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慧怡去詩會不是單純去看熱鬧的,是去賣詩的。
而且那些詩還不是她自己寫的,是她腦子裡那個系統給的。
姜予微垂下眼簾。
姚慧怡想要拿著別人寫的詩去招搖撞騙,還想賣一百兩一首。
她倒要看看,那個“系統”能給出甚麼了不起的詩來。
“夫人。”姜予微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變了,“我剛才想了一下,雖然茶樓被人包了場子,但包廂還是可以勻出一間的。既然九芸和慧怡想去,我這個做嫂嫂的,總不能攔著。”
傅夫人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當真?”
“自然當真。”姜予微笑了笑,溫婉大方,“不但要安排包廂,還要安排最好的那間,正對著詩會臺子,看得最清楚。我再讓茶樓的掌櫃準備上幾樣招牌點心和好茶,保證讓九芸和慧怡舒舒服服地看詩會。”
傅夫人臉上露出了笑容,心裡的那點不愉快頓時煙消雲散:“那就多謝你了。還是你考慮得周到。”
姜予微擺擺手:“夫人說的哪裡話,九芸是我小姑子,慧怡也是夫君的愛妾,我照顧她們是應該的。”
傅夫人連連點頭,覺得這個兒媳婦今天格外懂事。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傅夫人便起身告辭了。
姜予微送走了傅夫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系統?”她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句,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甚麼好東西來。”
姚慧怡靠著一個甚麼系統就敢出來招搖撞騙,還想賣詩賺錢,真當這世上沒有明白人了?
不過,她也不急著拆穿。
她倒要親眼看看,姚慧怡到底能寫出甚麼樣的詩來。
“翠屏。”姜予微喊了一聲。
丫鬟翠屏從屋裡走出來:“夫人有甚麼吩咐?”
“去佑康茶樓那邊傳個話,讓掌櫃的把天字號包廂收拾出來,下個月詩會那天要用。再讓他備上咱們茶樓最好的幾樣點心,一樣都不能少。”
翠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姜予微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她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詩會那天,她也要去。不是去湊熱鬧,是去看姚慧怡的表演。
她有的是辦法讓姚慧怡知道甚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姜予微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與此同時,姚慧怡坐在自己院子裡,打了個噴嚏。
“誰在唸叨我?”她揉了揉鼻子,沒當回事。
她正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不是寫詩,是在列清單。詩會那天要帶甚麼東西,穿甚麼衣服,都得提前想好。
“春杏,你說我那天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好不好?”姚慧怡頭也不抬地問。
春杏在旁邊伺候著,想了想說:“姨娘穿甚麼都好看。不過藕荷色會不會太素淨了?詩會上人多,姨娘穿鮮亮一些才出挑。”
姚慧怡搖了搖頭:“我又不是去出風頭的,穿那麼鮮亮幹甚麼?素淨點才好,不惹眼。”
她心裡想的是,穿得太招搖了,萬一被人盯上,詩賣不出去不說,還可能惹麻煩。
春杏雖然不太明白,但也沒有再多嘴。
姚慧怡把清單寫好了,又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她現在滿心都是詩會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聲已經被另一個人聽得一清二楚,更不知道姜予微已經準備好了要在詩會上看她的好戲。
而千禧苑那邊,姜予微已經吩咐人去茶樓安排。
那是整個茶樓最好的位置,推開窗就能看到詩會的臺子,坐在裡面喝茶吃點心。平時這個包廂不對外開,都是留給侯府自家人用的。
但這次,她打算讓給姚慧怡和傅九芸。
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想讓姚慧怡在那個最好的位置上,好好表演。
姜予微站在千禧苑的院子裡,看著頭頂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揚。
“姚慧怡,你可別讓我失望啊。”她輕聲說道。
……
文華詩會當日,佑康茶樓所在的整條街都被堵得水洩不通。
