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蕭靠在牆上，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苗苗看著他們的表情，有點害怕。
“安姐姐，我是不是生病了？”
安茜柚安撫著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苗苗，你聽姐姐說。”
“你確實生病了。”
“但這種病可以治。”
“只要你聽話，配合治療，就能好起來。”
安茜柚看向林教授。
“林教授，給苗苗安排一間隔離室。”
柳蕭忍不住衝過來。
“安顧問！她才五歲！一個人待著會害怕的！”
“我跟苗苗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起，如果苗苗被影響，那我應該也被影響了，你要隔離的話把我跟苗苗放在一起吧。”
安茜柚直視著她。
“柳蕭，首先你有沒有被影響不是你說了算，如果儀器檢測出你的腦電波有異常波動，我可以考慮一下你的要求。”
“但如果你的腦電波沒有異常，很抱歉，我無法讓一個正常人和感染者同住一間隔離室。”
柳蕭愣住了。
安茜柚的話語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是規定。”
“任何人，只要腦電波異常，就必須單獨隔離觀察。”
“這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也是保護其他人。”
柳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安茜柚說得對。
那些被完全寄生的人，最初也是從輕微的異常開始的。
如果讓他們和正常人待在一起，萬一突然發作……
後果不堪設想。
苗苗從安茜柚懷裡探出腦袋，看著柳蕭。
“蕭蕭姐姐，你別哭。”
苗苗朝她伸出手。
柳蕭走過去，握住那隻小小的手。
苗苗的手很軟，很暖，和平時一樣。
“蕭蕭姐姐，我沒事的。”
“安姐姐說會治好我，我就一定會好起來的。”
“等我好了，你再陪我玩。”
柳蕭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好。”
“姐姐等你。”
她走向穿著防護服的林教授面前。
“林教授，麻煩你也幫我檢測一下。”
柳蕭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顯示屏，像是要把那些跳動的波形看穿。
林教授站在儀器旁邊，手指在操作檯上輕輕點著。
檢測開始。
波形在螢幕上跳動，平穩而規律。
林教授的表情漸漸放鬆下來。
“柳蕭，你的腦電波很正常，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柳蕭意外地愣住。
“不可能。”
“我和苗苗天天待在一起，吃飯睡覺都在一塊，怎麼可能只有她被影響，我卻沒事？”
林教授看著資料，耐心解釋。
“晶體的影響不是透過物理接觸傳播的，而是透過能量磁場。”
“每個人對磁場的敏感程度不一樣，有些人天生抵抗力強，有些人弱。”
“你屬於抵抗力強的那一類。”
柳蕭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高興的是自己沒事，難過的是苗苗要一個人待在隔離室裡，沒有她陪著。
柳蕭頓時心裡五味雜陳。
安茜柚看著她的表情，知道她在想甚麼。
“柳蕭，雖然你沒有感染，但你跟苗苗接觸太多，按照規定，也需要隔離觀察三天。”
“這三天裡，你會被安排在另一個區域的隔離室。”
柳蕭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擔憂的看向苗苗。
苗苗則笑著對她說：
“蕭蕭姐姐，你去吧。”
“我沒事的。”
柳蕭蹲下來與她平視。
“苗苗，姐姐不在的時候，你要乖乖的。”
“聽林教授的話，聽醫生的話。”
“按時吃藥，按時睡覺，按時做檢查。”
苗苗乖巧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
“那你甚麼時候能來看我？”
柳蕭的喉嚨哽了一下。
“等姐姐隔離完了，就來看你。”
柳蕭站起來，看向安茜柚。
“安顧問，我有個請求。”
“這三天，能不能讓人每天告訴我苗苗的情況？”
安茜柚直接答應了她的請求。
“可以。”
柳蕭鬆了一口氣。
“謝謝。”
……
隔離區有兩片區域。
東區，是異常感染者的隔離區。
西區，是密切接觸者的隔離區。
兩個區域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中間有三道防護門。
苗苗站在隔離室裡，看著那道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關閉。
她有點害怕。
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待在一個空間。
苗苗爬上那張小小的床，蜷成一團，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亮著柔和的光。
她盯著那盞燈，盯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敲門。
門上的小窗被開啟，一張臉出現在視窗。
是林教授。
他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一小管藥劑。
“苗苗，該吃藥了。”
苗苗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口。
林教授把藥從視窗遞進來。
苗苗接過來，猶豫了一下，閉上眼睛，一口氣喝完。
