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避難所的生活區第一次同時響起八個孩子的聲音。
最小的那個女孩叫苗苗,今年四歲,父母都在橫渡避難所的第一週死了。
她不太明白死是甚麼意思,只知道爸爸媽媽睡著了,蕭蕭姐姐說等睡醒了就能見面。
現在她坐在分配到的床鋪上,抱著琉璃不肯鬆手。
琉璃已經被她揉搓了半個小時,尾巴的紫火從一開始的警惕豎直到現在的無奈垂落。
整個精神狀態處於一種“我是誰我在哪為甚麼要被人類幼崽盤”的迷茫中。
但它沒有躲開。
苗苗的手很軟,一下一下摸著它的背,嘴裡還在嘟囔。
“著火了的小可愛,你的背好軟,你的尾巴會發光,你是不是吃火長大的?”
琉璃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不是吃火長大的,是天生就會噴火。
但對上苗苗那雙亮晶晶的充滿求知慾的眼睛,它又把話咽回去了。
“……差不多吧。”
苗苗更興奮了。
“那你是不是可以噴出彩虹?”
琉璃:“……”
“不能。”
“那噴出星星?”
“不能。”
“那噴出?”
琉璃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安茜柚,眼神裡寫滿了“老大救我”。
安茜柚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楚稚昀站在她身側,同樣看著琉璃被苗苗揉捏的慘狀。
“它好像不討厭。”
“嗯。”
“以前倒是沒發現它對小孩有耐心。”
安茜柚的目光落在琉璃輕輕擺動的尾巴尖上。
“它自己也是小孩。”
她看著琉璃被苗苗抱在懷裡,紫藍色的眼睛半眯著,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咕嚕聲。
……
生活區另一端的角落裡,柳蕭坐在一張簡易的床鋪邊緣。
她的左臂上還纏著那些沾滿血跡的布條,但布條下已經完好如初。
周遠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沓表格。
“基本資訊填一下,然後去醫療隊做個全面檢查。”
柳蕭接過表格,低頭看著那些空白的欄目。
姓名、年齡、原居住地……
她沒有拖沓,快速填好表格。
周遠接過填好的表格,看了一眼。
“柳蕭,二十四歲,橫渡避難所裝置管理員……”
他抬起頭。
“那些孩子說,是你把他們藏起來的。”
柳蕭輕輕點了下頭。
“十一天,你一個人養活了八個孩子。”
柳蕭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左臂上。
“不是我一個人。”
周遠愣了一下。
柳蕭把左臂上纏著的布條一層層解開,露出下面完好如初的面板。
周遠看見那些面板,瞳孔微微收縮。
“你被感染了?”
“第十天晚上,被劃了一刀,刀上有蟲蝕。”
柳蕭眼眸微垂,回想起在橫渡避難所臨死前的那一刻。
“我以為死定了,就把他們藏在通風管道背面的夾層裡,想著能撐幾天是幾天。”
“後來那個安顧問找到我,我以為她會殺我,但她沒有。”
柳蕭把布條重新纏上。
“她把那些蟲蝕從我身體裡清掉了。”
周遠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柳蕭那雙已經不再顫抖的手,看著那雙眼睛裡重新燃起的光。
然後他拍了拍柳蕭的肩膀。
“好好活著。”
柳蕭點了點頭。
……
生活區的另一側,林河山坐在一張床鋪邊緣,手裡握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穿著碎花裙的女兒站在C國的海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看了很久很久……
隨後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
有人在他身邊坐下。
林河山睜開眼,看見明洲。
那個十歲的男孩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根從橫渡帶出來的鐵管,眼睛盯著前方某處。
林河山沒有說話。
明洲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生活區裡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被分配食物和水的倖存者,看著苗苗抱著琉璃滿屋子跑。
許久之後,明洲開口了。
“叔叔,你的家人也死了嗎?”
林河山的手頓了一下。
“……嗯。”
明洲低下頭。
“我爸媽也死了。”
“我知道。”
明洲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你難過嗎?”
林河山看著手裡的照片。
“難過。”
“那你怎麼不哭?”
