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極熱已過去三個多月。
晶體的清理任務仍然在繼續。
除武聖平、莊柯冉、況煦景、聶戈威、葛鑫怡、麥朵恩外，其餘破曉行動組成員
也會輪班派幾人來一同清理，但末日特查局至少要留兩名成員看守。
今天的清理任務是位於H國中部的一座中型避難所——柳林基地。
規模不大，晶體密度也屬於中等水平，按照武聖平的估計，大半天就能清理完畢。
丁曼芸站在傳送洞前，手指無意識地掐著自己。
段玉玲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林教授準備的防護藥劑，正在清點數量。
“曼芸，你的防護服拉鍊沒拉好。”
丁曼芸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防護服的前襟敞著，內層的魔術貼也沒有粘好。
她手忙腳亂地整理，手指卻不聽使喚，拉鍊卡在中間怎麼也拉不上去。
段玉玲走過來，幫她把拉鍊拉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其他介面。
“怎麼了？昨晚沒睡好？”
丁曼芸搖頭，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就是有點緊張，好久沒出任務了。”
段玉玲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自從上次清理任務之後，丁曼芸的狀態就不太對勁。
訓練的時候會走神，吃飯的時候會發呆，有時候叫她好幾聲才有反應。
段玉玲問過幾次，她都說沒事，段玉玲也就不再問了。
傳送洞在葛鑫怡的操作下穩定開啟，況煦景第一個跨進去，落地後左右觀察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才朝後面招手。
武聖平扛著工具走進來，莊柯冉跟在後面，聶戈威沉默地走在最後。
麥朵恩閉著眼睛感知了一遍，確認柳林基地裡沒有變異種後，才朝安茜柚點了點頭。
丁曼芸是最後一個跨過傳送洞的。
落地的時候她的腳步虛浮，差點踩到碎石上，被段玉玲一把扶住。
“小心。”
丁曼芸穩住身形，低聲道了謝。
她抬頭看了一眼柳林基地的入口，防護門緊閉，表面有被腐蝕的痕跡，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
周圍很安靜，一切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武聖平已經開始幹活，雙手按在地面上，土系異能發動，把嵌在土壤裡的晶體一顆一顆地往外翻。
莊柯冉站在他旁邊釋放冰系異能為眾人降溫，況煦景和聶戈威負責搬運，葛鑫怡把晶體收入空間，麥朵恩蹲在一旁感知更深處的晶體位置。
每個人都各司其職，配合得行雲流水。
丁曼芸站在人群邊緣，光系異能在她掌心亮起，照亮周圍昏暗的通道。
這是她為數不多能做的事——照明。
不需要多大的力氣，不需要多精準的控制，只需要站在那裡，讓光照亮需要照亮的地方。
她盯著掌心那團光，忽然有些恍惚。
那團光很亮，很暖，在昏暗的通道里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她看著那團光，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被甚麼東西往外拉。
她看見了火焰。
從地底湧上來的火焰，橘紅色的，吞噬一切。
她看見自己在跑，身後是坍塌的通道，頭頂是掉落的碎石，腳下的地面燙得像要融化。
她拼命地跑，但她跑不過那些火焰。
它們追上來了。
段玉玲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曼芸？曼芸！”
丁曼芸猛地回過神，掌心的光團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差點熄滅。
她穩住異能，轉頭看見段玉玲正盯著她，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丁曼芸吞嚥了唾沫。
“沒事，就是有點熱。”
段玉玲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冰袋遞給她。
“拿著，降降溫。”
丁曼芸接過來，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驅散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燥熱。
她控制著光線將其擊中嵌在岩石裡的晶體讓它一個一個的掉落。
丁曼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
武聖平又開了一個縫，況煦景鑽進去清理晶體，嘴裡還在唸叨。
“武哥，你集中點哈！別像上次一樣！我差點被壓成肉餅！
武聖平嘿嘿一笑：“放心，我手上有數。”
聶戈威在旁邊瞥了他一眼。
“你上次也這麼說，然後……”
武聖平老臉一紅。
“那不是意外嗎……”
祁寒瑾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被謝思翊瞪了一眼才收斂。
一切如常。
