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蕭怎麼想都想不通,破曉行動組是怎麼找到這個二十平米的小空間,再怎麼說這裡還算隱蔽,想要找到也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麥朵恩眼睛一眨一眨盯著面前有些疑惑的柳蕭。
“我的異能是絕對感知,五千米內的事物我都可以感知到。”
柳蕭回想起來破曉行動組是有一個能感知到除自身以外事物的小朋友。
安茜柚走到那些孩子面前。
琉璃從她身後探出腦袋,紫藍色的眼睛看著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個女孩本來睡著了,被琉璃尾巴的紫火晃醒,揉著眼睛坐起來。
她看見琉璃的那一刻愣住了。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向琉璃。
“……貓貓著火了。”
琉璃的尾巴僵了一瞬。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燃燒的尾巴,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小女孩,認真糾正。
“我不是貓。”
小女孩眨了眨眼。
“那你是狗狗?”
“也不是。”
“那你是兔兔?”
“……都不是。”
小女孩歪著頭,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笑了。
“那你是著火了的小可愛。”
琉璃:“……”
它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閉上了。
“……行吧。”
小女孩笑得更開心了,從毯子裡伸出小手,想去摸它。
琉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但看見那隻手那麼小、那麼瘦、指甲縫裡還有灰,又停住了。
它站在原地,任由那隻小手落在自己腦袋上。
小女孩摸到它軟乎乎的腦袋,眼睛亮起來。
“真的是小可愛!”
琉璃把臉別過去,尾巴尖的紫火不自覺地跳了兩下。
安茜柚沒有管琉璃,她已經蹲在那個女人面前。
“柳蕭?”
女人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控制檯執行日誌,最後一次手動操作記錄是你。”
柳蕭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安茜柚的目光落在她左臂上。
那層層疊疊的布條下,紫紅色的微光正在緩慢跳動。
“甚麼時候的事?”
柳蕭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臂,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第十天晚上。”
“那些人跑下來的時候,我被劃了一刀,刀上有蟲蝕。”
“本來想死的,但這些東西……”
她看向那些孩子。
“他們最大的十歲,最小的三歲,父母都死了,只剩下他們自己。”
“我要是死了,他們怎麼辦?”
安茜柚沒有說話。
柳蕭繼續說下去,像是太久沒有對人說過話,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我把他們藏在這裡,每天從通風管道爬出去,去地下二層拿食物和水。”
“去一次要兩個小時,回來要兩個小時,一天最多爬兩次。”
“那些蟲蝕追過我好幾次,但不知道為甚麼,它們好像不太敢靠近通風管道。”
“可能是我身上有蟲蝕,它們覺得我是同類,也可能是別的甚麼原因,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不能死……我死了,他們就……就……”
她的頭往下垂。
安茜柚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柳蕭的眼睛已經快要閉上,但被她這一託,又勉強睜開一條縫。
安茜柚看著她。
“你會死。”
柳蕭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我知道。”
“但我可以讓你死之前,看見這些孩子安全。”
柳蕭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一點。
“你……你說甚麼?”
安茜柚已經站起來,看向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個女孩還在摸琉璃的腦袋,琉璃的尾巴已經放鬆下來,任由她一下一下地摸。
其他幾個孩子也醒了,睜著眼睛看著這些突然出現的人。
有的害怕,往後縮了縮。
有的好奇,探出腦袋。
最大的那個男孩,看起來十歲左右,已經站起來了,擋在其他孩子前面,盯著安茜柚。
他的眼神裡有戒備,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希望。
安茜柚看著他。
“你叫甚麼?”
男孩抿了抿嘴。
“明洲。”
“幾歲?”
“十歲。”
“這些孩子,你都認識?”
明洲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孩子,點了點頭。
“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但都在一個避難所待過。”
安茜柚點頭。
“從現在開始,你負責帶著他們,跟著我的人走,能做到嗎?”
明洲愣了一下。
“……去哪?”
“晨曦避難所,那裡還有四萬多人,有食物,有水,有牆。”
明洲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又暗下去。
他看著柳蕭。
“蕭蕭姐呢?”