馬車一輛接一輛排到了街口,轎子根本抬不進去。
姜予微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前方黑壓壓全是人頭,正街早已被看熱鬧的百姓圍死了。
“進不去了。”她放下車簾,對車外的裘掌櫃派來的夥計吩咐道,“從后街繞過去。”
車伕調轉馬頭,費了好大功夫才擠出人群,繞了一大圈到了后街。
后街雖然人也比平時多,但好歹能通行。
馬車最終停在了茶樓後門。
傅九芸第一個跳下車,抬頭看了看茶樓的後牆,嘖嘖兩聲:“大嫂,這佑康茶樓的三樓包廂,聽說一天就要上百兩銀子呢。您這一出手,可真是有排面。”
姜予微由丫鬟扶著下了車,神色淡淡:“提前讓裘掌櫃留的,不然到了再臨時要的話,怕是沒有了。”
姚慧怡最後下車,聽了傅九芸的話,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心裡不以為然地想:一百兩銀子一天,也就這些古代人覺得貴。在她原來的世界,好一點的酒店套房一晚上也要這個數,換成購買力的話,其實差不多。
不過看傅九芸那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倒像是花了甚麼鉅款似的。
一行人從後門進了茶樓。
裘掌櫃早就候著了,親自帶路往三樓去。
他一邊走一邊殷勤地說:“少夫人,三樓最好的天字間給您留著了,正對著詩會擂臺,視野最好。”
傅九芸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嘀咕:“大嫂,咱真要在三樓待一天啊?一百兩銀子呢,夠我買多少匹好布了。”
姜予微頭也沒回:“記在傅府賬上。”
“那還不是自家的錢。”傅九芸小聲嘟囔,但人已經跟著上了樓梯,末了又自己安慰自己,“算了算了,來都來了,總不能再回去。一百兩就一百兩吧。”
姚慧怡走在最後面,聽了這話心裡更是覺得好笑。
傅九芸到底是侯門千金,雖然嘴上喊貴,但一百兩銀子在她眼裡根本不算甚麼。真要讓她回去,她肯定不樂意。
這種口是心非的矯情,姚慧怡見得多了。
三樓的天字間確實不錯。
房間寬敞明亮,正對著詩會擂臺,推開窗,整個詩會現場一覽無餘。
擂臺搭在街中心的高臺上,中央擺了一張長條案,案上放著文房四寶。擂臺正對面設了幾排貴賓席位,鋪著紅毯,此時已經坐了不少人。
擂臺外全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擠在欄杆外面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姜予微走到窗前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位置不錯。”
桌上已經擺好了茶點,一壺上好的龍井,幾碟精緻的糕點,還有果脯蜜餞之類的小零食。傅九芸一屁股坐下來,拿起一塊桂花糕就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嗯,這糕做得真不錯,比咱府上的還軟。”
說完又拿了一塊,吃得沒有一點大小姐的形象。
姚慧怡也坐了下來,但她對桌上的吃食毫無興趣。
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她的心思全撲在詩會上。
準確地說,是在詩會上的那些公子哥身上。
姚慧怡垂著眼簾,在心裡默默喊了一聲:系統。
腦海中立刻響起一個機械的聲音:【宿主您好,系統已就緒。】
“臺下那些人,幫我識別一下身份。”姚慧怡在心裡說道,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貴賓席上坐著的一排年輕男子,“要東陵國有名望的,最好是家裡有礦或者有權的,窮酸書生不要。”
系統回答:【正在掃描中,請稍候。】
姜予微正端著茶杯站在窗前,實際上她的注意力全在姚慧怡身上。
果然,姚慧怡與系統的對話又響了起來。
姜予微若無其事地將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擂臺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她聽到了姚慧怡的下一句心聲:“臺下那些人,幫我識別一下身份。要東陵國有名望的,最好是家裡有礦或者有權的,窮酸書生不要。”
姜予微心中微微一動。
家裡有礦?有權?這個姚慧怡,到底要做甚麼?
她讓那個所謂的系統識別這些人的身份,難不成是想攀附權貴?可她已經嫁進了傅府,是傅九闕的妾室了,還想攀附誰?
除非……她根本就沒打算安分地待在傅府。
姜予微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著。
系統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正在掃描中,請稍候。】
姚慧怡等了好一會兒,有些不耐煩:“好了沒有?”
