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E區二層，這裡只剩下一片空曠的走廊和空蕩蕩的房間。
灰塵覆蓋一切。
手電筒的光束照亮牆上斑駁的黴斑和地面的裂縫。
麥朵恩的絕對感知始終鎖定目標。
“八點鐘方向，距離五十米的位置。”
安茜柚點頭。
“走。”
五十米，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門。
門後，是廢棄隔離區的核心控制室。
程默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門，面對著牆上的那面巨大的觀察窗。
觀察窗外，是一片雪白的深淵。
地表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超二層的樓層。
程默一動不動站在那裡。
手電筒的光束照在他身上，他沒有反應。
安茜柚抬手，示意所有人暫停。
她一個人向前，走到程默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程默。”
程默慢慢轉過身。
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眼睛裡。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了顏色。
不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黑棕色，而是深邃的紫紅。
和隔離罩裡那顆晶體一模一樣。
他看著安茜柚，嘴角微微上揚。
“你來了。”
安茜柚盯著那雙紫紅色的眼睛。
“你是誰？”
程默歪了歪頭。
“我可以是程默，也可以是任何人。”
他的聲音和之前那個存在感極低的技術宅完全不同，略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感。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是晶體裡的東西？”
程默詭異的笑了。
“晶體……裡的東西……”
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很有趣的笑話。
“你以為那只是一顆晶體？”
程默向前走了一步。
破曉所有人立刻警覺，各種異能蓄勢待發。
可安茜柚抬手製止了他們。
程默停在那一步的距離，看著安茜柚。
“它不是甚麼晶體，也不是甚麼病毒，更不是甚麼蟲蝕的分泌物。”
“它是種子。”
安茜柚的瞳孔微微收縮。
“種子？”
“對，種子。”
程默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愉悅。
“種在宿主體內，等合適的條件成熟，就會發芽。”
“發芽之後，會怎麼樣？”
程默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
他張開嘴，一道紫紅色的光芒，從他喉嚨深處亮起，照得他的臉都變了顏色。
光芒中，他的面板開始龜裂。
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從眼角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脖頸，從脖頸蔓延到全身。
裂紋裡，紫紅色的光透出來。
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的體內往外擠。
況煦景低撥出聲。
“他……他體內有東西！”
安茜柚盯著那雙已經完全變成紫紅色的眼睛和正在龜裂的面板，瞳孔猛然驟縮。
“所有人，後退。”
破曉成員們迅速後撤。
只有安茜柚還站在原地。
程默看著她，嘴角那個詭異的笑容越來越大。
“你不怕？”
安茜柚沒有回應，銀色光芒在她指尖隱隱流動。
程默指了指他的腦袋。
“你知道我腦袋裡的它說甚麼嗎？”
安茜柚警惕地盯著他。
“它說甚麼？”
程默的笑容擴大。
龜裂的面板開始剝落，露出下面紫紅色的、蠕動的、正在成形的東西。
“它說……謝謝你……謝謝你讓它再次登場。”
話音落下，程默的身體徹底崩解。
紫紅色的光芒從崩解的軀體中沖天而起，照亮整個廢棄隔離區。
安茜柚抬手，銀白色的光芒從她身上綻放，化作一道屏障，擋住那些正在擴散的紫紅色能量。
琉璃的紫火也在同一時刻燃起，擋在她身前。
光芒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漸漸消散。
程默已經消失了。
他站過的地方，只剩下一地的灰燼。
灰燼中央，蹲著一個東西。
它抬起頭看向安茜柚。
那雙眼睛和琉璃一樣是紫藍色的。
但它比琉璃小一點，只有巴掌大小，背上有一對半透明的翅膀，翅膀邊緣流轉著淡淡的紫光。
