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雲晝從被子裡慢慢探出頭,看向安茜柚。
“他們是……”
“我的隊友。”
雲晝點點頭,沒有再問。
安茜柚繼續之前的話題。
“你剛才說,瑞澤基地是極寒第四個月出事的。”
雲晝的手指攥著被角,聲音悶悶的。
“那段時間晶體越來越多,感染的人也越來越多,每天都有人被送進隔離區。”
“後來有一天,基地裡的廣播突然停了,燈也滅了,所有人都往外跑。”
“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外面全是那種東西的聲音。”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躲在房間裡,不敢出去,後來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完了,實在撐不住才出來。”
“出來之後,基地裡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那些東西在走廊裡遊蕩。”
“我躲著它們,找了點吃的,又找了個地方藏起來。”
“藏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知道過了多少天。”
安茜柚安靜地聽著。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雲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上面還有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痕。
“躲的時候摔的,還有撞的。”
“有一次被它們發現了,我跑的時候從樓梯上滾下來。”
安茜柚問出了一個點。
“你怎麼沒有被感染?”
雲晝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每天都戴口罩,很少出門,領物資也是等人少的時候才去。”
“在基地裡,我幾乎沒有跟人說過話。”
“可能……是因為這樣?”
安茜柚聞言點點頭。
雲晝透過口罩忐忑不安地看著安茜柚。
“我……能留下嗎?”
安茜柚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
“你……為甚麼會這麼問?”
雲晝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甚麼都不會。”
“在基地裡的時候,每次領物資都是等人少了才敢去。”
“有人搶我的東西,我也不敢吭聲。”
“我只會躲。”
安茜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雲晝,你知道你躲了多久嗎?”
雲晝搖頭。
“極寒第四個月出事的,現在是極熱的第二個月。”
雲晝整個人呆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
“極寒……結束了?”
雲晝盯著自己瘦得只剩骨頭的手,那雙手在發抖,胸腔裡好像有某種他分辨不出的東西在橫衝直撞。
他躲了整整三個月。
從極寒躲到極熱。
他還活著。
雲晝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三個月……我躲了三個月……”
他喃喃地重複,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雲晝哭得很安靜,肩膀輕輕抖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練習了無數次。
安茜柚把紙巾推過去,雲晝接過紙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那雙眼睛被淚水洗過之後,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我以為……我會死在那裡。”
“那些東西每天都在外面走,有時候會走到我藏身的那個縫隙旁邊,我就屏住呼吸,聽著它們在外面走來走去,等它們走了,才敢喘氣。”
“後來它們不來了,外面也安靜了,我不知道是它們走了,還是我耳朵壞了,我不敢出去,怕一出去就被發現,再後來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完了,我只能慢慢等死。”
安茜柚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雲晝說了很久,說到嗓子都啞了。
那些藏在最深處、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全都倒了出來。
他說完了,像是卸下了甚麼很重的東西,整個人靠在枕頭上,眼睛半閉著。
安茜柚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換掉,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以後不用躲了。”
雲晝接過水杯。
“我……能留下嗎?”
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安茜柚看著他。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雲晝搖頭。
“那你當然得留下。”
雲晝眼睛慢慢亮起來。
“謝謝……”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安茜柚抬頭,費一鳴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一碗白粥和兩碟小菜。
“聽說瑞澤基地的倖存者醒了。”
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雲晝的臉色。
“先吃點東西,等會兒再掛一瓶營養液。”
雲晝盯著那碗粥,沒動。
費一鳴也不催,把托盤往他那邊推了推,轉身離開。
安茜柚也站起身。
“我先出去,你吃完休息一會兒。”
她走到門口,雲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謝。”
安茜柚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指還攥著被角。
“不用謝。”
她輕輕帶上門。
……
走廊裡,祁寒瑾他們三個還蹲在門口沒走。
看見安茜柚出來,三個人齊刷刷站起來。
“安顧問——”
安茜柚瞥了他們一眼。
“都聽見了?”
三個人心虛地點頭。
安茜柚沒有生氣。
“以後對他好點。”
祁寒瑾有些疑惑地問道。
“安顧問,我有個問題。”
“他為甚麼一定要戴口罩啊?是臉上有傷嗎?”
安茜柚收回視線。
“想知道自己去問他。”
祁寒瑾縮了縮脖子。
安茜柚轉身走了。
祁寒瑾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況哥,你說他長甚麼樣?”
況煦景想了想。
“不知道,不過看眉眼應該挺好看的。”
邊澤野在旁邊插嘴。
“你管人家好不好看幹甚麼?”
祁寒瑾理直氣壯。
“我好奇不行嗎?”
……
雲晝在醫療室躺了三天。
這三天裡,費一鳴每天準時來查房,量體溫、測血壓、檢查傷口,動作利落話不多。
雲晝也配合,讓抬手就抬手,讓翻身就翻身,安靜得像一隻被擺弄的娃娃。
除了費一鳴和安茜柚很少有人進來。
祁寒瑾雖然每天都來,但只敢蹲在門口探頭探腦。
況煦景笑話他,說他慫。
祁寒瑾不服氣:“我這不是慫,我這是怕嚇到他!”