柳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明洲,蕭蕭姐累了,要睡一會兒,你先跟他們走,睡醒了再去找你。”
明洲盯著他,眼眶紅了。
“你騙人。”
柳蕭笑了一下。
“不騙人,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明洲沒有回答,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柳蕭移開視線,看向安茜柚。
“帶他們走,現在就走。”
安茜柚點頭,看向楚稚昀。
楚稚昀已經在安排。
莊柯冉蹲下身,對那些孩子伸出手。
“來,跟姐姐走,外面有好吃的。”
孩子們猶豫著,看向明洲。
明洲深吸一口氣,走向柳蕭。
他在柳蕭面前蹲下,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繩子,繩子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的平安扣。
他把平安扣塞進柳蕭手裡。
“這個給你,等我長大了,回來找你拿。”
柳蕭握著那枚平安扣,手指微微發抖。
“好。”
明洲站起來,走向莊柯冉。
其他的孩子一個接一個跟上。
最小的那個女孩被莊柯冉抱起來,她還伸著手,朝琉璃揮了揮。
“著火了的小可愛,再見!”
琉璃站在原地,尾巴垂著,紫火微弱。
它也揮了揮爪子。
“……再見。”
最後一個孩子消失在通風口。
密閉空間裡只剩下安茜柚、柳蕭,和琉璃。
柳蕭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呼吸越來越淺。
安茜柚蹲在她面前。
“還有甚麼想說的?”
柳蕭睜開眼,看著她。
“那些孩子的名字,我都記在控制檯下面那個鐵盒子裡,還有他們父母的資訊,活著的,死了的,都有。”
安茜柚點頭。
“我會讓人取。”
柳蕭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我變成那種東西之後,會記得他們嗎?”
安茜柚看著她。
“不知道。”
柳蕭笑了一下。
“也是。”
她又閉上眼。
琉璃從安茜柚腳邊走過來,輕輕落在柳蕭腿邊。
它伸出小小的前爪,搭在柳蕭垂落的手背上。
柳蕭的手動了動,沒有睜眼。
“那個……著火的小東西。”
琉璃的耳朵動了動。
“謝謝你。”
琉璃沒有說話,只是把腦袋輕輕抵在她手邊。
安茜柚站起來。
她從腰間取出那把銀色的短刀,握在手裡。
刀身在燈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柳蕭睜開眼,看著那把刀。
“你會動手嗎?”
安茜柚看著她。
“會。”
柳蕭點頭。
“那就快點,趁我還能感覺到疼。”
安茜柚走近一步。
刀尖抵在她胸口,心臟的位置。
柳蕭閉上眼。
三秒。
五秒。
十秒。
刀沒有刺下去。
柳蕭睜開眼,看見安茜柚正在收起那把刀。
“……為甚麼?”
安茜柚看著她。
“因為你還沒死。”
柳蕭愣了一下。
安茜柚蹲下來,伸手握住她那隻被蟲蝕感染的左臂。
柔和的白色光芒從她掌心亮起,緩緩滲入那些層層疊疊的布條。
柳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溫度。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左臂。
那些布條下滲出的紫紅色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這……這怎麼可能……”
安茜柚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治癒異能被用來對抗蟲蝕,每一秒的消耗都遠超治療普通傷勢。
但她沒有停。
琉璃抬起頭,紫藍色的眼睛看著安茜柚,又看看柳蕭手臂上逐漸褪去的紫紅,尾巴尖的火焰微微跳動著。
“老大,你……”
“閉嘴,別吵。”
琉璃乖乖閉上嘴,只是把腦袋又往柳蕭手邊抵了抵。
三分鐘。
五分鐘。
柳蕭的左臂上,最後一縷紫紅色的微光徹底熄滅。
安茜柚收回手,臉色蒼白,額頭滿是汗。
她站起來,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牆。
柳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左臂。
那些布條還裹著,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從內部蔓延的冰冷和瘋狂,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你……”
安茜柚微笑看著她。
“柳蕭同志,你欠我一條命哦~”
柳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安茜柚轉身,走向通風口。
琉璃跳起來,跟在她腳邊。
柳蕭怔怔地坐在那裡,看著安茜柚的背影消失在格柵口。
很久,很久。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小小的平安扣。
又看向自己左臂上那些沾滿血跡和紫紅汙漬的布條。
布條下,是完好如初的面板。
沒有異變,沒有感染,沒有死亡。
她活著了。
徹徹底底地活著。
柳蕭把那枚平安扣攥緊抵在胸口。
她慢慢站起來,走向通風口,彎下腰,鑽進去,向著通風管道另一端的微光,一步一步爬過去。
……
地下三層,核心機房。
破曉的人正在集結。
那些孩子被莊柯冉和況煦景護在中間,最小的那個趴在莊柯冉肩上,已經睡著了。
明洲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根從地上撿起的鐵管,死死盯著那扇通往地上一層的門。
林河山站在他身側,手按在他肩上。
安茜柚從樓梯口走出來,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琉璃跟在後面,尾巴的紫火重新燃起來,照亮周圍幾米的範圍。
楚稚昀迎上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消耗太大?”