它看著安茜柚，歪了歪頭，稚嫩的聲音響起。
“媽媽。”
安茜柚：“……”
所有人：“……”
琉璃的尾巴僵住，紫火“呼”地躥高一截。
“你叫誰媽媽了？！”
廢棄隔離區裡，一片死寂。
那個背上有一對透明翅膀的小東西，紫藍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安茜柚。
琉璃擋在安茜柚身前，尾巴的紫火已經躥到有史以來最高，幾乎要燒到天花板。
小東西眨了眨眼，看著琉璃。
“媽媽。”
琉璃的毛都炸了。
“我不是你媽媽！”
小東西歪頭思考了兩秒，然後看向安茜柚。
“媽媽。”
安茜柚面無表情。
琉璃的火焰更旺了。
“那是我老大！不是你媽媽！”
小東西又歪頭思考了兩秒，然後伸出小小的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安茜柚。
“你……媽媽？”
安茜柚沉默了兩秒。
“我不是你媽媽。”
小東西愣住了。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紫紅色爪子，又抬頭看了看安茜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安茜柚。
隨後它的眼眶開始泛紅。
“媽媽不要我了……”
安茜柚：“……”
琉璃：“……”
祁寒瑾在後方小聲嘀咕。
“我去！這小玩意兒……還會哭？”
謝思翊踹了他一腳。
“閉嘴。”
小東西的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它眼眶裡滾落在地上。
它蹲在那裡，小小的身體一抽一抽的，翅膀無力地垂下來。
“媽媽不要我了……媽媽不要我了……”
安茜柚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它面前蹲下。
小東西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她。
安茜柚盯著那雙和琉璃一模一樣的紫藍色眼睛。
“你是誰？”
小東西抽噎著。
“我……我是瓔珞。”
“瓔珞是誰？”
“瓔珞就是瓔珞。”
安茜柚：“……”
琉璃湊過來，盯著這個自稱“瓔珞”的東西。
它鼻子動了動，嗅了嗅瓔珞身上的氣味，之後它的眉頭皺起來。
“老大，它身上的味道和那個晶體一樣。”
安茜柚的眼神微微一凝。
瓔珞抬起頭，看著琉璃。
“你是琉璃？”
琉璃的耳朵動了動。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程默說的。”
琉璃愣了一下。
“程默？”
“他在我醒過來之前，跟我說了很多。”
“他……說了甚麼？”
瓔珞想了想。
“說了你們所有人的名字，說了破曉，說了媽媽……”
它又看向安茜柚。
“他說媽媽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叫我聽媽媽的話。”
安茜柚根本不理睬它這番話，眼眸泛著冷光質問道。
“程默呢？”
瓔珞低下頭。
“他……不在了。”
“他把我放出來，然後就不在了。”
它的小爪子緊緊攥在一起，聲音越來越小。
“他說他累了，想休息了。”
“他說讓我替他活下去，替他看看以後的世界。”
“他說……很抱歉，用這種方式離開。”
“但他沒有辦法，克瑞斯選擇了他，他無法拒絕。”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緊。
“克瑞斯是誰？”
小紫抬起頭，紫藍色的眼睛裡還有淚光。
“克瑞斯就是你們所說的晶體。”
“程默被選中了，但他不想讓克瑞斯透過他完全甦醒，所以在最後一刻，他把克瑞斯的大部分能量轉移到了我身上。”
“他說……這樣我就能活下來，而克瑞斯會失去傳承能量，暫時陷入沉睡。”
琉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等，克瑞斯要傳承甚麼？”
瓔珞盯著琉璃的眼睛。
“當然是傳承上一個文明的記憶。”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安茜柚捏緊拳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它。
“你到底知道多少？”
瓔珞歪了歪頭。
“知道一些。”
“程默說，克瑞斯的記憶很亂，像是很多碎片拼起來的，只有等傳承完全完成，才能看到完整的畫面。”
“但他沒讓傳承完成，所以我現在只能看到一點點碎片。”
安茜柚繼續逼問：“甚麼碎片？”
小紫閉上眼睛，回憶道。
“我看到一個很大的世界，有很多很多像我們一樣的東西。”
“它們活了很多很多年，從這個世界誕生就開始活著，一直活到現在。”
“它們看著一個又一個文明誕生，又看著一個又一個文明毀滅。”
“每一次文明毀滅，它們都會收集那些文明的記憶，儲存起來。”
