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監控室裡盯著資料。
他沉默了很久。
“安顧問她……”
年輕研究員看著他。
“怎麼呢？”
林教授搖搖頭。
“沒甚麼。”
他繼續盯著資料，但心裡卻在想。
那些被送進去的人，在她眼裡不是一串數字，不是一堆資料，是活生生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痛苦。
但她不能說。
她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因為她是安顧問。
是這個避難所的支柱。
支柱不能倒。
哪怕心裡已經千瘡百孔。
林教授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
“只要我們不放棄，就一定能撐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工作。
……
破曉行動組的成員們聽聞此事，他們正在訓練室裡訓練。
祁寒瑾第一個跳起來。
“甚麼？！安顧問被圍攻了？！我去看看！”
謝思翊一把拉住他。
“已經結束了。”
“那我也要去！”
謝思翊按著他。
“你去幹甚麼？”
“我……我去給她撐場子！”
謝思翊面無表情。
“你去只會添亂。”
祁寒瑾掙扎著。
“你放開我！”
況煦景在旁邊小聲說。
“寒瑾，思翊說得對。”
“那種場合，我們去了反而不好。”
“讓安顧問自己處理，是最好的。”
祁寒瑾停下來，看著他。
“為甚麼？”
況煦景想了想。
“因為如果我們去了，他們會覺得我們在護著她。”
“讓她自己去面對，自己去解釋，反而能讓他們冷靜下來。”
祁寒瑾有些喪氣地坐回去。
謝思翊鬆開手，坐在他旁邊。
過了很久，祁寒瑾忽然開口。
“她為甚麼要自己扛？”
“她明明可以叫我們一起去的。”
謝思翊低著頭感嘆道。
“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讓別人受傷。”
……
楚稚昀換了一件衣服，快步離開。
“你們先練，我去找她。”
話音剛落，轉眼消失在眼前。
邊澤野也想跟著去卻被孟梔一把攔住。
“你去幹甚麼？”
邊澤野愣了一下。
“啊？我也去看看啊。”
孟梔面無表情。
“你去只會當電燈泡。”
邊澤野：“……”
他看了看楚稚昀已經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孟梔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反應過來。
“哦——！”
孟梔收回視線，繼續訓練。
邊澤野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所以隊長他……”
況煦景湊過來。
“邊哥，你才看出來啊？”
邊澤野瞪他。
“我早就看出來了！”
況煦景眨眨眼。
“那你剛才還想跟著去？”
邊澤野噎住了。
莊柯冉在旁邊嘆了口氣。
“你們兩個，能不能專心訓練？”
況煦景忐忑地問道。
“我有個問題！”
“楚隊去找安顧問，那我們的訓練怎麼辦？”
莊柯冉沉默了一秒。
“訓練繼續。”
“那誰來帶？”
“我。”
況煦景看了看莊柯冉那張冷冰冰的臉，又看了看她手裡那根正在凝結的冰錐，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覺得楚隊很快就回來了。”
莊柯冉面無表情地揪著他的耳朵拖去訓練。
況煦景吃痛地求饒。
“啊啊啊！莊姐！疼疼疼！”
……
走廊裡，楚稚昀快步尋找著。
他大概知道安茜柚會在哪裡。
她總是去那幾個地方。
他穿過一道又一道防護門，最後在監控室裡找到了她。
安茜柚盯著監控畫面裡的晶體，不知道在思考甚麼。
楚稚昀放慢腳步，走到她身邊坐下。
兩個人就這樣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安茜柚開口。
“你怎麼來了？”
楚稚昀微微捏緊拳頭，假裝不經意。
“聽說你那邊出事了。”
“已經處理完了。”
“我知道。”
安茜柚側頭看他。
“那你還來？”
楚稚昀也側頭看她。
“來看看你。”
安茜柚愣神了片刻。
楚稚昀收回視線，繼續看著窗外。
“你每次處理完這種事，都會一個人待著。”
“以前我不來，是因為覺得你需要一個人靜靜。”
“但今天我想來。”
安茜柚下意識地扣了扣手指，心跳不自覺加快，她低垂著眼眸問道。
“為甚麼？”
楚稚昀很認真地說。
“因為我覺得，你可能需要有人在旁邊。”
“安顧問，我知道你心裡在想甚麼。”
“你已經盡力了。”
“你能用的方法，都用了。”
“你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你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找到解決辦法。”
“因為你是最不想看到那些人死的人。”
安茜柚錯愕地抬起頭看著他。
楚稚昀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
“安茜柚，你不是神。”
