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玲靠在牆邊，從頭到尾沒說話，直到此刻才開口。
“安顧問，她這個夢……是怎麼回事？”
“麥麥之前也夢到過，是不是每經歷一個末日，在上個世界線死在這個末日裡的成員都會夢到？”
安茜柚在床邊坐下。
“有這個可能。”
段玉玲追問：“那到底是誰讓我們反覆夢到這些？”
安茜柚思考了很久才開口。
“可能是這個世界本身，也可能是上個世界線殘留的記憶，也可能是幕後下這盤棋的人。”
“可能性有很多。”
她也在想這個問題。
如果每個在上條世界線死於不同末日的成員，都會在不同末日期間夢到自己的死亡。
那豈不是破曉所有人都要經歷一遍又一遍這種精神折磨？
丁曼芸小聲提問。
“鑫怡呢？她是不是也夢到過？”
段玉玲想起來，葛鑫怡在上條世界線裡，是最早死的那批人之一。
死於病毒末日的變異種。
如果曼芸和麥麥的記憶有甦醒，那葛鑫怡的記憶，也應該甦醒了才對。
可葛鑫怡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也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段玉玲把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
“她是不是也夢到過，只是沒告訴我們？”
安茜柚站起來。
“去問問看。”
三人來到葛鑫怡的宿舍門口。
燈還亮著，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面有人影在動。
安茜柚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門被開啟。
葛鑫怡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睡衣，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被吵醒的茫然。
“安顧問？玉玲姐？曼芸？”
她揉了揉眼睛，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三人走進去。
葛鑫怡的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
桌上放著幾本書和一個水杯，床上被子掀開一角，枕頭上有壓出來的痕跡。
她確實在睡覺。
安茜柚在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
“鑫怡，你最近有沒有做噩夢？”
葛鑫怡愣了一下。
“噩夢？沒有啊。”
“那之前呢？你有沒有夢到過甚麼？”
葛鑫怡的表情驟然一變。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眼睛看著別處，不說話。
段玉玲走到她面前。
“鑫怡，你是不是夢到過上個世界線你在病毒末日死亡的場景？”
葛鑫怡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你們怎麼知道的……”
段玉玲嘆了一口氣。
“曼芸最近也夢到了，所以安顧問才來問你。”
葛鑫怡猛地抬起頭。
“曼芸也夢到了？！”
她看向丁曼芸，後者正站在門口，臉色還有點白。
“你夢到甚麼了？”
丁曼芸猶豫了一下。
“極熱……我死在極熱裡的畫面。”
葛鑫怡的眼睛瞪大了一點。
她轉頭看向安茜柚。
“安顧問，那他們……”
安茜柚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你先說說你的事。”
葛鑫怡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床邊坐下，手指攥著被角。
“我是……來特查局之前就夢到的。”
段玉玲有些意料之外。
“來特查局之前？”
“嗯。”
“那時候我剛租好房子，開始囤物資。”
“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到末日，夢到那些吃人的東西，夢到我怎麼死的。”
“後來安顧問把我帶到這裡，幫我清除了那些噩夢，我就沒再夢到過了。”
丁曼芸靠在門邊，小聲問。
“那你……是怎麼死的？”
葛鑫怡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被咬死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葛鑫怡深吸一口氣。
“我之前跟你們講過一個人，叫林晚晚，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之前最好的朋友。”
“末日來的時候，我跟她還有我的爸爸媽媽一起逃命。”
“她跑得慢，我每次都拉著她跑。”
“她害怕，我就強裝鎮定安慰她。”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我爸媽被她害死，可我還矇在鼓裡。”
“爸媽死後沒多久，我跟她找到一間小倉庫，裡面有食物，有水，省一省夠兩個人活一段時間。”
“她說先進去看看有沒有危險，讓我在外面等著。”
“我等了很久，等到變異種來了。”
“我讓她開門，可她不開。”
“她說憑甚麼她要分我一半？這些東西是她先發現的。”
葛鑫怡的聲音哽住了。
“她還說我爸媽不是主動犧牲的，是被她推出去的。”
“她讓我跟我的父母一樣，只能等死。”
段玉玲聞言拳頭忍不住攥緊。
“後來變異種來了，我只能跑，可我跑不過，沒多久就被咬了。”
“被咬之後我沒有馬上變成那些東西，我還能走，還能說話，就是意識越來越模糊。”
“我知道自己快變成那些東西了。”
“在我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女孩。”
“她一個人，揹著一個包，手裡拿著一根鐵管，渾身都在發抖。”
“她看見我就跑了，我追上去，跟她說我剛被咬，還有自我意識。”
“她不信，拿著鐵管對著我。”
“我把身上僅有的食物都給了她。”
“我跟她說，你快跑吧，別回頭，跑得越遠越好。”
“她就跑了。”
葛鑫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不知道她叫甚麼，也不知道她長甚麼樣。”
“我只記得她回頭看我一眼的時候，她有些驚愕，感覺她好像認識我。”
段玉玲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那個女孩，你還記得她叫甚麼嗎？”
葛鑫怡搖搖頭。
“我問過她，但她沒來得及說就跑了。”
“那她長甚麼樣？”
葛鑫怡又搖頭。
“想不起來了。”
“她的臉是模糊的，聲音也是模糊的，我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段玉玲不自覺眉頭緊皺。
“臉是模糊的？聲音也是模糊的？”
“嗯。”
“夢裡其他東西都記得很清楚，只有她，我甚麼都想不起來。”
“就像是有人故意把她的臉從我的記憶裡抹掉了。”
葛鑫怡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安茜柚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想不起來，沒關係，總有一天，你們會再次相遇。”
