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寒末日第五個月。
感染者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每天都有新的人被送進隔離區,每天都有灰燼被清理出來。
生活區的倖存者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
習慣了每天早上去檢測腦電波,習慣了每天服用精神恢復藥劑,習慣了路過隔離區時目不斜視。
但人心是會變的。
當一換一的辦法不知從哪個縫隙裡漏出來的時候,整個基地的氛圍都變了。
最初只是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只有一換一才能消滅晶體。”
“真的假的?”
“我有個親戚在後勤組,他說是真的。”
“那豈不是……”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一換一。
一條人命,換一顆晶體。
用自己人的命,去換那些紫紅色噩夢的命。
這買賣沒人願意做。
但當感染者越來越多,當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被送進去,當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現在處決名單上時。
有些人的想法開始變了。
生活區某處角落裡,幾個年輕人圍坐在一起。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我自己去呢?”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他叫陳司越。
他的媽媽,三天前被送進了隔離區。
腦電波異常頻率百分之八十九,瞳孔已經開始變色。
他每天都去隔離區門口守著,每天看著那扇門,每天祈禱奇蹟發生。
但奇蹟沒有發生。
昨天,媽媽的名字出現在了處決名單上。
陳司越一夜沒睡。
今天早上,他坐在這裡,眼神空洞。
所有人看向他。
“你甚麼意思?”
陳司越抬起頭。
“如果我自己走到晶體那邊,讓它寄生我,然後……”
然後他就會變成晶體的一部分。
就會被處決。
就會帶走一顆晶體。
一換一。
用自己的命,換一顆晶體的命。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你瘋了?”
陳司越搖搖頭。
“我沒瘋。”
“我只是……不想再這麼下去了。”
“每天看著身邊的人被送進去,每天等著輪到自己。”
“與其等死,不如……”
他頓了頓。
“至少,這樣死得有點價值。”
周圍的人沉默了。
過了很久,有人小聲說。
“可你死了,你的家人怎麼辦?”
陳司越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沒有回答。
……
陳司越的想法很快傳開了。
有人覺得他瘋了,有人覺得他傻了,也有人……沉默了。
因為陳司越說出了他們不敢說的話。
那種無力的、絕望的、想找個出口卻找不到的感覺。
那種每天活在恐懼裡,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輪到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送進那個地方的恐懼。
與其等死,不如主動一點。
至少,死得有價值。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很多人心裡悄悄發芽。
……
一換一的方式被傳開的時候,安茜柚就知道肯定會有人鬧事。
但沒有想到會是一群年過半百的老人,頭髮花白,拄著柺杖,顫顫巍巍。
他們在半夜集結,用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床單做了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一換一,我們願意。”
巡邏隊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群老人堵在通往基地外圍的通道口,舉著橫幅,高聲喊著口號。
“一換一!”
“讓我們去!”
“我們活了這麼大歲數活夠了!”
巡邏隊想攔,但根本攔不住。
別看他們上了年紀,個個勁大得很。
推開一個,另一個又擠上來。
好不容易攔住幾個,後面又湧上來一堆。
巡邏隊長急得滿頭大汗。
“快去通知破曉!”
……
破曉行動組被緊急召集的時候,祁寒瑾還在睡覺。
他迷迷糊糊地被謝思翊拽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
“大半夜的……甚麼事啊……”
謝思翊沒理他,直接把他拖出門。
到了通道口,祁寒瑾的睡意一下子全醒了。
他看見那群老人,看見那幾條橫幅,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看見人群最前面那個拄著柺杖的身影。
祁老爺子。
祁寒瑾的腿軟了一下。
“爺爺?!”
祁老爺子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小瑾,你來了啊。”
祁寒瑾衝過去,想把他拉出來。
“爺爺!你幹甚麼!快回去!”
祁老爺子紋絲不動。
他拄著柺杖,站得筆直。
祁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緊張,爺爺就是來湊個熱鬧。”
祁寒瑾的眼眶都紅了。
“湊甚麼熱鬧!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這是通往外圍的通道!外面全是晶體!”