“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你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
“你只能做你能做的，繼續往前走。”
安茜柚抿著唇輕輕一笑。
“楚少校，你今天話還挺多。”
楚稚昀見她終於有了點笑容，也輕笑一聲。
“偶爾話多了一點，應該沒關係吧？”
安茜柚望著監控裡地表上的天空。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在想。”
“如果我沒有穿越回來，這個世界會是甚麼樣子。”
楚稚昀離她近了一點，兩人肩膀幾乎要碰到。
“大概會更糟。”
安茜柚撐著下巴看著他。
“也不一定吧，萬一你們可以應付呢？”
楚稚昀想了想搖搖頭。
“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末日特查局。”
“不會有破曉行動組。”
“不會有那些提前準備好的避難所，物資，訓練。”
“不會有異能者。”
“不會有人知道晶體的存在，不會有人研究精神恢復藥劑，不會有人每天檢測腦電波。”
“倖存者們只會死得更快。”
安茜柚靜默了幾秒。
“以前倒是沒發現，你挺會安慰人。”
安茜柚收回視線，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楚稚昀聞言愣了一刻。
“謝謝你今天來。”
楚稚昀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客氣。”
琉璃蹲在腳邊，看著這兩個人。
它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琉璃悄悄往門口挪了挪，把空間讓給安茜柚和楚稚昀。
楚稚昀低頭看了它一眼。
琉璃朝他眨眨眼，然後繼續裝作沒事一樣從門口溜出去。
楚稚昀：“……”
他剛好像忘了有這小傢伙的存在了。
明天他那些人安慰人的話，不會傳到整個特查局都知曉吧……
他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傳就傳吧。
反正說的都是真心話。
……
琉璃從監控室裡溜出來後，一路小跑著往回走。
它心情很好。
老大今天終於笑了。
雖然只笑了一下，但它看得很清楚。
楚隊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關鍵時刻還挺有用的。
琉璃想著，腳步輕快了幾分。
走到生活區門口，它忽然停下來。
苗苗蹲在門口，兩隻小手託著腮，眼睛盯著地面。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琉璃！”
“你去哪裡了？我找你好久！”
琉璃的尾巴輕輕搖擺。
“我去找老大了。”
苗苗眨了眨眼。
“安姐姐怎麼樣？我聽說今天有人鬧事，安姐姐被欺負了！”
琉璃誠實地告訴她。
“老大沒事，她處理得很好。”
苗苗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小聲問。
“琉璃，那些人……為甚麼要鬧事啊？”
琉璃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們害怕。”
苗苗歪著頭。
“害怕甚麼？”
“害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苗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我也害怕。”
琉璃愣了一下。
“我這幾天晚上都會做夢，夢見自己變成那些紫紅色的東西。”
“夢見我追著明洲哥哥跑，追著蕭蕭姐姐跑，追著林叔叔跑。”
“夢見我咬他們，然後他們也變成紫紅色的東西。”
“然後我就醒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不敢睡覺。”
“但我實在是撐不住，最後還是睡著了。”
琉璃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單薄。
它走到苗苗面前，仰起頭。
“苗苗。”
“你不會變成那樣的。”
苗苗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嗎？”
“真的。”
“為甚麼？”
琉璃想了想。
“因為你有很多人愛你。”
“明洲，柳蕭，林河山，老大，還有我。”
“被愛的人，不會被那種東西控制的。”
苗苗愣愣地看著，隨後她蹲下來，把琉璃抱進懷裡。
琉璃的尾巴僵了一瞬。
苗苗把臉埋進它軟乎乎的懷裡。
“琉璃，你真好。”
……
琉璃回到宿舍的時候，安茜柚已經回來了。
它跳上床，趴在她旁邊。
安茜柚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去哪了？”
“去看苗苗了。”
安茜柚的手頓了一下。
“她怎麼了？”
琉璃把苗苗的話複述了一遍。
安茜柚突然驚愕地瞪大眼睛，匆忙地衝出宿舍。
她衝出宿舍的那一刻，琉璃就知道出事了。
它從來沒有見過安茜柚這個樣子。