丁曼芸看著他們，掌心的光團重新穩定下來，明亮而溫暖。
她告訴自己，剛才只是錯覺。
清理工作持續到傍晚，最後一顆晶體被況煦景扔進葛鑫怡的空間裡。
武聖平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長出一口氣。
“搞定收工！”
況煦景癱坐在地上。
“累死了累死了，回去我要吃三碗飯。”
莊柯冉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一瓶水。
“先把水喝了，別又像上次那樣脫水。”
況煦景接過水，灌了一大口，又遞給聶戈威，聶戈威沉默地接過，也喝了一口，又遞還給況煦景。
況煦景把剩下的喝完，把空瓶子塞進口袋裡。
葛鑫怡正在調整空間座標，準備開啟回特查局的傳送洞。
“都到齊了嗎？我開了啊！”
段玉玲環顧一圈，確認所有人都在。
“開吧。”
葛鑫怡抬手，黑色的傳送洞在眾人面前裂開，對面是特查局的大廳，燈火通明。
況煦景第一個跨進去，然後是武聖平、莊柯冉、聶戈威、葛鑫怡、麥朵恩……
丁曼芸走在最後，臨跨進傳送洞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柳林基地的入口。
周圍還是很安靜，和來的時候一樣。
但她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看著她。
是幻覺嗎？
“曼芸？”
段玉玲的聲音從傳送洞那邊傳來。
丁曼芸收回視線，跨進傳送洞。
黑色的裂隙在她身後閉合，把柳林基地的一切隔絕在另一端。
回到特查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當然，所謂的“天黑”只是模擬天空的投影系統按時切換到了夜間模式。
況煦景已經跑去找食堂要飯了，祁寒瑾跟在後面，說是要幫他端盤子，但誰都知道他是怕況煦景一個人把肉全吃完了。
莊柯冉、聶戈威、葛鑫怡、麥朵恩回宿舍休息。
謝思翊就不用說了，他肯定跟著祁寒瑾。
丁曼芸沒有去食堂，也沒有回宿舍，她一個人走到那片模擬的夜空。
說是夜空，其實甚麼都沒有，只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連星星都沒有。
她盯著那片黑暗，掌心的光團不知甚麼時候又亮了起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段玉玲站在走廊拐角處，看著丁曼芸的背影。
她早就發現丁曼芸不對勁了。
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是最近這半個月。
訓練的時候走神，吃飯的時候發呆，有時候叫她好幾聲才有反應。
問她怎麼了，她甚麼也不說。
段玉玲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
她相信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也相信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間。
但丁曼芸的狀態越來越差，臉色越來越白，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去食堂打了兩份飯，端到丁曼芸面前。
“吃點東西。”
丁曼芸回過神，看著段玉玲手裡那碗飯，愣了一會兒才接過來。
“謝謝玉玲姐。”
兩個人並肩站在夜空下，安靜地吃著飯。
食堂今天的菜是土豆燉牛肉，牛肉燉得很爛，土豆也入了味。
丁曼芸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段玉玲沒有催她，也沒有問她為甚麼不吃了。
她安靜地站在旁邊，陪她看著那片甚麼都沒有的夜空。
過了很久，久到那碗飯完全涼了。
丁曼芸忽然開口。
“玉玲姐，我最近……總是做同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在極熱末日裡死了……”
段玉玲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沒有打斷她。
丁曼芸繼續說下去。
“夢裡的溫度很高，高到呼吸都覺得燙，基地的空調系統早就壞了，所有人擠在地下最深處，靠幾臺應急風扇活著。”
“後來風扇也停了，有人開始往外跑，說外面有風，涼快。”
“我知道外面沒有風，只有熱浪，但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那裡，就跟著跑出去了。”
“跑出去之後，我發現外面比裡面還熱，地面燙得站不住，空氣像是被點著了，吸進肺裡都是疼的。”
“我想往回跑，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煙，分不清方向。”
“我跑了很久，跑到跑不動了，就蹲在地上，把自己縮成一團。”
“後來火就上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很燙也很疼，但很快就沒感覺了。”
段玉玲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安茜柚曾經說過的話。
“上個世界線裡，每一個破曉成員都死在了不同的末日裡。”
