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國所有避難所這幾天都出現異常者。
周正把各避難所的資料彙總過來時,所有人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臉色複雜。
“安顧問,根據各避難所上報的資料,晶體密度越高的區域,異常者數量越多。”
安茜柚看著螢幕上那張末日特查局地下外圍的掃描圖。
紫紅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如果讓一位密集恐懼症患者來觀看,恐怕會當場暈厥。
克瑞斯這是在重點“觀照”她啊!
“各避難所的隔離和治療情況?”
林教授翻開記錄。
“都在可控範圍,暫無完全感染者。”
“腦電波感染頻率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僅有十分之一。”
“目前只有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末日特查局的晶體密度最高,異常者數量最多,完全感染者的比例也最高。
那三十四個人,只是第一批。
林教授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調出最新的資料。
“安顧問,今天早上,又有二十一個人的腦電波頻率超過了百分之八十。”
“他們的瞳孔……已經開始變色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安茜柚盯著螢幕上那些新增的紅色名字,手指微微收緊。
二十一個。
又是二十一條命。
二十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現在即將變成克瑞斯的傀儡。
“通知隔離區,準備高溫焚燬程式。”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林教授已經慢慢接受這個結果,最終點了點頭。
“是。”
他轉身去安排,背影佝僂了許多。
周正站在旁邊,看著安茜柚的側臉。
“安顧問,你還好嗎?”
安茜柚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我沒事,周指揮。”
周正沉默了幾秒,低聲說。
“我知道這很難,但請你一定要撐住。”
“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倒下,唯獨你,安顧問。”
“你要是倒了,就真的沒人能撐起這一切。”
安茜柚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我知道,放心,我不會倒的。”
……
焚燬程式結束後,隔離區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那些曾經關著感染者的隔離室,現在只剩下一間間空蕩蕩的房間,和地上那一小撮灰燼。
林教授癱坐在椅子上,臉色雖然有些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安顧問……我們還要這樣持續多久呢?”
安茜柚看著他。
“直到晶體消失或者我們全部被感染。”
“否則每天都要檢測、治療、處決。”
林教授的肩膀垮下去,嘆了一口氣。
“以前覺得蟲蝕已經夠可怕了,腐蝕性強,攻擊性也強還能寄生活物,但現在看來起碼它是有弱點可以應付的。”
“可這些晶體……”
他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紫紅色光點,聲音越來越低。
“雖然有實體,但它們不怕高溫,不怕強酸,不怕任何物理攻擊。”
“它們就那樣待在那裡,釋放著看不見的能量磁場,一點一點地侵蝕我們的大腦。”
“可我們連一點反擊都做不到。”
“安顧問,如果晶體繼續這樣包圍下去,我們……真的能撐到末日結束嗎?”
安茜柚走到林教授面前,認真地看著他。
“林教授,你剛才說我們連一點反擊都做不到。”
“那你就錯了。”
“科研組每天在研究晶體的結構,嘗試找出它的弱點。”
“醫護人員每天都在治療感染者,冒著被感染的風險守在隔離區。”
“巡邏隊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警戒,防止任何意外。”
“這些,都是反擊。”
“不是隻有衝出去殺敵才叫反擊。”
“守住防線,保護倖存者,研究敵人,治療傷者,這些同樣是戰鬥。”
林教授愣愣地看著她。
安茜柚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晶體包圍我們,是想讓我們絕望,讓我們恐懼,讓我們自己崩潰。”
“如果我們真的絕望了,那它們就贏了。”
“所以林教授,你問我能不能撐到末日結束。”
“我的答案是——”
“能。”
“只要我們不放棄,就一定能。”
林教授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安顧問。”
“我會繼續盯著,每天的資料,每天的檢測,每天的治療,一樣都不會落下。”
安茜柚點點頭。
“辛苦你了。”
她忽然想起甚麼,開口囑託道。
“對了,林教授,這幾天多叫一些人來盯著點周圍晶體的數量。”
林教授不解地問。
“是有甚麼情況嗎?”
安茜柚微微蹙眉解釋道。
“我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對,雖然周圍晶體的數量依舊密集,但似乎變少了一點。”
林教授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變少了?安顧問,您確定嗎?”
安茜柚搖了搖頭。
“不確定,所以勞煩您幫我去確認一下。”
“最好是用儀器監測,精確到個位數的那種。”
林教授起身,忽然幹勁十足。
“我這就去安排!”
琉璃從安茜柚腳邊竄出來,跳到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她。
“老大,你是覺得那些晶體有問題?”
安茜柚坐到它對面的椅子上,面色不是很好看。
“晶體沒有問題,它唯一的技能就是透過自身的能力磁場影響人的精神力,使其變成變異種。”
“我想到了一個猜想,如果這個猜想成立的話,或許是個可以消除晶體的方法。”
琉璃的耳朵豎起來。
“真的嗎?!是甚麼方法?”
安茜柚反問它。
“你覺得晶體會在甚麼情況下變少?”
琉璃歪著頭。
“可能……是被甚麼東西吸收了?”
安茜柚的眼睛微微眯起。
“沒錯。”
“被吸收了。”
琉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老大,你是說……那些晶體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甚麼別的東西吸收了?”
安茜柚點點頭。
“晶體的本質是能量體。”
“能量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轉移。”
“如果它們變少了,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它們主動撤離了。”
“第二,它們被甚麼東西吸收了。”
琉璃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那……如果是被吸收了呢?被誰吸收?”
安茜柚沉默了幾秒。
“被那些感染者。”
琉璃的瞳孔猛然收縮。
“老大,你是說……”
“還記得之前在蟲蝕體內提取到的那顆晶體嗎?”