那是一種混合著驚恐和憤怒的表情，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刺中了最柔軟的地方。
琉璃拼盡全力跟上她，四條小短腿幾乎要跑出殘影。
“老大！等等我！”
安茜柚來到柳蕭宿舍門前大力地敲了敲門。
門開了。
柳蕭站在門口，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看見安茜柚的那一刻，她有些詫異。
安顧問從來沒有在深夜來過這裡。
“安顧問？你怎麼……”
“苗苗呢？”
柳蕭愣了一秒才回答。
“在屋裡，剛睡著……”
安茜柚越過她，直接走進房間。
柳蕭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琉璃跟在她腳邊跑進去。
房間裡，苗苗蜷縮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臉上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大概是在做甚麼好夢。
安茜柚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她的表情在琉璃的紫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柳蕭追進來，壓低聲音問。
“安顧問，到底怎麼了？苗苗出甚麼事了？”
安茜柚沒有回應，盯著苗苗的睡臉，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柳蕭開始心慌。
安茜柚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苗苗的額頭。
苗苗的睫毛動了動，睜開眼。
她看見安茜柚，愣了一下，然後揉著眼睛坐起來。
“安姐姐？你怎麼來了？”
安茜柚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
“苗苗，你之前跟琉璃說你夢到了那些紫紅色的東西，是真的嗎？”
苗苗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
她低下頭，小手攥著被角，不說話。
安茜柚耐心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苗苗小聲說。
“安姐姐，我是不是……要變成那種東西了？”
柳蕭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甚麼變成那種東西？苗苗，你在說甚麼？”
安茜柚沒有理會柳蕭，繼續盯著苗苗。
“你告訴姐姐，你夢裡的那些紫紅色的東西，長甚麼樣？”
苗苗回想了一下。
“它們很小，像寶石一樣，會發光。”
“有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把外面都圍滿了。”
柳蕭的臉色變了。
她不知道苗苗在說甚麼，但她聽懂了幾個關鍵詞。
紫紅色，像寶石，發光，密密麻麻，把外面圍滿。
那分明是……
安茜柚仔細觀察了苗苗的眼睛。
紫紅色的光芒在她眼睛裡閃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快得像是幻覺。
但安茜柚還是看見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苗苗，跟姐姐走。”
安茜柚伸手把苗苗抱起來。
苗苗摟著她的脖子，小聲問。
“去哪裡？”
“去做個檢查，別害怕，不疼的。”
苗苗點點頭，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柳蕭追上來，臉色慘白。
“安顧問，苗苗她……”
安茜柚嘆了一口氣。
“你也來。”
……
檢測室裡，苗苗坐在椅子上，兩隻小腳懸空，晃來晃去。
她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只知道安姐姐要給她做個檢查。
林教授被緊急叫起來。
他看著安茜柚懷裡的苗苗，又看了看安茜柚的臉色，甚麼都沒問，直接開始準備儀器。
“苗苗，來，把這個戴在頭上。”
林教授拿過一個頭盔樣式的檢測儀，上面連線著密密麻麻的電線。
苗苗知道這個東西，每天早上都要戴的頭盔。
她乖乖地讓他把腦電波檢測儀戴在頭上。
檢測儀有點重，她的脖子往後仰了一下，但沒有抱怨。
安茜柚站在旁邊，盯著顯示屏上跳動的資料。
柳蕭站在門口，手指攥緊，指甲掐進肉裡。
檢測開始了。
最初的資料很正常。
苗苗的腦電波平穩而規律，和普通孩子沒甚麼兩樣。
林教授的表情放鬆了一點。
“目前來看……”
他的聲音忽然一頓。
顯示屏上的波形，驟然開始出現規律的波動。
和那些被晶體感染的異常者，一模一樣。
林教授的手開始發抖。
他調整了頻率，重新掃描。
異常波動還在。
安茜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異常頻率多少？”
林教授看了一眼資料，聲音沙啞。
“百分之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