系統回答:【掃描完成。貴賓席第一排左起第三位,禮部侍郎之子周明遠,年二十一,未婚,擅長詩詞,在東陵國文人圈中頗有聲望。其父周懷禮官居三品,掌管禮部事務,家中良田千畝,鋪面十餘間。】
姚慧怡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和身份。
禮部侍郎的兒子,官宦世家,有錢有勢,還能寫詩,這種人設放在哪本小說裡都是妥妥的優質男配啊。
系統繼續說:【第一排右起第二位,永昌侯府世子蕭景行,年二十三,未婚,文武雙全,曾隨父出征北疆,立有戰功,是東陵國年輕一代中最受矚目的勳貴子弟之一。其父永昌侯蕭衍手握南境三萬兵馬,聖眷正濃。】
姚慧怡眼睛微微一亮。
永昌侯世子,這個身份比禮部侍郎的兒子還要高出一截。有兵權有地盤,關鍵是還年輕未婚,簡直是金龜婿中的金龜婿。
她繼續問:“還有呢?”
系統道:【第二排中間穿月白色長衫那位,是江南首富沈萬山的嫡長孫沈玉澤,年十九,未婚。沈家掌控江南鹽鐵茶絲貿易,家財萬貫,半個江南的產業都是沈家的。沈玉澤本人酷愛詩詞,此次專程從蘇州趕來參加文華詩會。】
姚慧怡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江南首富的嫡長孫,這個更好。
有錢,年輕,還附庸風雅,這種人最好拿捏。寫幾首好詩給他,再吊吊胃口,不愁這條大魚不上鉤。
她把這些資訊一條條在心裡記了下來,盤算著待會兒詩會上先對誰下手。
賣詩的物件不能太差,太差了賣不出價,也不能太好,太好了人家看不上她一個妾室寫的詩。
最好是那種有點才名但又不是頂尖的,給幾首好詩就能推上去,這樣對方才會感激她,把她當成知己。
姜予微把姚慧怡和系統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完了。
系統能識別東陵國有名望之人的身份,而且識別得如此詳細。這種本事,別說普通人做不到,就是東陵國最厲害的探子也做不到。
這個姚慧怡身上的那個“系統”,到底是甚麼鬼東西?
姜予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貴賓席上。
過了一會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了桌邊。
傅九芸正吃得起勁,手裡拿著一塊棗泥酥,腮幫子鼓鼓的,見姜予微坐下來,含糊地問:“大嫂,你怎麼不看了?詩會快開始了吧?”
姜予微給她倒了杯茶推過去:“慢點吃,別噎著。”
傅九芸嘿嘿一笑,接過茶灌了一大口。
姚慧怡也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神色從容,彷彿剛剛甚麼都沒發生過。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甚麼。
茶樓外,一聲鑼響遠遠傳來,詩會要開始了。
……
又是一聲鑼響,人群的喧譁聲漸漸壓低了下去。
詩會正式開始了。
擂臺上走上來一位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臺下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議論起來:“是翰林院的宋學士,今年的詩會居然是他主持,看來,朝廷對這次詩會很重視啊。”
宋學士走到高臺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朗聲說道:“諸位,今日文華詩會,不限題目,不限格律,但凡有佳作,皆可入選《東陵詩詞錄》。諸位如果有得意之作,儘管上臺來展示,老夫親自品評。”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熱鬧起來。
《東陵詩詞錄》可是東陵國最權威的詩詞彙編,能入選其中,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不少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讀書人,此刻都開始摩拳擦掌。
宋學士話音剛落,一個錦衣公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擂臺。
“這不是常侍郎家的小公子嗎?”臺下有人認出了他。
常公子站在臺上,清了清嗓子,開口吟了一首詞。
詞的內容是詠春的,辭藻華麗,對仗工整,聽起來很是悅耳。
宋學士聽完,捋著鬍鬚點了點頭:“不錯。”
常公子大喜過望,朝宋學士深深鞠了一躬,滿面紅光地下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