林河山沒有回答。
明洲把鐵管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著壓在上面。
“我也不哭,因為哭了也沒用,他們活不過來。”
林河山側頭看他。
十歲的男孩,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平靜。
那種平靜讓他想起自己。
林河山伸手,按在明洲的頭頂。
明洲愣了一下,沒有躲。
“你爸媽會為你驕傲的。”
明洲低著頭,沒有吭聲,手悄悄攥緊了林河山的衣角。
……
地下指揮中心。
安茜柚站在全息沙盤前,看著那片紫紅色的海岸線。
琉璃終於從苗苗的魔爪中逃脫,趴在她腳邊,尾巴的紫火微弱地跳著,整個狀態像是被掏空。
“老大,人類幼崽好可怕。”
安茜柚低頭看了它一眼。
“她很喜歡你。”
“我知道,但她摸了我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
琉璃的聲音充滿控訴。
“她還問我能不能噴出!”
安茜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噴不出來嗎?”
琉璃瞪大眼睛看著她。
“老大,我是火焰系異能,不是甜品店老闆!”
安茜柚沒有繼續逗它,視線重新落在沙盤上。
楚稚昀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橫渡那邊的蟲蝕殘骸分析結果出來了。”
他把報告放在沙盤邊緣。
安茜柚拿起報告,快速掃過那些資料和結論。
“那些被燒死的異變體,體內的蟲蝕是被高溫殺死的。”
她把報告翻到第二頁,上面是更詳細的分析。
“火焰溫度不均勻,如果是外部焚燒,屍體的焦化程度應該從外到內遞減。”
“但這些屍體,內臟的碳化程度比表皮更嚴重。”
楚稚昀站在她身側,看著那些資料。
“所以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
安茜柚點頭。
“蟲蝕寄生宿主後,會與宿主的神經系統深度融合,操控宿主的行為,同時改造宿主的身體結構。”
“但如果宿主在被完全改造之前,還能保留一部分意識……”
“理論上如果宿主能在被吞噬前的最後一刻奪回身體控制權……”
楚稚昀接下去。
“就能用火把蟲蝕從內部燒死。”
指揮中心安靜了幾秒。
琉璃趴在地上,尾巴的紫火微微跳動,紫藍色的眼睛盯著那份報告。
“老大,那些人是自己燒死自己的,而且還是從內而外?”
安茜柚低頭看著它。
“嗯。”
琉璃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橫渡避難所樓梯間裡那些焦黑的軀殼,想起那些從眼耳口鼻中生長出來又幹枯的蟲蝕,想起那些同歸於盡的人。
“他們好勇敢。”
安茜柚伸手摸了摸琉璃的腦袋。
楚稚昀看著那份報告,眉頭微微皺起。
“但這個發現也帶來一個新問題。”
“甚麼問題?”
“那些異變體是第十天跑掉的那批人,他們當時已經被感染,即將變成異變體,但在最後關頭用自己的意志燒死了體內的蟲蝕。”
“也就是說,在被感染之後、徹底異變之前,有一段視窗期。”
“視窗期內,宿主的意識還在,如果能在這個時間點激發宿主的求生意志……”
安茜柚抬起頭。
“就能讓宿主自己殺死自己體內的蟲蝕。”
楚稚昀點頭。
“但問題是,怎麼激發?”
“那些人在最後關頭選擇了同歸於盡,是因為他們還有想要保護的人,還是單純的求生本能?”
“如果是前者,那這個視窗期就有操作空間,如果是後者,那就純粹是運氣。”
安茜柚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
“林梔。”
楚稚昀愣了一下。
“甚麼?”
“林梔,林河山的女兒,晨曦門口那隻自己停下來的異變體。”
安茜柚的聲音很平。
“她被感染後,從C國一路走回H國,走到晨曦門口,最後那點意識讓她停下來,沒有咬任何人。”
“她用自己的意志,讓蟲蝕在她體內暫停了行動。”
楚稚昀的眼神變了。
“所以蟲蝕可以被宿主的意志壓制?”
“不是壓制。”
安茜柚站起來,走向沙盤邊緣,手指點在晨曦避難所的座標上。
“是抗衡。”
“蟲蝕需要宿主的神經系統來操控身體,如果宿主的精神足夠強大,就能和蟲蝕爭奪控制權。”
“林梔爭奪了三秒,停在那道門前。”
“橫渡那些人爭奪了更久,久到能讓自己的意識心甘情願讓火焰從身體內部燒燬蟲蝕。”
“這說明蟲蝕不是無敵的。”
“它可以被人類意志所擊穿。”
指揮中心裡再次安靜下來。
琉璃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安茜柚腳邊,把腦袋抵在她小腿上。
“老大,那些人好厲害。”
安茜柚低頭看著它。
“你也厲害。”
琉璃搖了搖頭。
“我不一樣,我天生就能燒它們,但那些人是自己抗衡的。”
安茜柚蹲下來,和它平視。
“對,他們是自己抗衡的。”
“所以我們要記住他們,記住他們怎麼抗衡的,然後告訴所有人。”
“告訴所有人,蟲蝕可以被殺死,可以被人類的意志殺死。”
琉璃紫藍色的眼睛亮起來。
“那以後如果有人被感染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教他們怎麼抗衡?”