“還好。”
安茜柚看向那些孩子。
“都齊了?”
“齊了。”
安茜柚點頭,走向控制檯,開啟下面的鐵盒子。
裡面是一沓紙,手寫的,字跡工整。
每個孩子的名字,年齡,父母資訊,原居住地,是否有親屬在其他避難所,全部記錄在冊。
最後一頁,是柳蕭自己的名字。
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
如果我沒能活下來,請把這些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安茜柚把那些紙摺好,放進外套的口袋。
她站起來,看向通風口。
柳蕭從那裡爬出來。
她扶著牆,面色還有些虛弱。
那些孩子看見她,頓時騷動起來。
“蕭蕭姐姐!”
“蕭蕭姐姐沒死!”
“柳姐姐!”
明洲第一個衝上去,一頭撞進柳蕭懷裡。
柳蕭被他撞得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卻笑了。
她伸手把明洲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
“說了不騙你。”
明洲沒有抬頭,緊緊地抱著她,肩膀在抖。
其他的孩子也圍上去,最小的那個被吵醒,揉著眼睛從莊柯冉肩上抬起頭,看見柳蕭,咧嘴笑了。
“蕭蕭姐姐起床了!”
柳蕭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她挨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隨後抬起頭,看向安茜柚。
“謝謝。”
安茜柚點了點頭。
“跟上,走了。”
破曉行動組護著八個孩子,沿著來時的路,向地面走去。
林河山走在最後,在踏出地下三層那扇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他把趙婉君的身體和她懷裡的孩子搬到這裡,最後撫摸了她的臉龐。
林河山收回視線,邁出門檻。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
地面。
紫紅色的塵霾比清晨稀薄了一些,天色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葛鑫怡站在晨曦避難所門口,盯著手腕上的計時器。
三小時還差七分鐘。
那扇漆黑的傳送洞一直開著,另一頭是橫渡避難所西北角那片空地。
空地上空無一人。
她攥緊手,指節發白。
沒多久,那片空地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莊柯冉從傳送洞裡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揮了揮手。
“來了!八個孩子!加兩個大人!準備接人!”
葛鑫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異能再次湧動,把那扇傳送洞撐得更開。
一個接一個的孩子從傳送洞裡走出來。
最大的扶著最小的,最小的被莊柯冉抱著,還有一個趴在況煦景背上,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周遠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孩子,愣住了。
“這……這是……”
“橫渡的倖存者。”
安茜柚最後一個跨出傳送洞,肩上趴著琉璃。
周遠驚得說不出話。
橫渡避難所,失聯十天,全員預設遇難。
她卻帶回來八個孩子。
柳蕭扶著最小的那個女孩走出來,抬起頭,看向晨曦避難所的門。
門後,四萬七千八百二十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她愣了一下,低下頭,輕聲對那個小女孩說:
“別怕,到家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看著那些陌生人,沒有怕。
她回過頭,朝傳送洞那邊揮了揮手。
“著火了的小可愛,再見!”
傳送洞裡,琉璃探出腦袋,尾巴的紫火跳了跳。
它也揮了揮爪子。
“再見,不是貓也不是狗也不是兔兔的小朋友。”
小女孩笑得更開心了。
傳送洞緩緩閉合,把紫紅色的塵霾隔絕在另一邊。
晨曦避難所的門前,八個孩子站在那裡,沐浴著微弱的天光。
明洲站在最前面,手裡那根鐵管還攥著。
他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後那些陌生的人,看著那些正在向他走來的、穿著制服的叔叔阿姨。
他回過頭,看向柳蕭。
“蕭蕭姐姐,這裡是家了嗎?”
柳蕭蹲下身,把他攬進懷裡。
“嗯,是家。”
安茜柚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孩子被晨曦的人接進去,被周遠安排去檢查身體、分配床位、領食物和水。
琉璃趴在她肩上,尾巴的紫火微弱地跳著,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
“困了?”
“嗯……”
“睡吧。”
琉璃把臉埋進她頸側,很快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楚稚昀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
“你剛才救了那個管理員。”
“嗯。”
“治癒蟲蝕感染,消耗很大。”
“嗯。”
楚稚昀看著她。
“下次可以讓我來。”
安茜柚側過頭,看著他。
“你怎麼來?”
楚稚昀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但可以試試。”
安茜柚的嘴角動了一下。
“試錯了呢?”
楚稚昀沒有回答。
安茜柚收回視線,看向那扇傳送洞曾經存在、如今已經關閉的位置。
“試錯的代價是命,我不習慣讓別人替我付。”
楚稚昀站在她身側。
很久之後,他輕輕說了一句。
“那你自己付的時候,記得算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