從葛鑫怡宿舍出來，走廊裡的燈已經調到了夜間模式，光線昏暗。
丁曼芸走在最前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段玉玲走在她旁邊，想著甚麼。
安茜柚走在最後，正要拐過彎的時候，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葛鑫怡站在宿舍門口，手指攥著門框。
“安顧問。”
安茜柚停下來。
“怎麼了？”
葛鑫怡猶豫了一下。
“你說……那個女孩她後來活下來了嗎？”
安茜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葛鑫怡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問安茜柚，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的年紀跟我差不了太多，拿著那根鐵管，那麼瘦的一個人在外面跑，能跑多遠呢？”
安茜柚看著她。
“你想找到她？”
葛鑫怡低下頭。
“我對她沒甚麼印象，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很想跟她做朋友。”
……
極熱季的最後一個月。
清理任務終於接近尾聲。
最後一批晶體被況煦景扔進葛鑫怡的空間時，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壓了半年的擔子終於卸了下來。
“最後一個。”
武聖平從土裡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環顧了一圈被翻得面目全非的外圍土層。
“這下總算都清乾淨了。”
葛鑫怡合上空間裂隙，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但眼睛很亮。
莊柯冉遞給每人一瓶水。
況煦景已經在盤算回去吃甚麼了。
麥朵恩坐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喘著氣，半天的感知讓她有些疲憊。
丁曼芸站在人群邊緣，掌心的光團明亮而穩定，再也沒有之前的恍惚。
祁寒瑾積極地跨過傳送洞，回頭朝他們招手：“快點快點！食堂快關門了！”
謝思翊跟在他後面，面無表情地把他往旁邊拽了拽，給後面的人讓路。
所有晶體總算被他們清理完了，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該怎麼處理這些晶體。
關於這些晶體的處理方案，他們討論了整整三天。
會議室裡的白板上寫滿了各種方案，又被擦掉，又寫滿，再被擦掉。
林教授的黑眼圈越來越深，周正的茶杯換了一杯又一杯。
況煦景趴在桌上，“要不……扔海里？”
段玉玲瞥他一眼：“你忘了蟲蝕怎麼來的了？”
況煦景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邊澤野提議：“埋地下？”
孟梔面無表情：“你打算埋多深？萬一哪天被挖出來呢？”
邊澤野也縮了縮脖子。
費一鳴推了推眼鏡：“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說，最安全的處理方式是讓它們離開地球。”
葛鑫怡小聲說：“可萬一……它又砸向地球，該怎麼辦？”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況煦景坐直了身子，表情有些微妙。
“對啊……當初冥淵不就是從太空來的嗎？我們好不容易把那些晶體從地裡挖出來，再送回去，萬一又砸回來怎麼辦？”
段玉玲皺著眉。
“理論上說，如果只是把晶體送到外太空，以它們的體積和密度，大機率會在地球引力範圍內漂浮，不會像隕石那樣砸回來。但……”
她停頓了一下，
“前提是沒有外力干預。”
祁寒瑾湊過來，“外力？甚麼外力？”
段玉玲看了他一眼。
“克瑞斯。”
這三個字一出來，會議室裡的氛圍都不一樣了。
林教授分析著，“如果克瑞斯真的在操控這一切，那我們不管把晶體送到哪裡，它都能找到。”
周正放下茶杯，“那總不能一直堆在鑫怡的空間裡吧？她的空間還要留著急用。”
所有人看向安茜柚。
安茜柚從會議開始就沒怎麼說話，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察覺到眾人的視線，她停下動作。
安茜柚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從H國的位置一路向西，劃過整片大陸，停在一片廣袤的土黃色區域上。
“可以送去境外沙漠。”
林教授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沙漠？哪片沙漠？”
安茜柚的手指落在一個座標上。
“這裡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距離我們半個地球，那裡沒有人煙，沒有水源，沒有任何資源。”
“把晶體埋在那裡，至少目前來看，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威脅。”
段玉玲想了想。
“理論上可行，但我們怎麼保證它們不會被風吹出來？不會被沙塵暴捲走？不會隨著地質變化重新暴露？”
安茜柚又調出一組資料。
“沙漠腹地有一片古河床遺蹟，地下八十米處有一層緻密的粘土層，厚度超過五十米。”
“把晶體埋在那層粘土下面，再覆蓋上沙土，就算地表被風蝕一百米，也碰不到它們。”
林教授盯著那組資料，眼睛慢慢亮起來。
“這片古河床我知道，地質結構非常穩定，粘土層的密度和厚度都足以隔絕晶體的能量場。”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都高了八度。
“如果把晶體埋在那裡，就算它們的能量場重新活躍，也穿不透那層粘土！”
周正也點頭。
“而且那片區域不屬於任何生態保護區，不用擔心有人去到那裡。”
況煦景聽得雲裡霧裡，但看所有人都點頭，也跟著點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
安茜柚環顧一圈，確認沒有異議，點了頭。
“鑫怡，你負責傳送，我跟你一起去。”
葛鑫怡應了一聲，下意識攥了攥手指。
況煦景在旁邊探過頭：“安顧問，就你們倆去？萬一出甚麼事……”
安茜柚看了他一眼：“能出甚麼事？”
況煦景被噎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莊柯冉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他只好把話咽回去，小聲嘟囔：
“我就是擔心嘛……”
邊澤野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
“沙漠裡又沒變異種，又沒晶體，擔心甚麼？”
他看了一眼安茜柚，“安顧問一個人能把方圓十公里都掃平了，你還怕她迷路？”
況煦景徹底沒話說了，縮回椅子上。
散會之後，眾人陸續離開。
葛鑫怡坐在原位沒動，等其他人都走了才開口。
“安顧問，那偏沙漠……定位可能會不太準。”
安茜柚：“不需要太準，只要確定是無人區就行。”
葛鑫怡點點頭。
“那甚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