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夫人猶豫了一下,抬腳往西跨院走去。
到了西跨院,姚慧怡已經下了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看見傅夫人進來,她起身行了個禮,態度恭順。
“你身子還沒好,坐著說話。”傅夫人擺了擺手,在對面坐下,“你說有辦法?”
姚慧怡點了點頭,看了旁邊的丫鬟一眼。
傅夫人會意,揮了揮手:“都下去。”
丫鬟們退了出去,門關上了。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姚慧怡這才壓低聲音開口:“夫人,妾身聽說了一件事。昨日姑娘在護城河邊救人時,只報了傅府小姐,並沒有報自己的名字。是不是?”
傅夫人一怔,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像確實如此。當時情況緊急,她就喊了一聲傅府小姐,別的沒多說。”
“那就是了。”姚慧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傅府的小姐,可不止姑娘一個。既然當時沒有指名道姓說是哪位小姐,那,換一個人就是了。”
傅夫人猛地抬頭,盯著姚慧怡。
姚慧怡面色平靜,繼續說:“外頭那個裴敏,要娶的是昨日救他的傅府小姐。至於是大姑娘還是二姑娘,是三姑娘還是四姑娘,他又不知道。夫人挑一個庶出的姑娘,就說昨日救人的是她。這樣一來,裴敏娶到了人,外頭的閒話也堵住了,芸姑娘也不用嫁了。兩全其美。”
傅夫人沒有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思索了好一會兒。
“庶女?”她慢慢開口,“庶女也是傅家的小姐,嫁一個馬伕,到底是委屈了。”
“夫人可以多給一些陪嫁,再給那個庶女的親孃抬一抬身份,算是補償。”姚慧怡說,“庶女嫁馬伕,總比嫡女嫁馬伕好聽。外頭的人也不會說甚麼,畢竟人家裴敏求的是傅府小姐,夫人嫁了一個傅府小姐過去,誰還能挑理?”
傅夫人的眉頭漸漸鬆開了。
這辦法確實可行。
當時傅九芸喊的是傅府小姐,沒提名字,誰救的不是救?換一個人認下來,外頭誰知道呢?
至於委屈了哪個庶女,本來就是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多給些嫁妝,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你這個辦法,”傅夫人看了姚慧怡一眼,目光復雜,“是有幾分機智。”
姚慧怡低頭笑了笑:“妾身不過是心疼姑娘,不忍看姑娘嫁給一個馬伕,這才斗膽多嘴。夫人如果覺得可行,再仔細計劃便是。”
“九芸姑娘是嫡女,自然不能嫁給一個馬伕。妾身聽說,府裡有位九熙姑娘,與九芸年紀相仿,長得也很像?”
“九熙是庶出,如果讓她頂了九芸姑娘的名頭,嫁給裴敏,也不算太辱沒了我們傅家。畢竟裴敏再怎麼著也是裴家的人,背靠尚書府這棵大樹,總比外面那些寒門子弟要強些。”
傅九芸聽了這話,猛地抬起頭來,眼裡有了光。
傅夫人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顯然在盤算。
姚慧怡知道她動心了,便趁熱打鐵:“夫人您想,這樣一來,一舉三得。第一,九芸姑娘的名聲保住了,往後還是清清白白的嫡女,不愁找不到好人家。第二,傅家姑娘捨身救人的事兒傳出去,對府上的聲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第三,裴敏雖然是馬伕,可他到底是裴家的人,九熙嫁過去,就等於咱們傅家跟裴家攀上了親。往後,九闕在仕途上,也能借上裴家的勢。”
這話,說到了傅夫人的心坎上。
傅夫人這輩子最操心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女兒的婚事,二是兒子的仕途。
如今姚慧怡一個主意,把兩件事都解決了,她怎麼能不動心?