“等下一個文明誕生，它們就會把那些記憶釋放出來，讓新的文明知道，以前發生過甚麼。”
安茜柚的眉頭皺起。
“你是說，它們是地球記憶的載體？”
瓔珞想了想。
“差不多吧，但也不完全對。”
“地球本身就有記憶，不需要它們來記。”
“它們記的是那些文明自己留下的東西。”
“比如知識，技術，文化，情感，還有怨恨。”
廢棄隔離區裡，氣溫似乎下降了幾度。
祁寒瑾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謝思翊身邊靠了靠。
安茜柚不太理解地問。
“他們在怨恨甚麼？”
瓔珞搖搖頭。
“不知道，碎片太碎了，看不清楚。”
“我只看到很多很多的顏色混在一起，很亂。”
“還有很多很多聲音，有的在叫，有的在哭，還有的在喊。”
安茜柚沉默思索了很久。
琉璃趴在她肩上，小聲問。
“老大，這東西說的是真的嗎？”
安茜柚看著瓔珞那雙和琉璃一模一樣的紫藍色眼睛。
“你為甚麼和琉璃這麼像？”
瓔珞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又看了看琉璃。
“因為我就是從它身上分出來的呀。”
琉璃的尾巴僵住。
“甚麼？”
瓔珞認真解釋道。
“程默轉移克瑞斯能量的時候，那些能量需要一個容器來承載。”
“他選了我做容器，但我不夠穩定，需要有一個穩定的參照物來固定形態。”
“所以他就用了琉璃的能量頻率做模板。”
“我和琉璃本質上是一樣的。”
琉璃的毛又炸了。
“你……你和我一樣？！”
“嗯，能量形態一樣，核心頻率一樣，連眼睛的顏色都一樣。”
小紫眨了眨眼，“但我不像你那麼會噴火，我只會發光。”
琉璃：“……”
安茜柚眼神晦暗的不明的開口道。
“你會發光？”
“嗯。”
小紫抬起爪子，掌心亮起一團柔和的光芒。
紫藍色的，和琉璃的火焰顏色一樣，但沒有溫度，只是純粹的光，光芒照亮周圍幾米的範圍。
安茜柚看著那團光，詢問說。
“能維持多久？”
瓔珞回應說。
“一直都可以，只要有能量。”
“你的能量從哪裡來？”
瓔珞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裡，有一個小小的核心。”
“核心不碎，我就不會死。”
安茜柚的眼神一凝。
“你的核心，在哪裡？”
瓔珞沒有回答。
它看著安茜柚，紫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媽媽是在擔心我嗎？”
安茜柚不語。
瓔珞歪頭笑了笑。
“媽媽別擔心，我的核心藏得很好，誰都找不到。”
它跳起來，落在安茜柚肩上，和琉璃一左一右。
琉璃的毛又炸了。
“你下去！”
“不下。”
“這是老大的肩膀！”
“也是媽媽的肩膀。”
“她不是你媽媽！”
“她是。”
琉璃張嘴就要噴火，被安茜柚一把按住腦袋。
“夠了。”
琉璃委屈地看著她。
“老大，它……”
安茜柚看了它一眼。
琉璃把後面的話咽回去，用眼神狠狠地瞪著瓔珞。
瓔珞完全不在意，悠閒地蹲在安茜柚肩上，翅膀輕輕扇動。
破曉成員們各個面面相覷，不知如何面對眼前的疑似跨物種修羅場的畫面。
況煦景小聲嘀咕。
“所以現在……我們算是有兩隻琉璃了？”
莊柯冉面無表情。
“那隻不叫琉璃，叫瓔珞。”
“有甚麼區別？”
“一隻會噴火，一隻只會發光。”
況煦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小紫聽見了兩人的對話，轉過頭認真地說。
“我不是隻會發光，我還會預測。”
況煦景愣了一下。
“哈？那你能預測甚麼？”
小紫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
“五分鐘之後，你會摔一跤。”
況煦景：“……”
他不信，故意在原地站得穩穩的。
四分鐘後，一隻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老鼠從他腳邊跑過，他一驚，後退一步，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
“噗通！”
他闆闆正正地摔在地上。
況煦景趴在地上，一臉難以置信。
“靠！你怎麼知道？！”
瓔珞悠閒地扇著翅膀。
“因為那個老鼠是我剛才放出來的呀！”
況煦景：“……”
所有人：“……”
況煦景從地上爬起來，滿身灰塵。
“你算計我？！”
瓔珞無辜地看著他。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的能力嘛。”
“而且我又沒害你，只是讓你摔一跤而已。”
況煦景氣得說不出話。
邊澤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況，你就認命吧，它比你聰明。”
況煦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