祁老爺子點點頭。
“知道啊,所以爺爺才來的。”
祁寒瑾愣住了。
祁老爺子看著他,眼神溫和。
“小瑾,爺爺活了八十多年,足夠了。”
“你爸媽還年輕,你哥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和小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爺爺留下來,只會拖累你們。”
祁寒瑾的眼淚掉下來。
“你胡說!你怎麼會拖累我們!”
祁老爺子伸手,替他擦掉眼淚。
“傻孩子,爺爺說的是實話。”
“那些晶體,爺爺不怕。”
“爺爺怕的是,看著你們一個一個被送進去,自己卻甚麼都做不了。”
“一換一,爺爺這條老命,換一顆晶體,值了。”
祁寒瑾死死抓著他的手臂。
“不行!”
“絕對不行!”
“你要是敢去,我……我就……”
他無話可說。
因為他知道,他攔不住爺爺。
爺爺從小教他,決定了的事,就要去做。
爺爺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祁老爺子看著他,笑了笑。
“小瑾,讓爺爺去吧。”
“爺爺這輩子,沒甚麼遺憾了。”
“看著你們長大,看著你們有出息,看著你們找到自己的路。”
“足夠了。”
“現在人類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
“犧牲我們這些老一輩的,換你們能夠平安。”
“大夥說,值不值?”
“值——!”
身後那群老人的聲音整齊而響亮,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祁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前面,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他看著祁寒瑾,眼神裡帶著祁寒瑾從未見過的東西。
“小瑾,聽見了嗎?”
“我們都願意。”
祁寒瑾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爺爺……”
他死死抓著祁老爺子的胳膊,指甲都掐進肉裡。
祁老爺子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小瑾,聽話。”
“爺爺不是去送死,爺爺只是去……”
“爸!”
“爺爺!”
慕雪琴,祁棟樑和祁秉琛接到謝思翊的電話,一路狂奔而來。
慕雪琴的臉色慘白,衝上來就要拉祁老爺子。
“爸!你這是幹甚麼!”
祁老爺子拍了拍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慕雪琴。
“雪琴,爸知道你們捨不得。”
“但你們想想,那些被送去隔離的年輕人,他們的父母,難道就捨得嗎?”
“爸活了八十多年,甚麼都經歷過了。”
“可那些孩子,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慕雪琴的眼淚湧得更厲害了。
“爸……”
祁棟樑站在旁邊,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那是他父親。
從小把他養大,教他做人,教他做事。
現在他父親要去做這件事,他攔不住,也說不出攔的話。
因為他知道,父親說得對。
那些年輕人的命,確實比他們這些老一輩的命更值。
可那是他父親啊。
祁秉琛哽咽的走上前,站在祁老爺子面前。
“爺爺,您確定嗎?”
祁老爺子看著他。
“秉琛,你從小最懂事。”
“爺爺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祁秉琛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換做是他,他也會這麼做。
但他不能讓爺爺去。
“爺爺,您不能去。”
“為甚麼?”
“因為……因為您要是去了,我們該怎麼辦?”
祁老爺子的眼眶微微泛紅。
“傻孩子,你們會好好的。”
“你爸你媽,你弟弟,還有小翊,都會好好的。”
“你們都是好孩子,爺爺放心。”
祁秉琛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爺爺——!”
祁老爺子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來。”
“爺爺不喜歡看人跪著。”
祁秉琛不肯起來。
祁老爺子嘆了口氣,看向身後的那群老人。
“老夥計們,孩子們不讓去,該怎麼辦?
人群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走出來。
“不讓去也得去。”
“咱們這把老骨頭,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與其等死,不如死得有價值。”
“對!”
“老劉說得對!”
……
人群裡爆發出熱烈的附和聲。
通道盡頭,安茜柚的身影出現在昏暗的燈光裡。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場人間最難的告別。
過了很久。
安茜柚走上前。
人群自動給她讓開一條路。
她走到祁老爺子面前站定。
“祁爺爺。”
祁老爺子看著她。
“安顧問,你來了。”
安茜柚點點頭。
“您剛才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
祁老爺子笑了笑。
“那安顧問覺得,我們這些老傢伙說得對不對?”
