個多時辰後,勝敗之勢漸顯。
最終寄瑤贏下了這一局比賽。
“承讓。”
章泠月沉默一會兒,面無表情說一聲:“恭喜”,繼而又感嘆一句:“你棋藝很好。我原以為我……”
寄瑤在家中一向規矩老實,人又極懂禮貌。見對方誇獎自己,她下意識回道:“姐姐棋藝也不錯。”
她這話說得正常,可章泠月卻神情複雜,欲言又止。
寄瑤話一出口,立刻意識到不對。她只顧著高興,忘記了自己是男子打扮,雖然壓著聲音,可她這話說得略顯輕浮了。
於是,她匆忙輕咳一聲,粗聲粗氣道:“我是說,姑娘棋藝不弱。”
隨後寄瑤又尷尬一笑,解釋:“我在家時常和姐姐一起,說順嘴了,絕無冒犯之意。”
章泠月沒說話,也不說信沒信這套說辭。她衝寄瑤點一點頭,起身離去。
寄瑤則和其他勝者一起,去明倫堂領取三十兩獎勵。
這般一輪又一輪的比賽下來,到下午時,參賽者已不足四十個。
寄瑤還好,方璘不免為她緊張起來。
“你別怕,連贏三局已經很了不得了。”方璘試著寬慰,不知是寬慰堂妹,還是寬慰自己。
寄瑤笑一笑:“嗯,我不怕。”
她這次能參加比賽,本就是意外得到的機會,名次如何無所謂,儘量往前行就是了。
——現在的她心態平和,與決定參加比賽前已截然不同。
這邊比賽進行得如火如荼,那邊六個棄賽的女子被召進了皇宮之中。
不過,她們見到的不是久居深宮的太皇太后,而是傳說中性情暴戾的皇帝。
聽到“陛下駕到”四個字,所有女子俱一臉驚色,有的更是驚恐之下,一動不動。還是旁邊人提醒,才匆匆施禮。
“參見陛下。”現場女子的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明顯透出了懼意。
皇帝瞥了一眼,當即面色一沉,雙眉微蹙:“怎麼只有六個人?”
“回陛下,只有這六人能進宮。另外四個人……其中兩個人身體不適,在家靜養。一個已在前日離京,還有一個……”
見屬下吞吞吐吐,秦淵不悅:“還有一個怎樣?”
侍從暗暗抬眸,覷一眼他的神色,又很快垂下眼睛:“還有一個,報名的資訊有誤,並未找到那人。”
“荒唐!”秦淵似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般,微微抬了抬眼皮,清雋狹長的眸子盡是森然冷意,“資訊有誤?沒找到人?”
“……是的,還沒能找到。”侍從的聲音隱隱有些發顫。
秦淵哂笑,冷聲道:“繼續找,務必把那人找到。”
他心中暗罵禮部無能,連報名資訊也能有誤。
但此刻,秦淵無暇深究禮部的疏漏,他正打量面前這六個棄賽的女子。
這六人的年紀倒也都符合,均十五有餘,二十不足,俱待字閨中。其中有兩人還是親姐妹。
而且這六人皆出自官宦之家,父親官職高低不等。在她們中間,有兩個翰林之女,兩個沒落勳貴之女,一個戶部侍郎之女,還有一個是六品武官的女兒。
可是,都不像。
此刻這些人皆心中惴惴。
忽聽皇帝開口問道:“你們幾個因何棄賽?”
現場一片安靜,甚至靜得有一點可怕。
見眾人不答,秦淵抬了抬眼皮:“嗯?”