傅九芸更是忍不住了,幾步走到姚慧怡跟前,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笑:“慧怡姐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姚慧怡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九芸姑娘客氣了,都是自家人,說這些做甚麼。”
傅夫人也露出了笑容,她看著姚慧怡,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激:“慧怡啊,你這個主意好。我這就去把這事兒定下來。”
“夫人且慢。”姚慧怡攔住她,一臉嚴肅道,“這事兒要想辦成,有一個最關鍵的地方,那就是一個字,瞞。”
傅夫人一愣。
姚慧怡豎起一根手指:“這件事必須瞞著的,不能讓外人知道九熙是頂替的。府裡的下人也要管住嘴,誰要是說漏了一個字,那可就前功盡棄了。裴家那邊要是知道咱們偷樑換柱,到時候,不但親事成不了,兩家的臉面都得丟光光。”
傅夫人連連點頭:“你說得對,這事兒必須瞞著。我這就吩咐下去,讓府裡上下都把嘴閉嚴了。”
“還有九熙姑娘那邊,”姚慧怡補充道,“也好好跟她說,讓她明白這樁親事對她來說並不算差。裴敏雖然是馬伕,可他是裴小公子身邊的人,平日裡見的都是達官貴人,手裡的人脈和資源,比外頭那些窮秀才強多了。九熙嫁過去,只要好好過日子,往後未必沒有出頭之日。”
傅夫人點了點頭。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姚慧怡不簡單,心思縝密,眼界開闊,比她這個當家主母還要想得周全。
“慧怡啊,”傅夫人拉過姚慧怡的手,拍了拍,“今日這事兒,多虧了你。往後府裡有甚麼事,你儘管來跟我說,不必見外。”
姚慧怡微微低頭:“夫人言重了,妾身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真要辦成這個事兒,還得靠夫人操持。”
傅九芸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親親熱熱地挽住姚慧怡的胳膊:“慧怡姐姐,往後你就是我的親姐姐。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可別往心裡去。”
姚慧怡笑著搖頭:“九芸姑娘說的哪裡話,我怎麼會往心裡去。”
傅九芸這會兒是真心實意地感激姚慧怡。
她剛才跪在那裡哭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這輩子完了,嫡女嫁給馬伕,往後在京城貴女圈子裡還怎麼做人?
可姚慧怡三言兩語就把她救了回來,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裡了。
“慧怡姐姐,”傅九芸想了想,又有些擔心,“可是九熙那邊,她願意麼?”
姚慧怡笑了笑:“這個不必擔心,妾身去跟九熙說。庶女的婚事本來就不由自己做主,嫁給誰不是嫁?嫁給裴敏好歹還能攀上裴家,總比嫁給那些寒門小戶強。”
傅九芸想了想,覺得也是這麼個理兒,便不再多問了。
傅夫人站起身,招呼身邊的管事媽媽:“去,把九熙叫來,我有話跟她說。”
管事媽媽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姚慧怡看著門關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她可不是真心疼傅九芸。
但有一件事她不能不管,傅九芸身上有氣運值可以吸取。
傅九芸是傅家的嫡女,運勢旺,氣運值高。
她這具身體能沾到一些。雖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要是傅九芸嫁了一個馬伕,成了馬伕的娘子,嫡女的身份沒了,吃穿用度一落千丈,氣運值肯定跟著暴跌。
到那時候,她上哪兒偷去?
所以這個忙,她得幫。幫的不是傅九芸,而是自己的氣運值。
“姨娘。”沉香推門進來,“夫人走了?”
“嗯。”姚慧怡放下茶碗,“把藥端來吧,樣子還是得做做的。”
“是。”
沉香去端藥了。
姚慧怡靠回椅背上,閉著眼睛想,這事兒傅夫人應該會照辦。
當家主母最在意的就是臉面,能用一個庶女保住嫡女的臉面,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至於那個裴敏,娶個庶女也是娶。
這事兒,八九不離十了!
……
傅夫人親自在花廳接見了裴敏。
裴敏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不卑不亢。
傅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裡那點不痛快也消下去了幾分。
到底是裴家的人,就算是馬伕,也比外面那些破落戶強。
裴敏恭敬地行了禮,態度謙遜:“夫人,小的雖是粗人,但替裴小公子趕了七八年的車,該懂的規矩都懂。往後如果娶了府上的姑娘,一定好好對待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傅夫人點了點頭,也不跟他繞彎子:“裴敏,我也不瞞你,外頭傳的那些話,說是我家九芸跳河救了你,其實不是真的。當時在橋邊救你的是我家九熙,九芸那日不過是恰好在場罷了。姐妹倆長得很像,年紀又差不多,外人分不清楚,這才看錯了。”
裴敏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傅夫人。
傅夫人面不改色,繼續說下去:“我傅家也是要臉面的人家,既然是你跟九熙有這個緣分,我們也不推脫。今日就把庚帖換了,把親事定下來,你看如何?”
