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微腳步一頓,站在門外聽。
是傅九芸的聲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中間還夾雜著傅夫人的怒斥聲,以及另一個女人的辯解聲,聽上去像是姚慧怡。
姜予微抿了抿唇,抬腳走了進去。
彩雲苑的正廳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傅夫人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傅九芸跪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還掛著淚痕。
而姚慧怡站在一旁,半邊臉上有一個鮮紅的掌印,眼眶泛紅,一副既委屈又不服氣的模樣。
“娘!您一定要替女兒做主啊!”傅九芸哭喊著,“女兒今天丟人丟大了!滿大街的人都看見了!女兒以後還怎麼見人!”
傅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傅九芸抽抽噎噎地開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
“是姚姨娘慫恿女兒跳水救人的,”傅九芸哭著說。
“你真就跳下去了?”傅夫人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傅九芸哭著點頭:“女兒當時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可是等女兒好不容易游到那人身邊,才發現根本不是甚麼裴公子,只是一個車伕!”
她說到這裡,哭得更加厲害了。
“滿大街的人都在看女兒的笑話!女兒渾身溼透,像個落湯雞一樣被人從河裡拽上來,頭髮也散了,妝也花了,衣裳全貼在身上。那麼多人都看見了!裴家的人也看見了!女兒以後還有甚麼臉面去見裴公子!”
傅夫人的臉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姚慧怡,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
“姚氏,你有甚麼話說?”
姚慧怡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兩步,屈膝行了一禮:“夫人,妾身也是一片好意。妾身確實算到裴家公子的馬車會在河邊出事。”
傅夫人冷笑一聲,“所以,你就攛掇她去跳河救人?我女兒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你讓她往河裡跳,你安的甚麼心?”
姚慧怡的臉更白了,擺擺手道:“夫人明鑑,妾身沒有讓她跳河。妾身怎麼會攛掇姑娘做那樣的事呢?是九芸姑娘自己心急,自己做了決定,這怎麼能怪到妾身頭上?”
“你!”傅九芸氣得從地上站起來,指著姚慧怡的鼻子罵,“明明就是你讓我趕緊去救的,你還有臉推卸責任!”
姚慧怡垂著眼,語氣仍然固執:“妾身只是建議,並非強迫。姑娘如果不想去,誰還能綁著姑娘去不成?姑娘自己做了選擇,如今出了錯,卻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妾身身上,妾身覺得不公平。”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姜予微站在門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暗暗搖頭。
這姚慧怡平日裡看著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到了這個時候反而犯起糊塗來了?
當著傅夫人的面跟傅九芸頂嘴,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果然,傅夫人一聽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不公平?”傅夫人站起身來,“你一個妾室,慫恿嫡女去做那麼荒唐的事,鬧得滿城風雨,讓傅家的臉面丟了個乾淨,你還有臉在這裡喊不公平?”
姚慧怡眼眶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仍然抬著下巴:“夫人,妾身確實是一番好意。今日這事,妾身也是被人騙了,妾身得到的訊息就是裴公子在馬車裡,妾身哪裡知道馬車裡只有一個車伕?妾身也是受害者,為甚麼所有人都來怪妾身?”
傅九芸氣得渾身發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丟人?裴公子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他還怎麼看我?我以後還怎麼嫁人?”
姚慧怡抹了一把眼淚,低聲道:“姑娘與裴家公子的婚事,是天註定的,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黃了。”
“小事?”傅九芸尖叫起來,“你說這是小事?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議論我?傅家的姑娘為了一個男人跳河,結果救上來一個車伕。這傳出去,我傅九芸就成了整個京城的笑話!”
她越說越氣,轉頭看向傅夫人,聲音裡帶著哭腔:“娘!您一定要替女兒做主!這樣的賤人,留在我們傅家只會害人!等哥哥回來,一定要讓他把這個女人休了!趕出傅家!女兒一天都不想再看見她!”
姚慧怡聽到“休了”兩個字,身子明顯一僵,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傅夫人沒有接傅九芸的話,但也沒有替姚慧怡說一句話。
她只是冷冷地掃了姚慧怡一眼,然後坐回椅子上,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
姜予微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兒媳給婆母請安。”她微微屈膝。
傅夫人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來了多久了?”
