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風氣散落在每個避難所的角落,這是末日降臨後,迎來的第一個春節。
距離瓔珞的事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克瑞斯沒有再出現,蟲蝕也沒有再進攻。
地表溫度已經達到零下二百度,不多不少剛好是上個世界線的一倍。
末日特查局的生活區,這幾天格外熱鬧。
周正特批了一批物資,讓各個避難所都能過上一個像樣的年。
雖然數量有限,但廚房的阿姨叔叔們還是變著法子,把有限的食材做出了花來。
麵粉摻了點雜糧,蒸出來的饅頭不夠白,但熱氣騰騰的,看著就暖和。
肉不多,但剁碎了混在餡裡,包成餃子,每人都能分得到。
白菜是地下農場新收的,脆生生的,切成絲拌了醋,酸爽開胃。
最奢侈的是,每人還能分到一顆糖。
那種最普通的水果硬糖,包裝紙皺巴巴的,但在末日裡,已經是無上的美味。
生活區的牆上貼滿了紅色的剪紙。
是苗苗帶著幾個孩子剪的。
歪歪扭扭的“福”字,倒著貼在牆上。
形狀各異的窗花,有的像兔子,有的像花,有的甚麼都像不出來。
苗苗剪了一隻“著火了的小可愛”,貼在最顯眼的地方。
那是琉璃。
雖然剪得完全不像,但琉璃蹲在那張剪紙下面,尾巴輕輕擺著,像是在欣賞自己的肖像。
苗苗蹲在它旁邊,指著剪紙。
“琉璃你看,這是我剪的你!”
琉璃看著那團紅彤彤的、完全看不出是甚麼的東西,沉默了一秒。
“……挺好看的。”
苗苗高興得眼睛都眯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琉璃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它想說,其實看不出來是自己。
但看著苗苗那副開心的樣子,它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她說像就像吧。
……
除夕夜晚上,生活區裡擺上了幾張拼起來的長桌。
四周遍佈紅色的裝飾,洋溢著喜慶的氣息,喜氣洋洋。
長桌的另一端,破曉行動組的成員們坐在一起。
況煦景正對著面前那盤餃子咽口水。
“媽呀,好久沒吃餃子了……”
莊柯冉瞥他一眼。
“出息。”
況煦景嘿嘿一笑。
“莊姐,這你能不饞?”
莊柯冉沒說話,也盯著那盤餃子。
聶戈威沉默地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地喝著。
邊澤野湊過來。
“老聶,你怎麼不喝點?”
聶戈威看了他一眼。
“值班。”
邊澤野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聶戈威把碗舉了舉,算是回應。
孟梔手裡也端著一碗湯,熱氣騰騰的。
邊澤野看著她。
“你怎麼也喝湯?”
孟梔瞥他一眼。
“值班。”
邊澤野:“……”
得,這倆是一夥的。
祁寒瑾坐在謝思翊旁邊,筷子已經拿起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盤紅燒肉。
“媽,甚麼時候開飯啊?”
慕雪琴在旁邊瞪他一眼。
“急甚麼?等老爺子說句話。”
祁老爺子拄著柺杖,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眼眶微微有些溼潤。
“好。”
“好啊。”
“都活著。”
“都好好的。”
他的聲音有點抖。
祁棟樑在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爸,大過年的,別哭。”
祁老爺子瞪他一眼。
“誰哭了?我這是高興!”
祁棟樑笑著點頭。
“是是是,高興。”
慕雪琴在旁邊也笑了。
“咳咳…那就開飯吧!”
話音剛落,祁寒瑾蓄勢待發地開啟餓狼撲食模式。
慕雪琴見自家兒子跟三天沒吃飯的樣子,無奈地扶了扶額。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祁老爺子站起來,舉起手裡的杯子。
“各位——”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他。
祁老爺子的聲音有些沙啞。
“今天是除夕,是末日後的第一個春節。”
“我們這些人,能坐在一起吃這頓飯,不容易。”
“外面零下二百度,蟲蝕虎視眈眈,還有克……克……克什麼來著?”