安茜柚沉默了一秒。
“可以試試。”
“但前提是……他們還有抗衡的力氣。”
她站起來,看向楚稚昀。
“這個發現需要上報,讓科研組研究如何在視窗期內激發宿主的求生意志。”
“如果成功,我們就能多一條救人的路。”
楚稚昀點頭,轉身去安排通訊。
安茜柚站在原地,看著沙盤上那片紫紅色的海岸線。
琉璃趴在她腳邊,尾巴的紫火安靜地跳著。
許久之後,琉璃忽然開口。
“老大,你說林梔抗衡的時候,在想甚麼?”
安茜柚想起那張照片,想起那條淡藍色的碎花裙,想起那隻從眼角滲出的紫黑色的淤漿,想起那聲“回家”。
“在想她爸媽。”
琉璃把臉埋進她腳邊,小腦袋低垂不知在想些甚麼。
……
晨曦避難所生活區。
林河山還坐在那張床鋪邊緣,手裡握著那張照片。
明洲已經走了,去幫周遠分發食物。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照片上女兒的笑臉。
有人在他身邊站定。
林河山抬起頭,看見安茜柚。
安茜柚在他對面坐下。
“有件事想告訴你。”
林河山看著她。
“甚麼事?”
“關於你女兒。”
林河山的手微微收緊。
安茜柚把那份報告的核心內容說了一遍。
關於視窗期,關於意志抗衡,關於那些用自己的最後意志燒死蟲蝕的人。
“你女兒用自己的意志,讓蟲蝕在她體內暫停了三秒。”
“那三秒,她站在晨曦門口,沒有咬任何人。”
林河山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安茜柚看著他認真說。
“她很厲害。”
林河山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從小就倔,想要的東西一定要拿到,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
“小時候學騎車,摔了無數次,膝蓋上全是疤,就是不哭,爬起來繼續騎。”
“後來她媽心疼,說不學了,她說不行,說了要學會就要學會。”
林河山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學會了,她做到了,她……很厲害。”
安茜柚安靜地聽著。
林河山看著照片上女兒的笑臉。
“她最後那三秒,肯定在想我和她媽媽。”
“在想她還沒回到家,還沒見到我們。”
“所以她不咬人,她要回家。”
安茜柚:“她回家了。”
林河山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安茜柚搖頭。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女兒。”
……
地下指揮中心。
通訊已經接通,科研組正在接收資料。
楚稚昀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複雜的分析報告。
莊柯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那些孩子的安置情況,周遠讓我送過來。”
楚稚昀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
八個孩子,全部安排了床位和基本物資,明天開始進行心理疏導。
最小的苗苗被安排在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一起,由專門的保育員照看。
楚稚昀的目光在苗苗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琉璃呢?”
莊柯冉的嘴角微微上揚。
“被苗苗追著滿生活區跑,最後躲到通風管道里去了。”
楚稚昀:“……”
莊柯冉輕咳一聲:“安顧問說讓它自己待一會兒,晚點再去撈。”
楚稚昀點了點頭,把名單放在一邊。
莊柯冉站在他身側,看著螢幕上那些資料。
“那個視窗期的發現,是真的嗎?”
“資料支援這個推論,還需要更多驗證。”
莊柯冉沉默了幾秒。
“如果能成功,是不是意味著以後被感染的人有救了?”
楚稚昀看著她。
“理論上是。”
莊柯冉盯著螢幕上的分析報告,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閃。
楚稚昀知道她在想甚麼。
橫渡避難所那些屍體,那些被蟲蝕寄生後同歸於盡的人。
在地下二層的樓梯間裡,焦黑的軀殼,空洞的眼窩,乾枯的蟲蝕。
他們死了,但他們的死留下了一個可能。
一個未來可能救更多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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