他聲音不算高,但仍有一位小姐嚇得身子一顫。
還是那位武官家的小姐第一個開口回答:“回陛下,臣女原本是要參加的,但是家中父母不許,沒有辦法,只好棄賽。”
有了第一人之後,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其他人陸陸續續開口,均是差不多的理由。除了其中一個是因為臨時有事,去的遲了,沒能進去賽場,被視作棄賽之外。其他人要麼父親不許,要麼母親不許。要麼父母同意,但祖父母不許……
“陛下恕罪,臣女絕非有意棄賽,實在是父命難違。”
秦淵雙眉微蹙,按了按眉心。
不對,這六個人都不對,不是他要找的人。
——雖然他沒記住夢中人的模樣,但他很清楚面前這些人不是她。
一時間,濃濃的失望湧上心頭。
秦淵沒有刻意為難她們,只揮一揮手,令她們去壽康宮外磕了個頭,就讓她們出宮回家去了。
六個姑娘還未走出皇宮,就紛紛落下淚來,又慶幸又激動。
曹翰林家的姐妹二人更是緊緊握著彼此的手,互相感嘆:“還好,還好。”
剛才皇帝問話,她們還以為要追究她們棄賽之事呢。
直到回到家,曹家兩個姑娘也沒想明白:只是棄賽而已,為何宮裡那麼大反應,還要特意召進宮中詢問。
甚至太皇太后原本要見她們,最後也沒見到,只讓她們在壽康宮外磕了個頭,就算了事。
……
其實不止她們,連太皇太后也不清楚具體緣由。
老太太只知道她壽辰在即,為她而舉辦的下棋比賽已經進行到第二天了。
有幾個棄賽的姑娘被召進宮,但人沒出現在她面前,只在外面磕個頭,就被打發走了。
太皇太后問身邊的宮人:“怎麼回事兒?”
宮人並不清楚,只含糊回答:“可能是陛下的一片孝心,讓她們提前給太皇太后賀壽呢。”
“是麼?”太皇太后微微皺眉。
“是啊,可能是怕打擾到太皇太后。”有宮女湊趣道。
太皇太后笑笑,並不如何相信。但她甚麼也沒說。
既然人人都說是皇帝孝心,那就是皇帝的孝心。
……
此次下棋比賽,總共有四十九個女子報名,如今已排除了四十五個,只剩四個了。
“來人,派太醫去那兩個因病退賽的女子家中看一看是否病得嚴重。若是能下床,就帶到宮裡來,說太皇太后有請。”
秦淵面無表情,又下一道命令。
——他不信旁人的轉述,總覺得要自己親眼看一看,才能確定是不是。
“是。”內監連忙應下。
至於已經離開京城的那個女子,秦淵直接放棄了讓人追查。
因為參賽資訊表明,她今年已經六十二歲,是所有報名參賽的人員中年紀最大的,此番也是隨子離京。
絕對不會是她。
至於資訊有誤的那個人,秦淵則又命禮部協助暗探去細查,一定要把人找到,帶到他面前。
……
寄瑤對此一無所知,她仍在專注比賽。
經過幾場比賽後,越往後,她遇到的對手越厲害。
第四場比賽,和寄瑤對弈的人名叫李採。
兩人對弈足足兩個時辰也沒能分出勝負,不得不加時一炷香。
最後,寄瑤以一子的微弱優勢勝出,整個人累得幾乎不剩半點力氣。
回家時,她連話都不想說了。
二堂兄問她:“這次對手很厲害?”
寄瑤勉強回過神,仍靠著馬車內壁,有些無力地點一點頭:“對,叫李採,棋風很古怪。”
要不是她真的見識了太多棋譜,又穩紮穩打,格外小心,這次多半就敗了。
“誰?”二堂兄幾乎是驚撥出聲,“李採?”
“對。二哥知道他?”寄瑤察覺到,二堂兄的反應似乎有些不對。
“怎麼不知道?”方璘悻悻地道,“他祖籍也是幷州的。當年院試,我只得了第二,你猜案首是誰?”
“是……李採?”
“沒錯,就是他。我還想著一定要在秋闈時勝他一回,沒想到你居然先一步贏了他。”方璘極為興奮,“好妹妹,你也算替二哥出一口氣。不枉我幫你一回。”
寄瑤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只笑了一笑。
見她睏倦,方璘便不再打擾她,一到家,就掩護著她回了海棠院。
寄瑤也不多耽擱,回家後,卸了妝,吃點東西就沐浴休息。
這一夜,寄瑤睡得很沉,不刻意控夢。
一覺直至天明。
清晨醒來,寄瑤又恢復了往日的精神模樣。她收拾過後,早早出門,直奔賽場,極其艱難地贏下了第五局和第六局。
這幾天,每一局的比賽,寄瑤都覺得受益良多。
一輪比賽淘汰一半人,又有人陸續退賽。因此,等第三天的比賽結束,獲勝者只餘下包括寄瑤在內的四個人了。
寄瑤心裡有些恍惚:她居然連勝六局,直到現在嗎?