裴敏心裡明鏡似的。
他當然知道跳河救他的是傅九芸,當時在水裡他看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傅夫人非要說是另一個,他也懶得較真。
反正不管嫡女庶女,他一個馬伕能娶到傅家的小姐,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還有甚麼好挑的?
“全憑夫人做主。”裴敏乾脆答應了。
傅夫人大喜,當即讓人把早就備好的庚帖拿出來,跟裴敏交換了。
又讓管事去請了官媒來,三言兩語把婚書寫了,日子也定下,就等選定吉日過門。
整個過程不過半個時辰,像在做一筆買賣。
訊息傳到後院的時候,傅九芸正坐在窗前繡花,聽見丫鬟來報,高興得把手裡的針線一扔,摟著身邊的媽媽又笑又跳:“成了成了!終於成了!我再也不用嫁給那個馬伕了!”
丫鬟翠屏笑著說:“姑娘,夫人說了,對外就宣稱是九熙姑娘救的人,跟姑娘您沒關係。往後誰要是問起來,姑娘就說那天您只是路過,救人的是九熙。”
傅九芸連連點頭:“知道知道,我嘴嚴著呢。”
她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九熙那邊呢?她答應了?”
“夫人親自去跟九熙姑娘說的,九熙姑娘哭了一場,後來也點了頭。”翠屏壓低聲音,“姑娘您想想,她是庶女,能不點頭麼?”
傅九芸撇了撇嘴,沒再說甚麼。
反正倒黴的不是她,她才懶得管九熙願不願意。
另一邊,傅九熙住的跨院裡。
傅九熙比傅九芸小一歲,生得清秀,就是性子軟,平日裡跟個悶葫蘆似的,府裡上上下下都不怎麼把她當回事。
傅夫人來跟她說了替嫁的事,她先是愣住了,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跪在地上求了半天,說不想嫁給一個馬伕。
傅夫人當時就沉了臉:“你一個庶女,能嫁進裴家已經是高攀了。雖然說裴敏是馬伕,可他背後是尚書府,多少人擠破頭都攀不上這門親。你要是識相,就乖乖聽話,往後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傅家虧待不了你。你要是不識相,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傅九熙跪在地上,心裡涼了個透。她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嫡母說甚麼就是甚麼,她只能點頭。
“女兒聽夫人的。”傅九熙磕了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傅夫人這才露出個笑臉,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又讓身邊的媽媽留下兩匹綢緞和幾件首飾,算是給她的嫁妝,然後便帶著人走了。
傅九熙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貼身丫鬟春草蹲在旁邊陪著掉眼淚,卻甚麼忙都幫不上。
……
姜予微是快到晌午的時候才聽說這件事的。
睡了個懶覺起來,讓丫鬟白芷扶著她在院子裡走了走,就聽見幾個掃灑的小丫鬟在角落裡嘀嘀咕咕,說甚麼“九熙姑娘要嫁人了”“嫁的是裴家的馬伕”之類的話。
姜予微停下腳步,眉頭微微一皺:“白芷,她們在說甚麼?”
白芷臉色也不太好看,低聲道:“少夫人還不知道吧?夫人做主,讓九熙姑娘頂了九芸姑娘,嫁給那個裴敏。庚帖都換了,婚事已經定下了。”
姜予微愣了愣:“甚麼?甚麼時候的事?”
“就今兒一早,夫人親自接見的裴敏,當場就把庚帖換了。”白芷越說越氣,“夫人還對外說,當時在橋邊救人的是九熙姑娘,不是九芸姑娘。說甚麼當時只報了傅府小姐,沒報名字,外人分不清。這話說出來誰信啊?分明就是欺負九熙姑娘是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