“它也是突然消失,直到現在都不見蹤影。”
“所以我猜測,那些被完全寄生的人,在被處決之前,他們的腦電波頻率和晶體釋放的能量磁場已經完全同步。”
“那個時候,他們和晶體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連線。”
“如果這種連線是雙向的……”
她轉過身,看著琉璃。
“在他們被處決之前,晶體已經被他們吸收,被寄生的宿主死亡,那麼在宿主體內的晶體,是否也會死亡呢?”
琉璃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它愣了三秒,捋順邏輯後猛地跳起來。
“老大!”
安茜柚伸手,按住它激動的腦袋。
“只是猜想,需要驗證。”
……
林教授帶著確認好的資料來到會議室時,已經是兩天後。
“安顧問,你猜的沒錯,晶體確實變少了。”
“在兩天之內,晶體減少的數量為一百六十七顆。”
他調出一段延時攝影。
畫面中,一顆紫紅色的晶體原本靜靜地嵌在土壤裡,忽然開始微微發光。
光芒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晶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最終徹底消失。
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坑,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況煦景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這……這是甚麼情況?”
邊澤野盯著那段影像,眉頭緊鎖。
“它們去哪裡了?”
祁寒瑾驚得目瞪口呆。
“總不會是……自己跑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茜柚身上。
安茜柚走到全息螢幕前,調出另一組資料。
那是最近三天,所有完全感染者的處決記錄。
“一百六十七顆。”
她指著那組數字。
“正好是三天內,我們在末日特查局處決的完全感染者數量。”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謝思翊第一個反應過來。
“安顧問,你的意思是那些晶體……”
安茜柚點點頭。
“晶體和感染者之間建立了某種連線。”
“感染者與晶體的能量頻率達到百分百,就意味著晶體被感染者吸收,徹底融為一體。”
“當感染者死亡,他們體內的晶體也隨之湮滅。”
她調出那段時間的監控記錄。
畫面上,每一顆晶體消失的時間,都和隔離區的感染者腦電波異常波動到達百分百的時間完全吻合。
分秒不差。
安茜柚的猜想被證實的那一刻,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密密麻麻包圍著避難所的晶體,那些讓他們束手無策、只能被動防守的紫紅色噩夢,原來並非無解。
它們在尋找宿主。
它們在等待寄生。
而當它們終於找到那個完全匹配的宿主,與對方融為一體之後——
宿主的死亡,就是它們的死亡。
況煦景撓了撓頭。
“所以……那些晶體真的是被感染者吸收了?”
“然後感染者死了,晶體也跟著死了?”
段玉玲皺眉。
“可是不對啊。”
“之前程默被完全寄生的時候,他體內的晶體不是還活著嗎?”
“瓔珞就是從那個晶體裡誕生的。”
安茜柚解釋道。
“程默的情況不一樣。”
“他是在被完全寄生之前,主動把克瑞斯的能量轉移到了瓔珞身上。”
“那個晶體,是主動脫離宿主的。”
“而我們焚燬的那些感染者,是被完全寄生後,和晶體徹底融為一體的。”
“如果我的猜想沒錯,被完全寄生後,感染者和晶體之間會形成一種共生關係。”
“共生關係?”
林教授若有所思。
“安顧問,您的意思是……”
“就像寄生蜂和宿主。”
安茜柚調出一張示意圖。
“寄生蜂把卵產在宿主體內,幼蟲孵化後以宿主身體為食,最後破體而出。”
“但如果宿主在幼蟲破體之前死亡,幼蟲也會隨之死亡。”
“晶體和感染者的關係,可能類似。”
“晶體寄生在人體內,利用人體作為能量源和行動載體。”
“當人體死亡時,如果晶體還沒來得及脫離,就會因為失去能量源而隨之消亡。”
林教授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解釋合理!”
“之前程默的情況,是因為晶體在宿主死亡前主動脫離,所以活了下來。”
“而被焚燬的那些感染者,晶體已經和他們完全融合,來不及脫離,所以一起死亡了!”
況煦景聽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我們殺那些感染者,其實也是在殺晶體?”
安茜柚點頭。
“如果猜想成立,確實如此。”
祁寒瑾在旁邊小聲嘀咕。
“可是……那也太……”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甚麼。
太殘忍了。
眾人望向螢幕,那一百六十七個被執行處決的名字靜靜排列著。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
他們曾經和所有人一樣,在這個避難所裡生活、工作、期盼著末日的結束。
現在他們都變成灰燼,長眠在這片土地上。
而他們的死亡,會讓晶體數量變少。
況煦景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一百六十七顆晶體,一百六十七條命。”
“這買賣……”
他說不下去了。
邊澤野攥緊拳頭諷刺道。
“一顆晶體一條人命……呵,荒唐!”
先不說沒人會願意讓自己的同胞去送死。
目前包圍著避難所的晶體數量未知。
如果每一顆晶體都需要一個完全感染者來“陪葬”……
那需要多少條命?
整個避難所的人加起來說不定都不一定夠。
這場會議的內容讓所有人都感到頭疼。
好訊息,是找到了解決晶體的方法。
壞訊息,唯一方法的代價是要用自己人的命,去換晶體的命。
所以這筆交易你幹還是不幹?
乾的話,就要獻出人命,不幹的話,只能眼睜睜看著被感染的人越來越多。
沒有其他的辦法,死局一個。
會議室的氛圍跌入谷底,琉璃在中間大氣都不敢出。
最終也沒決策出一個結果,只能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