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芸一夜沒睡好。
翻來覆去到了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天沒亮又醒了。
她眼睛睜著看帳頂,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自己闖了禍。
推姚慧怡那一下,當時是真的氣急了。
誰知道她肚子裡懷了孩子?要是知道,她再怎麼生氣也不會推的。
孩子沒了。
傅夫人天一亮就來了。
身後跟著丫鬟婆子,手裡捧著很多盒子,人參、燕窩、阿膠,都是上好的補品。
賀氏也跟在旁邊,一進門就朝傅九芸使眼色。
傅九芸從床上爬起來,頭髮都沒梳好,眼睛紅紅的,看見母親就低下了頭。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沒罵,嘆了口氣:“收拾收拾,跟我去西跨院。”
“娘?”傅九芸愣住。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傅夫人道,“但人是你推的,孩子是沒了,這個錯你得認。不管她做了甚麼,先動手就是你理虧。去賠個不是,把姿態放低一些,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你大哥那邊,我也好替你說話。”
賀氏在旁邊搭腔:“是啊,芸姐兒,你娘說得對。姚姨娘剛沒了孩子,心裡正難受呢,你去好好道個歉,說幾句軟話,她也不好再鬧甚麼。這事兒鬧大了對你沒好處,外頭傳出去,說你一個嫡女把大哥的姨娘推得小產了,好聽不好聽?”
傅九芸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再怎麼不喜歡姚慧怡,這事兒確實是她的錯。推人那一下,她認。
丫鬟幫她梳洗打扮,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
傅夫人親自挑了幾樣補品。
三人帶著丫鬟,一路往西跨院走。
到了院門口,傅夫人讓丫鬟先通傳了一聲。
不多時,沉香掀簾子出來,行了個禮:“夫人、二夫人、姑娘,姨娘請你們進去。”
屋子裡瀰漫著藥味。
姚慧怡靠在床上,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很。
床邊的矮几上放著藥碗,還剩了半碗沒喝完。
傅九芸跟在母親身後走進來,一眼看見床上的姚慧怡,腳步停了一下。
她印象裡的姚慧怡,甚麼時候都是精神的,神采飛揚。現在這個樣子,真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蔫蔫的,沒甚麼生氣。
傅夫人走到床邊,語氣溫和:“慧怡,身子可好些了?”
姚慧怡欠身,想坐起來,傅夫人忙按住她:“別動,躺著說話。”
“多謝夫人來看我。”姚慧怡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沙啞。
賀氏也上前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傅夫人回頭看了傅九芸一眼。
傅九芸走上前兩步,站在床邊,手攥著衣角。
“姚姨娘,昨日是我不對。”
她頓了頓,又說:“我不該動手推你。我要是知道你有孕在身,我絕對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這件事是我做錯了,我來給你賠個不是。”
說完,她朝姚慧怡彎了彎腰。
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讓步了。
她是傅家的嫡女,從小到大還沒給哪個姨娘行過這樣的禮。
姚慧怡看著她,沒說話。
她昨晚就偷偷服用了大補丸,花了不少氣運值在系統商城兌換的,身體早就恢復了一大半。
現在的虛弱模樣,是裝出來的。
她心疼那些氣運值。攢了好一陣子才攢起來的,這一下子就花出去不少。
但沒辦法,為了把這場戲演好,該花的還是得花。
傅九芸來道歉,她早就料到了。
傅夫人最講究規矩體面。女兒犯了錯,她一定會壓著女兒來賠不是。
而她呢,正好順坡滾驢子。
真鬧大了對她沒好處。她再怎麼說也是個姨娘,傅九芸是嫡女,是傅夫人的親生女兒。她要是死咬著不放,把事兒鬧到傅九闕跟前去,傅九闕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會覺得她不懂事。
見好就收,這個道理她懂。
姚慧怡輕輕嘆了口氣:“姑娘言重了。”
她看了傅九芸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起來,我也有不是。姑娘年紀小,性子直,是我沒有管住自己的嘴,才惹得姑娘動氣。這件事,不全是姑娘的錯。”