苦味在嘴裡炸開，她的臉皺成一團。
林教授遞給她一顆糖。
苗苗接過來，塞進嘴裡，甜味沖淡了苦味。
她開心地笑起來。
“謝謝林叔叔。”
“我會乖乖喝藥的。”
林教授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他轉過身，快步離開。
不能讓她看見。
……
西區。
柳蕭站在隔離室的窗前，盯著對面的方向。
她看不見東區，只能看見一堵灰色的牆。
但她知道苗苗就在那邊。
她望著那面牆出神。
直到林教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柳蕭，你的藥。”
柳蕭回過神，走到視窗，接過藥。
“林教授，苗苗怎麼樣了？”
林教授把情況詳細告訴她。
“她很好，藥已經喝了，目前狀態良好，身體上沒有其他的不適。”
柳蕭心裡堵著的那塊石頭緩緩鬆懈。
“謝謝。”
……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柳蕭數著時間度過。
每天早上，林教授會準時送來藥，順便告訴她苗苗的情況。
每一條關於苗苗的異常腦電波頻率下降的訊息，都讓柳蕭的心安定一點。
不過她還是很想苗苗。
想她軟軟的小手，想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想她每次跑過來抱自己的樣子。
第三天的傍晚。
林教授最後一次來送藥。
“柳蕭，你的隔離期結束了。”
柳蕭出來後第一句話就是關於苗苗。
“苗苗她怎麼樣？”
林教授笑了笑。
“苗苗的腦電波頻率降到了百分之十五，已經脫離危險區了。”
“再過幾天，等她恢復到正常就可以轉到普通隔離室，繼續觀察。”
柳蕭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那……那我現在可以去看她嗎？”
林教授點點頭。
“可以，我帶你過去。”
……
柳蕭跟著林教授穿過長長的走廊。
一道，兩道，三道防護門依次開啟，又在身後依次關閉。
每關閉一道，柳蕭的心就緊一分。
她知道這是必要的防護。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林教授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重。
柳蕭跟在他身後，穿著厚重的隔離防護服，呼吸面罩裡全是自己撥出的白霧。
這東西真不舒服。
醫護人員和科研人員每天都要穿著這個，得多難受。
終於，林教授停下來。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
床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柳蕭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是苗苗。
她蜷在床上，背對著窗戶，一動不動。
柳蕭的手貼上玻璃。
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
“苗苗……”
她的聲音悶在面罩裡，傳不出去。
林教授在旁邊輕聲說。
“她剛喝完藥，可能睡著了。”
“需要我叫醒她嗎？”
柳蕭搖搖頭。
“不用，讓她睡吧。”
她就那麼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苗苗的頭髮有點亂，大概是自己睡覺蹭的。
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柳蕭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半個小時。
林教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時間快到了。”
柳蕭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再待一會兒。
想等苗苗醒來，看她一眼。
可規定的探望時間不能超過半小時，不然的話不穩定因素太多了。
她點點頭。
“好。”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床上的小身影動了一下。
苗苗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她看見窗外的柳蕭，愣了一下。
然後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窗前，兩隻小手拍在玻璃上。
“蕭蕭姐姐——！”
她欣喜的聲音透過隔離室傳了出來
柳蕭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也把手貼在玻璃上，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和苗苗的小手對在一起。
“苗苗！”
苗苗隔著玻璃，高興的一蹦一跳。
“蕭蕭姐姐！你來看我了！”
“我好想你！”
柳蕭的眼淚又控制不住往外流。
“姐姐也好想你！”
苗苗看著她的眼淚，有點著急。
“蕭蕭姐姐，你別哭。”
“我沒事的！”
“林叔叔說我快好了！”
“再過幾天，我就可以出去了！”
苗苗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她隔著玻璃舉起來。
“蕭蕭姐姐，等我出去以後我們一人一半！”
柳蕭愣了一下。
“這是……”
“林叔叔給我的糖！”
“我沒捨得吃，留給姐姐的！”
柳蕭的眼淚模糊了視線。
“好。”
林教授看著眼前溫馨的畫面，本不想打擾，但半小時時間已經過了，再待下去的話，就怕出甚麼別的意外。
