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茜柚坐在生活區另一側的椅子上，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琉璃。
祁老爺子在她對面坐下。
“安顧問，辛苦你了。”
安茜柚笑著回應。
“分內之事。”
祁老爺子看著她，沉默片刻。
“那些孩子在你手下我很放心。”
“我這輩子見過很多人，有能力的，有野心的，有手腕的。”
“但你這樣的，還是頭一次見。”
安茜柚抬眼看他。
“祁爺爺想說甚麼？”
祁老爺子笑了笑。
“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的領頭人。”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有空，也歇一歇。”
“別總是一個人扛。”
安茜柚愣了一下。
祁老爺子已經走遠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琉璃，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琉璃在睡夢中動了動，尾巴纏上她的手腕。
……
生活區另一角，苗苗正追著明洲跑。
明洲手裡拿著那根鐵管，東躲西藏，但苗苗的小短腿跑得飛快，怎麼也甩不掉。
“明洲哥哥！你讓我玩一下嘛！”
明洲頭也不回。
“不行，這是武器，不是玩具。”
“就玩一下下！”
“一下下也不行！”
苗苗停下來，撅起嘴。
“明洲哥哥小氣！”
明洲也停下來，回頭看她。
苗苗站在原地，眼眶開始泛紅。
明洲：“……”
他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走回去，把鐵管遞給她。
“就一下。”
苗苗瞬間破涕為笑，接過鐵管，抱在懷裡。
“明洲哥哥最好了！”
明洲面無表情。
“玩完還我。”
苗苗用力點頭。
柳蕭靠在牆邊，看著這兩個孩子，嘴角帶著笑。
林河山從她身邊走過，她叫住他。
“林叔，真的決定了？”
林河山點頭。
“決定了。”
柳蕭看著他，思索片刻。
“我支援你。”
林河山愣了一下。
“你……”
柳蕭笑了笑。
“我這條命是安顧問救的，以後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也願意出力。”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的左臂。
“雖然沒有異能，但力氣還是有一點的。”
林河山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生活區裡那些正在休整的人，看著那些孩子，看著那盞雖然暗淡但依然亮著的燈。
柳蕭輕輕開口。
“林叔，你說我們……能活到甚麼時候？”
林河山沉默了很久。
“活到活不下去的那天。”
柳蕭又笑了。
“那就一直活著。”
……
極寒的第二十八天，破曉行動組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期。
蟲蝕在那場全面進攻後銷聲匿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暫時的蟄伏。
安茜柚站在觀測室裡，盯著那些平靜的資料曲線。
周正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安顧問，科研組有發現。”
安茜柚接過報告，快速掃過後，她的眼神變了。
“這是甚麼？”
周正的聲音有點緊。
“從那些蟲蝕殘骸裡提取到的，它們體內有一種特殊晶體。”
“科研組分析後發現，那種晶體在極寒環境下會釋放一種特殊的能量波動。”
“那種波動……”
“和您帶回來的上一個世界線N病毒的資訊有87%的相似度。”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緊。
87%的相似度。
這個數字意味著甚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上一個世界線裡，N病毒爆發後，人類在短短半個月內就出現了第一批變異種。
那些曾經熟悉的親人、朋友、鄰居，在感染後的二十四小時內，變成只知道殺戮和吞噬的怪物。
它們保留著生前的部分記憶和行為習慣，能夠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偽裝，然後在最鬆懈的那一刻，露出獠牙。
那些記憶，即使穿越了一次時間，依然刻在她的骨子裡。
“安顧問？”