傅九芸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姚慧怡會這麼說。她以為姚慧怡會趁機哭訴一番,或者陰陽怪氣地數落她幾句。
傅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她點了點頭,語氣更溫柔了幾分:“慧怡,你是個明白人。這件事芸兒確實有錯,我回去會好好管教她。你能這麼想,很好。”
她轉頭吩咐丫鬟把帶來的補品拿過來,一樣一樣地指給姚慧怡看:“這些是人參和燕窩,都是上好的,你留著慢慢吃。這包藥材是專門配的,補氣養血的,讓廚房每日給你燉了喝。”
又對沉香說:“從今日起,你們姨娘的飲食單獨做。我會吩咐大廚房,每日單獨開小灶,想吃甚麼就做甚麼,不用跟大廚房的例菜走。有甚麼需要,直接來回我。”
沉香連忙行禮:“是,多謝夫人。”
傅夫人又留了不少補藥。
姚慧怡謝過,態度恭順,挑不出半點毛病。
傅九芸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安排的這一切,心裡的石頭總算放下了一半。
她偷偷看了姚慧怡一眼,心想這個人今天倒是識趣,沒有鬧。
賀氏在旁邊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事情說開了就好。慧怡你好好養著,把身子養好了,孩子以後還會有的。芸兒你也別太自責,以後做事多想想就是了。”
傅夫人又叮囑了幾句話,便帶著傅九芸和賀氏離開了。
出了西跨院的門,傅九芸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娘,她說她也有責任?”傅九芸忍不住開口。
傅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當然要說自己有責任。她是聰明人,知道怎麼說對自己最好。你以後記住了,不管甚麼事,先動手就是輸。哪怕你有天大的理,一動手就成了你的不是。”
傅九芸低下頭:“我知道了。”
“回去好好歇著吧。”傅夫人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提了。”
傅九芸點了點頭,跟著母親往回走。
西跨院裡,等人走了,沉香把門關上,轉身回到床邊。
姚慧怡靠回枕頭上,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她伸手拿起矮傅夫人留的補藥單子,掃了一眼,隨手丟在一邊。
“裝了一天,累死了。”她嘟囔了一句。
沉香小聲道:“姨娘,夫人今日給足了面子,這事兒應該就翻篇了。”
姚慧怡嗯了一聲。
“那位大小姐,也不是個壞心腸的。”姚慧怡淡淡地說了一句,“就是脾氣衝了點,被人一激就上頭。以後少惹她就是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花出去的那些氣運值,還是有點肉疼。
不過任務還在繼續。傅九芸那邊,還得找機會把關係修復回來。
“沉香,把那碗藥倒了。”她指了指矮几剩的半碗藥,“我身子好著呢,用不著喝這些。”
“是。”
沉香端著藥碗出去了。
姚慧怡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路怎麼走。
……
傅家正廳。
傅夫人剛從上房過來,賀氏也在,傅九芸坐在母親下首,端著茶碗慢慢喝茶。
傅夫人正在跟賀氏商量著過幾日賞花宴的事,傅九芸聽著沒甚麼興趣,心裡琢磨著等會兒去園子裡逛逛。
就在這時,門房上的管事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了。
“夫人!夫人!”管事的一腦門子汗,臉色發白,“外頭有人來提親了!”
傅夫人眉頭一皺:“誰家?”
“戶部尚書府旁支的的裴敏。”管事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敲鑼打鼓來的,帶了聘禮,從街口一路敲過來,外頭圍了好些百姓看熱鬧,現在人就在大門口!”
“甚麼?”傅夫人騰地站了起來。
傅九芸手裡的茶碗“啪”地磕在桌上。
賀氏也愣住了:“裴敏?哪個裴敏?”
管事擦了把汗:“就是裴家旁支的那個,給裴家小公子趕車的那個裴敏。他說他十五歲起就在裴家趕車,不算賤籍,家裡有些產業,特來求娶當日救他的小姐。”
話沒說完,傅九芸已經尖叫出來了。
“我不嫁!”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臉漲得通紅,“那個馬伕!那個趕車的!我不嫁!打死我也不嫁!”
傅夫人臉色鐵青,厲聲道:“閉嘴!”
傅九芸被這一聲喝住了,但渾身發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賀氏趕緊起身拉住她:“芸姐兒,別急,別急,還沒怎麼著呢。”
“二嬸,他一個趕車的!”傅九芸的聲音又尖又顫,“他憑甚麼來提親?他配嗎?我不嫁,我就是死也不嫁一個馬伕!”