況煦景翻了個白眼:“你站在門口不說話,更嚇人。”
祁寒瑾想了半天,覺得況煦景說得有道理。
於是他去找食堂阿姨要了兩個橘子,揣在兜裡,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雲晝正靠在床頭看天花板,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祁寒瑾,身體不自覺地往被子裡縮了縮。
祁寒瑾假裝沒看見,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
“給你的,這個橘子挺甜的。”
雲晝盯著那兩個橘子沒動,祁寒瑾也沒在意,在床邊坐下來,開始自顧自地介紹自己。
說他以前是個只會玩的混混,被安茜柚“綁架”到末日特查局,覺醒水系異能,每天給人供水,說他有個叫謝思翊的朋友,整天冷著臉但人很好。
他說了很多,說到口乾舌燥,雲晝始終沒有回應,但他注意到雲晝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慢慢摸到那兩個橘子,攥在手心裡。
“你喜歡吃橘子?明天我再給你帶。”
雲晝的手指動了一下,過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祁寒瑾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好不容易才忍住,假裝鎮定地站起來。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走到門口,雲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謝謝。”
祁寒瑾回頭,雲晝還是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戴著口罩的腦袋,但那雙向來躲閃的眼睛正看著他。
祁寒瑾咧嘴一笑。
“嘿嘿~不用客氣!”
祁寒瑾從醫療室出來,走路都帶風。
況煦景靠在走廊牆上等他。
“怎麼樣?他理你了?”
“理了理了!他還跟我說謝謝!”
況煦景看他那副得意樣,忍不住笑。
“行啊你!”
祁寒瑾拍了拍兜,想起橘子已經送出去了,手又縮回來。
“明天我再給他帶點別的。”
況煦景想了想。
“帶東西可以,但別給他帶太硬的,他吃不了太硬的東西。”
祁寒瑾連連點頭,已經在盤算明天去食堂順點甚麼。
……
雲晝在醫療室躺了五天。
費一鳴來查房的時候,他正在試著活動自己僵硬的肩膀。
“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
費一鳴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今天再掛一瓶,明天就可以停藥了。”
之後你想繼續住在這裡也行,想搬到生活區也可以,看你自己的意思。
雲晝想了好一會兒才問:“生活區……人多嗎?”
“多。”
雲晝又不說話了。
費一鳴看出了他的顧慮。
“醫療室旁邊有一間空房,比這裡小一點,但勝在安靜,如果你不想住生活區,可以先住那裡。”
雲晝抬起頭,眼睛亮了一點。
“可以嗎?”
“當然可以。”
雲晝點點頭,難得主動說了一句:“那我住那裡。”
費一鳴收起病歷本。
“行,等會兒讓人幫你收拾一下。”
費一鳴走後,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雲晝靠在床頭,盯著頭頂暖黃色的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點酸,才低下頭。
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雲晝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但沒有像之前那樣整個人躲進去。
他現在已經能分辨出不同的腳步聲,費醫生的腳步聲很穩,安顧問的腳步聲很輕,祁寒瑾的腳步聲像彈跳的球,況煦景的腳步聲像拖著沙袋……
但這個腳步聲,他分辨不出來。
很小,很輕,像有甚麼東西在地板上輕輕劃過。
雲晝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他盯著門的方向,手指攥緊了被角。
一道紫色的影子從門縫裡鑽進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雲晝還沒反應過來,那個影子已經跳到了他的床上,落在他膝蓋旁邊。
“你好呀!老大讓我過來問你感覺怎麼樣了?”
雲晝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見一團紫色半透明的東西蹲在他面前。
它比貓大不了多少,尾巴尖上燃著一簇安靜的紫火,一雙眼睛圓溜溜地盯著他看。
雲晝不認識這種東西,從來沒見過。
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猛地往後退,被子纏在腿上,整個人從床上摔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後背撞上冰涼的地板,疼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一直退到牆角,後背死死抵著牆壁,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那個東西。
琉璃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從床上跳下來,想靠近看看。
“別過來!”
雲晝的聲音尖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整個人蜷在牆角,雙手擋在臉前面,聲音在發抖。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琉璃停住了。
它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尾巴垂下來,那簇紫火也暗了一些。
它看著雲晝那張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緊縮。
琉璃往後退了一步。
“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雲晝沒有回應,縮在牆角,嘴裡還在重複那三個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琉璃又往後退了一步。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你的。”
它壓低聲音,儘量讓語氣聽起來柔和一點。
雲晝終於停下來,他透過手指的縫隙看著琉璃。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眼前忽然一黑。
琉璃看見他的身體軟下去,整個人歪倒在地板上。
“費醫生——!”
琉璃扯著嗓子喊,四條小短腿飛快地跑到門口,用腦袋撞開門,邊跑邊喊。
“快來啊——有人暈過去了——!”
費一鳴衝進來的時候,雲晝已經蜷在地板上不動了。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露出的半張臉上全是冷汗。
費一鳴蹲下去探他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眉頭擰在一起。
“低血糖加上驚嚇過度。”
他把雲晝抱回床上,掛上葡萄糖。
費一鳴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門口的琉璃。
“你剛才做甚麼了?”
琉璃的尾巴垂在地上,那簇紫火暗得幾乎看不見。
“我就說老大讓我來看看他,問他感覺怎麼樣了……然後他就……”
它越說越小聲,腦袋也耷拉下去。
“我沒想嚇他的。”
費一鳴嘆了口氣。
“不是你的錯,他本來就怕生。”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雲晝,呼吸已經平穩了,但眉頭還皺著。
“等他醒了,我跟他解釋清楚就行。”
琉璃點點頭,從門縫裡擠出去,蹲在走廊角落裡,把臉埋進尾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