丁曼芸死在極熱。
她忽然明白了丁曼芸最近的反常。
那些夢不是普通的夢，可能是記憶，是上個世界線刻在靈魂裡的記憶。
極熱來了，那些記憶也跟著醒了。
“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丁曼芸含淚低下頭。
“我怕你們擔心。”
段玉玲看著她，那張滿是疲憊的臉。
“我覺得這件事還是告訴安顧問比較好。”
“她比我們更瞭解這些。”
丁曼芸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能不能……先不要告訴別人？”
“我不想讓他們擔心，而且安顧問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
段玉玲嘆了一口氣。
“曼芸，我可以答應你不告訴別人，但安顧問那裡，我覺得還是應該讓她知道。”
“她不會嫌你添麻煩的。”
“麥麥之前也夢到過上個世界線的事，最後是安顧問處理的。”
丁曼芸猛地抬起頭。
“麥麥也……”
段玉玲實話實說。
“她夢到自己在極寒末日裡凍死的場景。”
“你現在狀態很差，如果再不處理的話，恐怕精神會受很大的影響。”
丁曼芸也知道段玉玲說得是對的，於是兩人來到安茜柚的宿舍。
安茜柚的宿舍門被敲響的時候，她正在整理最近的清理任務報告。
琉璃趴在她腿上，已經快睡著了。
敲門聲一響，它的耳朵立刻豎起來，從安茜柚腿上跳下去，跑到門口用腦袋把門頂開一條縫。
段玉玲站在門口，身後是手指絞著衣角的丁曼芸。
琉璃仰頭看著她們，紫藍色的眼睛眨了眨。
“找老大有事？”
段玉玲點點頭。
琉璃把門頂開，側身讓她們進來。
安茜柚放下手裡的報告，看了一眼丁曼芸的臉色。
她眼下的青黑比白天更重了，嘴唇也沒甚麼血色，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到外掏空了一樣。
安茜柚拉了把椅子過來。
“坐。”
丁曼芸坐下來，低著頭不敢看她。
段玉玲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安顧問，曼芸有件事想跟你說。”
安茜柚沒有催促，安靜地等待著。
過了很久，丁曼芸才開口。
“安顧問，我最近總是做同一個夢……”
安茜柚聽完丁曼芸的講述，放下手裡的報告，看向坐在對面的丁曼芸。
“甚麼時候開始的？”
丁曼芸的聲音很輕。
“半個月前。”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一緊。
半個月，這麼久了。
“哎……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丁曼芸把頭低得更深了。
“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噩夢……過幾天就好了。”
“但它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
“有時候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醒著。”
安茜柚起身來到她面前。
“看著我。”
丁曼芸慢慢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下一片青黑。
安茜柚把手按在她肩上。
“可能會有點暈，忍一下。”
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順著她的肩膀往上蔓延。
丁曼芸閉上眼睛。
那些畫面又湧上來了。
熱浪、火焰、坍塌的通道、分不清方向的路。
她蹲在地上，把自己縮成一團，火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好燙，好疼。
銀白色的光芒忽然亮起來，把那些畫面全部推開。
那些火焰被隔絕在光芒之外，她看見安茜柚站在她面前。
“別怕。”
丁曼芸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那是你在上一個世界線留下的記憶。”
“極熱末日來了，那些記憶也跟著醒了。”
“你每次睡著，它們就會湧上來，讓你以為自己又經歷了一次死亡。”
丁曼芸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我會一直這樣嗎？”
安茜柚搖搖頭。
“不會，我幫你把這些記憶封起來。”
“以後你睡著了不會再夢到那些東西。”
“但隨著末日的推進，它們可能還會鬆動，到時候再來找我。”
丁曼芸鬆了一口氣。
銀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那些被封在記憶裡的畫面像被一層透明的殼包裹住，不再往外湧。
安茜柚收回手。
“現在感覺怎麼樣？”
丁曼芸感受了一下，腦子清明瞭，沒有那種昏昏沉沉的感覺，那些畫面也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看。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感覺好多了，謝謝安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