傅夫人沒理她,轉頭問管事:“人在哪兒?”
“在門口等著呢。說是要見大爺,大爺不在家,他就說要見夫人。”管事小心翼翼地說,“外頭圍了好些人,都是跟著他那鑼鼓隊一路看過來的。這事兒恐怕已經傳開了。”
傅夫人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難看。
昨日傅九芸跳進護城河裡救人,結果救上來的是個馬伕?
誰知道這人居然蹬鼻子上臉,敲鑼打鼓上門來提親了。
更麻煩的是,他的陣仗搞這麼大,外頭百姓都看見了,想偷偷打發了都不行。一個弄不好,滿京城都要傳傅家嫌貧愛富了。
“走,去看看。”傅夫人整了整衣裳,抬腳就往外走。
賀氏連忙跟上,回頭朝傅九芸使了個眼色,讓她老實待著。
傅九芸哪裡坐得住?
她抹了一把眼淚,跟在後面也往外走。
到了二門,傅夫人沒讓她出去,讓兩個丫鬟看著她在裡面等著,自己和賀氏去了大門口。
大門外,果然熱鬧。
裴敏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靛藍色衣裳,身後跟著四個吹鼓手,兩個挑擔的,擔子裡裝著聘禮。
幾匹布,兩隻鵝,一罈酒,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像模像樣。
周圍圍了一圈百姓,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裴敏見府裡出來人了,趕緊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裴敏見過傅夫人。”
傅夫人站在門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普通,面板有點黑,手上能看出來是幹過活的。但說話不怯場,不像個沒見過世面的。
“是你上門提親?”傅夫人皺了皺眉頭。
“是。”裴敏態度恭敬,“裴敏雖然出身旁支,但十五歲起就在尚書府趕車,攢了一些家業,有宅子有田地,養得起媳婦。昨日蒙府上傅小姐救命之恩,裴敏無以為報,思來想去,唯有以身相許,才不辜負小姐的清白。”
他說得一本正經,周圍百姓有人開始叫好。
傅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甚麼清白不清白的,這話說出來,就是在拿名聲壓人。
傅九芸跳河救人,溼淋淋地從水裡把一個男人撈上來,這事兒傳出去確實不好聽。
要是她不答應這門親事,外面就能傳出更難聽的來。
“昨日之事,不過是舉手之勞。”傅夫人淡淡道,“我傅家施恩不圖報,你回去吧。”
裴敏不慌不忙:“夫人,裴敏知道高攀了。但小姐救了裴敏的命,又有了肌膚之親,裴敏如果不來提親,那就是禽獸不如。裴敏不敢求小姐下嫁,只想求夫人給個機會,裴敏日後一定好好待小姐,絕對不讓小姐受半點委屈。”
“肌膚之親”四個字一說出來,周圍百姓的聲音更大了。
賀氏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小聲對傅夫人說:“嫂子,這人是有備而來的,外面這麼多人看著,怕是不好辦。”
傅夫人當然知道不好辦。
她沉著臉看了裴敏一眼,丟下一句:“你先回去,容我們商量商量。”
說完轉身就進去了,連茶都沒讓他喝一口。
大門關上,外面的鑼鼓聲停了。
傅九芸在二門裡全聽見了。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看見傅夫人進來,她撲上去抓住母親的胳膊:“娘,我不嫁他!他是個馬伕!我是傅家的嫡女,我怎麼能嫁一個馬伕!”
傅夫人被她晃得心煩,一把甩開她的手:“你嚷嚷甚麼?我說了讓你嫁了嗎?”
“可是外頭那些人?”
“我會想辦法。”傅夫人沉聲道,“你先回你屋裡去,別在這兒添亂。”
傅九芸還想說甚麼,被賀氏拖走了。
傅夫人一個人站在廊下,揉著太陽穴,腦子飛快地轉。
正鬱悶,一個小丫鬟探頭探腦地過來了。
“夫人,西跨院的姚姨娘說,她有個辦法,想跟夫人說說。”
傅夫人皺了皺眉:“她能有甚麼辦法?”
丫鬟搖頭:“奴婢不知,姨娘說她不敢多嘴,只是心疼姑娘,想替夫人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