祁秉琛默默提醒說。
“爺爺,那叫克瑞斯。”
祁老爺子反應過來。
“哦,還有克瑞斯藏在暗處。”
“距離末日來臨已經過去了半年,我們卻安然無恙。”
“這都要感謝安顧問。”
“感謝國家的每一個人。”
“感謝所有在末日裡拼命的人。”
他舉起杯子。
“這杯我敬你們。”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起手裡的杯子。
可下一瞬,明亮的燈光突變成陰暗的紅光,鋪滿整個特查局。
狀況外的祁寒瑾感嘆著問老爺子。
“哇!爺爺,你還為敬酒詞準備了聚光燈啊!”
謝思翊拉著他與所有人奔向主控室。
“笨蛋!那是警報器!”
……
主控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安茜柚已經站在巨大的全息螢幕前,神色凝重。
楚稚昀站在她身側,手裡握著通訊器,正在接收各個避難所的彙報。
破曉所有人陸續衝進來,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周正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急促而清晰。
“安顧問!所有避難所同時檢測到異常!”
“是晶體!鋪天蓋地的晶體!”
全息螢幕上的畫面切換。
第一個畫面,是末日特查局地下外圍的監控。
褐色的土壤裡,密密麻麻的紫紅色晶體冒出來,像無數顆眼睛,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光,將整個地下避難所包圍得水洩不通。
況煦景的腿軟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控制檯。
“這……這踏馬的……有多少?”
麥朵恩的絕對感知異能釋放,感受到周圍的資訊,她臉色慘白。
“半徑五公里內,全部都是。”
主控室裡一片死寂。
半徑五公里。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整個避難所的外圍,已經被晶體徹底包圍。
第二個畫面切換。
地表,皚皚白雪之上。
同樣的場景。
那些紫紅色的晶體像紅寶石一樣鑲嵌在雪層裡,排列十分緊密。
它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詭異地盯著地下活著的人群。
林教授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安顧問,所有避難所……都一樣。”
“它們……它們就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一夜之間,全部憑空出現。”
楚稚昀見此,下意識地看向安茜柚。
“安顧問,有甚麼可以應對的方案嗎?”
安茜柚盯著螢幕裡意料之外的畫面,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
“周指揮,通知各避難所負責人,立刻統計外圍區域倖存者人數,準備向中央區域轉移。”
周正的聲音立刻響起。
“明白!”
她轉身看向楚稚昀。
“楚隊,讓所有巡邏隊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一旦發現任何人有異常,立即隔離。”
楚稚昀點頭,轉身去安排。
安茜柚繼續下令。
“林教授。”
“在!”
“從現在開始,所有幸存者每天進行一次腦電波檢測。”
“檢測結果與正常頻率比對,如有偏差,立即上報。”
林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安顧問,您的意思是……”
安茜柚轉過身,看著主控室裡所有人。
“晶體能影響人的意識。”
“這一點,我們已經證實了。”
“現在它們包圍了我們,它們同時散發的能量頻率會持續不斷地影響每一個人的大腦。”
“被影響的人,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控制。”
“瞳孔變成紫紅色,是最後一個階段。”
“在那之前,腦電波會出現異常。”
林教授愣了一下。
“可每天一次,我們基地的人手不夠……”
“那就從普通倖存者裡抽調志願者,培訓他們使用檢測裝置。”
安茜柚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三天之內,所有避難所必須建立起完整的檢測體系。”
林教授深吸一口氣。
“是!”