感覺她的棋藝好像比她原本以為的要厲害不少。
難怪二哥一直勸她參賽。
“恭喜。”評審官笑了笑,“又贏了,去明倫堂領賞金吧,這次是六十兩。”
“多謝。”寄瑤衝評審官施了一禮,又衝這一局的對手點頭致意,快步向明倫堂走去。
——她在明倫堂領了五次獎金,已經有點喜歡這個地方了。
然而今天,寄瑤剛一走進明倫堂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眼皮不由突突直跳,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回事兒?祖父怎麼也在這裡?
寄瑤眨了眨眼睛。
沒有看錯,就是祖父。
方尚書一身官袍,端坐在明倫堂內,正在看報名參賽人員的資訊。
——昨日他接到皇帝口諭,說參賽人員資訊有誤,讓禮部協助勘誤,並找出那個棄賽人員。方尚書不由頭疼,一個棄賽人員,不見了蹤影,這讓禮部去哪裡把人給變出來?
忽然聽到身旁小吏一聲“林爻是吧?”,方尚書眉心一跳,下意識抬眸瞧了一眼。
看見站在明倫堂門口的年輕人,他微微一怔。
其實寄瑤心裡清楚,禮部主辦的比賽,祖父作為禮部尚書,出現在此地很正常。
但她仍不免緊張。她打扮成這樣,連男女都看不清楚了,祖父應該認不出來吧?
寄瑤本想直接退出去,等祖父離開之後再來領獎。
可發放獎賞的小吏眼尖,她剛到門口,就看到她了,出聲叫道:“林爻是吧?”
寄瑤只得咬一咬牙,只得硬著頭皮上前,粗聲粗氣應道:“是我。”
“愣著幹甚麼呀?快來,只剩你了,六十兩呢,不打算要啦?”小吏笑著招呼。
寄瑤扯一扯嘴角,卻聽祖父方尚書突然開口:“林爻?你叫林爻?”
“是。林爻見過尚書大人。”寄瑤無法,只能垂首行禮。她腦袋垂得極低,有意避開祖父的視線。
寄瑤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心中暗暗祈禱:別認出來,別認出來……
可能是上天聽到了她的心聲,就在此刻,外面忽然有人來報。
“方大人,陛下宣你即刻進宮。”
“唔,知道了。”方尚書站起身,視線在寄瑤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步向外走去。
寄瑤悄然鬆一口氣。
好險好險。
……
秦淵今日心情很差。
他吩咐下去,旁人不敢怠慢。
下棋比賽的第三天,秦淵見到了那兩個因病棄賽的女子。
只看一眼,他就確定了:這兩人都不是她。
而另一個資訊有誤的棄賽者,至今仍不見蹤影。
自扳倒攝政王以來,秦淵一直大權在握。他不管要做甚麼,都能成功。
可夢中那個女子,卻一次又一次地讓他感到挫敗。
難道她根本沒有報名參賽嗎?
不可能。
她那麼愛下棋,又幾次問他意見,怎麼可能連報名都不去?
秦淵雙目微闔,腦海中閃過一幅又一幅畫面。
有夢中她堅決表示要參賽,有賽場門口的那一聲“二哥”,有暗探稟報的“報名資訊有誤”……
電光石火之間,秦淵心中一凜,猛地想到一件事:那個棄賽女子的身份資訊有誤,那麼其他人呢?
很顯然,禮部稽核並不嚴謹,能出現一個錯處,就能出現第二個、第三個……
最近幾天,秦淵一直在參賽女子中尋找。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
——他漏掉了一種可能:如果她隱藏了女子身份呢?
雖說此次比賽男女皆可參加,可萬一她非要女扮男裝呢?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明晚九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