周正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安茜柚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平靜。
“這種晶體，在蟲蝕體內的分佈情況？”
周正立刻調出另一組資料。
“科研組解剖了二十三團蟲蝕殘骸，發現這種晶體只存在於個體的核心位置，大小從米粒到核桃不等。”
“活性越高的蟲蝕，晶體越大。”
安茜柚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看著那些晶體的顯微影象。
它們的結構，和記憶中N病毒在顯微鏡下的形態，確實很像。
但又不太一樣。
N病毒是純粹的有機結構，而這些晶體，是半透明的，帶著淡淡的紫紅色，表面有規則的幾何切面。
像是有機和無機的結合體。
“讓科研組繼續分析，我要知道它和N病毒的具體差異。”
周正點頭。
“已經安排了。”
安茜柚把報告還給他。
“這件事，暫時只限於你和科研組核心成員知道。”
周正愣了一下。
“安顧問，您是擔心……”
“我擔心的是恐慌。”
安茜柚轉身，看向窗外那片依舊灰白的天空。
“極寒還沒過去，蟲蝕還在暗處，如果現在告訴所有人，蟲蝕體內可能有另一種病毒，而且是能讓人變成怪物的那種……”
“你覺得會發生甚麼？”
周正沉默了幾秒。
“明白了。”
……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如常。
極寒還在持續，地表溫度已經降到零下一百六十三度。
所有避難所都在正常運轉，破曉成員們陸續從透支狀態恢復過來。
葛鑫怡還在靜養，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每天被陳燕華按著喝各種補湯，臉色恢復了不少。
琉璃的異能也慢慢恢復了，尾巴的紫火重新燃起來，雖然沒有全盛時期那麼亮，但至少不會再噴到一半就熄火。
唯一的變化，是科研組那邊。
每天都有新的報告送到安茜柚手裡。
那些晶體的分析越來越深入，結果也越來越讓人不安。
第十七天，科研組發現晶體在特定頻率的能量刺激下，會釋放一種微小的粒子。
那些粒子進入有機組織後，會迅速與細胞結合，改變細胞的結構和功能。
科研組用小白鼠做了活體實驗。
注射了粒子的小白鼠，在三小時內出現了明顯的攻擊性增強，開始攻擊同籠的其他小白鼠。
二十四小時後，那隻小白鼠的眼睛變成了猩紅色。
它不再攻擊，只是靜靜地趴在籠子裡，偶爾抽搐一下。
三十小時後，它死了。
解剖後發現，它的腦部組織有大面積的壞死，但身體其他器官一切正常。
科研組在報告中寫下結論：
“該粒子具有強烈的神經趨向性，會在宿主體內優先攻擊中樞神經系統。”
“感染後二十四至三十六小時內，宿主會出現行為異常、攻擊性增強、認知能力下降等症狀。”
“隨後宿主會在極短時間內死亡，死亡率目前為100%。”
報告的最後一頁，有一行被重點標紅的字：
“該粒子的結構和作用機制，與上一個世界線的N病毒高度相似，相似度為91.3%。”
安茜柚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91.3%。
比第一次檢測的時候又高了4.3%。
她放下報告，看向窗外的天空。
極寒還在持續，灰白色的天空下，甚麼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有甚麼東西，正在那片看不見的地方，慢慢甦醒。
更讓人頭疼的是這些晶體無法透過火焰摧毀。
周正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沒有出聲。
他已經學會了在她沉默的時候等待。
“琉璃試過了嗎？”
安茜柚忽然開口。
周正愣了一下。
“甚麼？”
“那些晶體，琉璃的火焰試過沒有？”
周正搖頭。
“還沒有，科研組擔心破壞晶體結構，影響後續分析，一直用低溫儲存。”
安茜柚站起來。
“走，去看看。”
……
科研區的核心實驗室在基地最深處，需要透過四道防護門。
每一道門前都要進行身份驗證和消毒程式。
安茜柚穿過最後一道門時，實驗室裡正在忙碌的研究員們齊齊抬起頭。
林教授從操作檯後快步迎上來。
“安顧問，您來了。”
安茜柚點頭。
“晶體呢？”
林教授引著她走向實驗室深處。
那裡有一排透明的低溫儲存櫃，每個櫃子裡都放著一個小小的金屬容器。
“這些是從不同活性的蟲蝕殘骸中提取的晶體樣本。”
林教授開啟其中一個櫃子，取出一個金屬容器，放在操作檯上。
“這個的活性最高，是從那波全面進攻中收集到的。”
安茜柚看向操作檯上的金屬容器。
透過容器頂部的透明視窗，她看見那顆晶體。
拇指大小，半透明，表面有規則的幾何切面，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紫紅色。
很安靜。
安茜柚總覺得它也在看著她。
“琉璃呢？”
一個研究員跑出去，幾分鐘後，琉璃從門縫裡擠進來。