安茜柚看向段玉玲。
“玉玲,你負責起草一份緊急通告,發給所有避難所。”
“內容包括三點。”
“第一,所有人必須每天接受腦電波檢測,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
“第二,任何人發現身邊有任何異常行為,必須立即上報。”
“第三,異常者包括但不限於:瞳孔顏色改變、行為舉止異常、語言邏輯混亂、出現幻聽幻視、長時間發呆、自言自語、對晶體表現出異常興趣等。”
“隱瞞不報者,視同包庇,與感染者同罪。”
“第四條,所有避難所外圍區域,立即清空。”
“倖存者全部集中到中央區域,由專業人員進行統一管理。”
“任何擅自進入外圍區域者,一經發現,立即隔離。”
“第五條,所有避難所,建立二十四小時巡邏制度。”
“巡邏人員必須兩人一組,互相監督,每四小時輪換一次。”
“發現任何異常,立即上報。”
段玉玲點頭,迅速記錄。
“第六……”
安茜柚看著段玉玲。
“如果異常者無法透過精神恢復劑恢復,必須立即……處決。”
段玉玲的手指僵在半空。
所有人都知道這條律令意味著甚麼。
像程默那樣,被晶體寄生後,徹底失去自我。
最後用自己的身體,孕育出瓔珞那樣的東西。
如果不處理,他可能會變成更可怕的存在。
可能會感染更多人。
可能會毀掉整個避難所。
但處決……
就要親手殺死曾經的同胞。
“能做到嗎?”
段玉玲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能。”
她表面平靜,但握著筆的手指節泛白。
安茜柚看向其他人。
“誰有異議嗎?”
沒有人說話。
她收回視線。
“那就這樣定了。”
……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避難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忙碌。
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甚麼。
那些晶體包圍了避難所,釋放著看不見的能量磁場。
所有人都可能被影響。
所有人都可能變成下一個程默。
恐慌在蔓延。
但秩序沒有崩潰。
因為破曉行動組一直在巡邏,一直出現在最需要的地方。
可即使所有人都盡力以最快的速度保護民眾,還是出現了一批異常者。
男女老少總共一百五十八個。
他們的瞳孔,變成了淡淡的紫紅色。
如果不是每天檢測腦電波,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林教授親自檢測了他們的腦電波。
頻率波段和晶體釋放的能量磁場,百分之三十一致。
他拿著檢測報告,手在發抖。
“安顧問……”
安茜柚接過報告,看了一眼。
她走向那一百五十八位被隔離的人。
他們分開待在各自的隔離室裡,茫然地看著她。
其中一個女人忐忑地開口。
“安顧問,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安茜柚沒有隱瞞。
“不一定。”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們需要配合。”
“從現在開始,你們會被單獨隔離,每天接受高強度精神恢復藥劑治療。”
“如果治療有效,你們就能恢復正常。”
“如果無效……”
她沒有說下去。
但女人懂了。
她點點頭。
“我明白了。”
“我們願意配合。”
安茜柚站起來,看向林教授。
“拜託你了,林教授,請盡力為他們治療。”
……
一小時後。
醫護人員加上志願者沒有拖後腿,第一時間給異常者們服用精神恢復藥劑。
林教授前來通知安茜柚。
“安顧問,第一輪治療結束了。”
“一百五十八個人,全部服用了精神恢復藥劑。”
“效果……不太理想。”
安茜柚鎮定地說道。
“我要所有人的具體資料。”
林教授翻開記錄。
“一百五十八人中,有三十七人的腦電波頻率有明顯下降,從百分之三十降至百分之十五左右。”
“七十九人沒有明顯變化。”
“剩下的四十二人……”
他深吸一口氣。
“上升了。”
“上升多少?”
“平均上升百分之八。”
“最高的一個,從百分之三十一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四十二個人,在服藥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症狀加劇。”
“有人開始自言自語,有人對著牆壁發呆,有人一直在說同一句話。”
“甚麼話?”
林教授喉結滾動一下。
“它來了。”
安茜柚手指無意識攥緊,她瞭解情況後再次下令。
“那三十七個好轉的,繼續治療。”
“沒有變化的,加大藥劑劑量,再試一輪。”
“至於那四十二個……也一樣再試幾輪。”
林教授的手微微發抖。
“安顧問,他們……還有機會嗎?”
安茜柚垂下眼眸道。
“有。”
“但……只能看他們自身的求生意識是否能夠撐得住。”
“除此之外,我們已經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