“柳蕭，時間到了。”
柳蕭的身體僵了一下。
苗苗也聽見了，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很快又笑起來。
“蕭蕭姐姐，你回去吧。”
“我沒事的！”
“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
柳蕭點頭。
“以後每天都來。”
苗苗笑著點頭。
“好！”
柳蕭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跟著林教授離開。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
苗苗還趴在玻璃上，朝她揮手。
柳蕭也揮了揮手。
防護門在身後關閉。
隔絕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苗苗看不到柳蕭的身影后，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雖然今天因為自己不小心睡著了，導致與柳蕭的相處時間變短了些，但她還是挺開心的。
最近三天，她都沒有再做噩夢，精神狀態逐漸好轉，身體也沒有之前那種沉沉的感覺。
苗苗想著以後柳蕭每天都會來看她，嘴角微微翹起，很快又沉入夢鄉。
……
琉璃這幾天因為苗苗的事一直悶悶不樂，無精打采的，連耳朵都耷拉著。
吃飯的時候，它蹲在角落裡，面前的雞腿一口沒動。
訓練的時候，它總是注意力不集中，被打倒數次。
晚上睡覺的時候，它蜷成一團，耳朵壓得更低，連呼嚕聲都沒有。
安茜柚看著它這幅樣子，也不忍心數落，乾脆直接帶它來找苗苗。
琉璃起初不知道安茜柚要帶它去哪裡。
它耷拉著耳朵，蔫蔫地跟在她腳邊，連尾巴都懶得擺動。
它滿腦子都是苗苗。
那個會追著它跑的小丫頭。
現在一個人在隔離室裡。
琉璃不敢去想她害不害怕，不敢去想她有沒有哭。
它怕自己一想，就忍不住要衝過去。
可是隔離區一般不讓進。
安茜柚的腳步停下來。
琉璃低著頭往前走，差點撞上她的小腿。
它抬起頭，愣住了。
面前是一道巨大的金屬門。
門上標著鮮紅的標誌——隔離區。
琉璃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
它猛地看向安茜柚。
安茜柚低頭看著它。
“想去看她嗎？”
琉璃的尾巴僵了一瞬，然後瘋狂地擺動起來。
“想！想想想！”
安茜柚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抬手，在門禁上按了指紋。
金屬門緩緩滑開。
安茜柚走進去，琉璃跟在她腳邊，四條小短腿跑得飛快。
最後一道防護門開啟的時候，它看見了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還有窗後那張小小的床。
可苗苗不在床上。
琉璃愣了一下，四處張望。
隨後它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琉璃——！”
苗苗從角落裡衝出來，兩隻小手拍在玻璃上，小臉貼在玻璃上，壓得扁扁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朵花。
“琉璃！你也來看我了！”
琉璃跑到窗前，後腿一蹬，兩隻前爪扒在玻璃上，和苗苗的小手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對在一起。
它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苗苗看著它那副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琉璃，你是不是想我了？”
琉璃用力點頭。
苗苗的眼睛彎成月牙。
“我也想你了！”
她隔著玻璃，開始比劃。
“我這幾天可乖了！每天都按時喝藥！林叔叔說我快好了！”
“蕭蕭姐姐隔離結束了，今天來看過我了！”
她掏出一顆皺巴巴的糖，隔著玻璃舉起來。
琉璃看著她，鼻子有點酸
安茜柚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苗苗的小臉貼在玻璃上，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幾天的事。
“琉璃你知道嗎？這裡的飯可好吃了！比生活區的還好吃！”
“每天早上都有熱牛奶！晚上還有小餅乾！”
“林叔叔說我表現好，可以多吃一塊！”
琉璃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苗苗說了很久，忽然停下來。
她看著琉璃，小聲說：
“琉璃，你是不是瘦了？”
琉璃愣了一下。
“沒有啊。”
“有！”
苗苗認真地看著它。
“你的臉都小了！”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琉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它確實沒好好吃飯。
這幾天吃甚麼都嘗不出味道。
苗苗看著它那副心虛的樣子，撅起嘴。
“不行！你要好好吃飯！”
“等我出去了，還要摸你呢！”
“你要是瘦了，摸著就不舒服了！”
琉璃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好。”
苗苗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乖嘛！”
琉璃笑著望向苗苗。
每一秒的視線都不曾遠離。
幸好……
幸好她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