安茜柚深吸一口氣。
“祁爺爺,您說得對。”
“一換一,確實是目前唯一能消滅晶體的辦法。”
“很抱歉,我沒能找到比它更好的應對方案。”
祁老爺子和藹地看著安茜柚。
“安顧問,不用感到抱歉。”
“你是個好孩子,從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
“你帶著這群孩子,從末日之初走到現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們都看在眼裡。”
“我跟這些老傢伙們今天這個舉動,可能在你們年輕人眼裡覺得是我們老糊塗了。”
“可我們實在是不想再看到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既然總有人要犧牲,那麼就讓我們這群老骨頭們為你們衝鋒陷陣,讓那些晶體滾出你們身邊。”
安茜柚看著祁老爺子那雙渾濁卻依然堅定的眼睛。
她見過太多死亡。
上一個世界線,她親眼看著無數人在她面前死去。
親人,朋友,戰友,陌生人。
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屍山血海裡徘徊。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犧牲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溫度。
只剩下記憶裡那張越來越模糊的臉。
“祁爺爺,您知道這一去意味著甚麼嗎?”
祁老爺子點點頭。
“被寄生,變成怪物,然後被處決。”
“最後只剩一撮灰燼。”
安茜柚的喉頭動了動。
“你們真的想好了嗎?我不希望你們一時衝動。”
祁老爺子挺起胸膛。
“安顧問,我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
“有些對了,有些錯了。”
“但從來沒有一個決定,是衝動之下做的。”
他拄著柺杖,往前邁了一步。
“今天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想好了。”
“不是因為一時熱血,不是因為被誰鼓動。”
“是因為我們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
身後那群老人紛紛點頭。
“對,我們想清楚了。”
“安顧問,你就讓我們去吧。”
安茜柚看著那些臉上佈滿皺紋,頭髮花白,有些連站都站不穩的老人。
他們的眼睛卻在發光。
那是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光。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不是麻木。
是平靜,是坦然,是心甘情願。
安茜柚忽然想起上一個世界線。
那些在極寒中凍死的人,那些在極熱中烤焦的人,那些被變異種撕碎的人。
他們死的時候,眼睛裡只有恐懼,絕望和不甘心。
沒有一個人,是心甘情願的。
安茜柚沒有阻止,她揚起笑容對著面前的勇士們,緩緩開口。
“好。”
“我不攔你們。”
祁寒瑾猛地抬頭。
“安顧問——!”
祁老爺子抬手,制止了他。
“但我有一個條件。”
祁老爺子看著她。
“安顧問請說。”
安茜柚的目光掃過那些老人。
“你們不能就這麼去。”
“一換一,不是你們自己走到晶體面前被寄生那麼簡單。”
“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準確的時間,需要確保你們被寄生後,能真正帶走一顆晶體。”
“如果你們就這麼衝出去,很可能白死。”
老人們面面相覷。
安茜柚走到他們面前。
“你們想犧牲,我尊重你們的選擇。”
“但既然是犧牲,就要犧牲得有價值。”
“不能讓你們的命白費。”
祁老爺子拄著柺杖,重重地點了點頭。
“安顧問說得對。”
“老夥計們,咱們不能莽撞,得聽安顧問的安排。”
老人們紛紛點頭。
“另外——”
“在你們出發之前,我想給你們辦一場告別宴。”
老人們愣住了。
安茜柚的聲音放輕了一點。
“你們為這個避難所選擇付出自己的生命。”
“願意為年輕人鋪路,為孩子們撐傘。”
“最起碼要讓所有人記住你們。”
“所以我打算請你們好好吃一頓飯,好好告個別。”
老人們沉默了。
過了很久,祁老爺子開口。
“安顧問,謝謝你。”
安茜柚搖搖頭。
“不用謝我。”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