它的尾巴在進入實驗室後自動熄滅了，是它自己控制的。
“老大！”
它跑到安茜柚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
安茜柚彎腰，把它抱起來，放在操作檯上。
“看到那個了嗎？”
她指向金屬容器裡的晶體。
琉璃湊過去，盯著那顆小小的、半透明的紫色東西。
它的鼻子動了動，然後耳朵慢慢壓了下去。
“老大，這個東西……”
“怎麼了？”
“它沒有味道。”
安茜柚的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
琉璃的嗅覺很敏銳，能隔著幾百米聞到蟲蝕的氣味。
但面前這顆晶體，就在它鼻子底下，它卻甚麼都聞不到。
“燒一下試試。”
琉璃猶豫了一秒，然後張開嘴，噴出一小團紫火。
幾分鐘後，安茜柚的手按在它腦袋上。
“可以了。”
琉璃微微喘著氣，火焰熄滅。
那顆晶體，依然完好無損地躺在容器底部。
表面甚至比之前更亮了。
“老大……我燒不動它。”
安茜柚把它抱起來，放進懷裡。
“不怪你。”
她看向林教授。
“換一個活性低的試試。”
……
四個小時後，所有樣本測試完畢。
結果全部一樣。
琉璃的火焰，對晶體無效。
林教授的臉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安顧問，這東西好像不是我們理解的那種物質。”
安茜柚看著他。
“甚麼意思？”
林教授調出最新的分析資料。
“所有能用的手段我們都用了。”
“結果發現，這種晶體的分子結構，會隨著測試手段的改變而改變。”
“像是……在刻意迴避我們的檢測。”
“就像變色龍會根據環境改變顏色，這種晶體會根據外部的探測手段，改變自己的結構。”
安茜柚的眼神沉下去。
她盯著只有拇指大小的晶體看了很久。
琉璃趴在她腳邊，尾巴時不時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安的咕嚕。
它不喜歡這個東西。
不是因為燒不動它，而是因為它周身未知的能量。
“安顧問。”
林教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遲疑。
“還有一件事，我們還沒來得及彙報。”
安茜柚沒有回頭。
“說。”
林教授深吸一口氣，調出一段影像資料。
那是一段延時攝影，放大了數百倍，顯示的是晶體表面在無外界刺激情況下的自然變化。
畫面中，晶體表面那些規則的幾何稜面，正在極其緩慢地移動。
“我們最初以為是裝置誤差，但連續監測了七十二小時，排除了所有可能性。”
林教授的聲音有點緊。
“它在移動，安顧問。”
“雖然沒有生命體徵，沒有能量波動，但它確實在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改變自己的形態。”
安茜柚的視線落在那段影像上。
那些稜面的移動極其緩慢，慢到肉眼根本無法察覺。
但放大數百倍後，一切都清晰可見。
安茜柚盯著那顆晶體，忽然問了一句：
“它聽得懂我們說話嗎？”
實驗室裡瞬間安靜。
所有研究員都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她。
林教授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開口。
安茜柚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靜靜地看著那顆晶體。
五分鐘後，那顆晶體表面，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稜面，定向且有意識地朝她的方向輕輕轉動了一下。
安茜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她轉身，看向林教授。
“從現在開始，對它的研究全部暫停，轉移到特殊隔離室，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
“所有接觸過它的人，從現在起進入醫學觀察期，每天兩次體檢，連續三十天。”
“有任何異常，立刻上報。”
林教授愣了一瞬，隨後應道。
“明白！”
安茜柚彎腰，把琉璃抱起來。
小傢伙把臉埋進她頸窩，悶悶地說了一句。
“老大，我不喜歡它，它剛才好像在看我。”
安茜柚的腳步頓了頓。
“甚麼時候？”
“就在你問它聽不聽得懂的時候。”
“它所有的面，都朝我的方向轉了一下。”
安茜柚的手微微收緊，繼續向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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