“剛到不久。”姜予微沒有說自己已經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
傅夫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揉了揉眉心,低聲說了一句:“家裡沒一個省心的。”
姜予微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事辦好。
至於彩雲苑裡的這些雞飛狗跳,看看就好,不必操心甚麼。
就在這時,院子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二房夫人賀氏領著幾個庶女走了進來。賀氏是傅家二老爺傅仲成的正妻,平日裡與傅夫人這個長嫂面上還算過得去,但暗地裡難免有些攀比。
她身後跟著的三個庶女,一個個低眉順眼的,但眼睛都在悄悄往裡面瞟。
“大嫂,”賀氏一進門,就滿臉關切地迎上來,“我聽說了九芸的事,急得不行,趕緊過來看看。九芸那孩子怎麼樣了?沒傷著吧?”
三個庶女也跟在後面,規規矩矩地給傅夫人行了禮,然後退到一旁,豎著耳朵聽。
傅夫人哪裡看不出來賀氏是來看熱鬧的,但她也不好往外趕,只能壓著火氣道:“沒甚麼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賀氏拍了拍胸口,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我聽說九芸是從河裡被人撈上來的,嚇得我魂都快飛了。這大冷的天,河水多涼啊,可別落下甚麼病根。”
傅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了,冷冷地“嗯”了一聲。
賀氏的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姜予微,眼珠轉了轉,笑著說:“哎呀,南笙也在這兒呢。你是長嫂,九芸出了這樣的事,你可得好好勸勸你婆母,別讓她氣壞了身子。”
說著,賀氏上前兩步,輕輕推了姜予微一把,把她往傅夫人面前推了推。
姜予微微微皺眉,順勢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傅夫人跟前。
傅夫人抬起頭,看見姜予微,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你來得正好,”傅夫人的語氣裡帶著不滿,“你是府裡的長媳,內宅的事理應由你來操持。姚氏是妾室,九芸是你的小姑子,你不在家裡看著她們,整日往外跑甚麼?”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廳裡幾個庶女都偷偷抬眼看向姜予微,想看這位大少奶奶如何應對。
姜予微面色如常,不慌不忙地道:“婆母說的是,兒媳本該在家照看。只是今日三弟在書院裡有些事,兒媳身為長姐,不得不過去看一眼。北達書院離得遠,一來一回便耽擱了,回來聽說九芸出了事,便立刻趕了過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路上聽說了一些傳聞,說九芸妹妹是從河裡救上來一個馬伕。”
這話一說出口,滿屋子都安靜了。
傅夫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賀氏和幾個庶女更是豎起了耳朵。
傅九芸聽見姜予微這句話,臉騰地一下紅了,“嫂子,你說甚麼呢!”
姜予微轉過身看著她,語氣淡淡的:“我聽說九芸妹妹為了救裴家小公子跳的河,結果救上來的不是裴公子,是裴家的馬伕。外面的人都在傳,說傅家的姑娘為了一個馬伕跳河,鬧出了好大的笑話。”
傅九芸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姜予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妹妹既然能為了裴公子跳河,想必是認定了裴家的人。可我聽說裴家的馬車翻在河裡,裴公子根本不在車上,只有那個馬伕。妹妹拼了命救上來一個馬伕,這事傳出去,裴家的人會怎麼想?難不成,妹妹其實是想嫁給那個馬伕?”
“你——!”
傅九芸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怒。
“都是你這個賤人害的!”
傅九芸尖叫一聲,猛地朝姚慧怡衝了過去。
姚慧怡才捱了傅夫人一巴掌,半邊臉還火辣辣地疼,這會兒站著都有些發虛。
傅九芸衝過來的時候,姚慧怡下意識地想躲,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踉蹌了一下,被傅九芸一把抓住了頭髮。
“你害我丟人!你害我在全城人面前出醜!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傅九芸一邊罵一邊伸手去抓姚慧怡的臉。
姚慧怡吃痛,抬手去擋,但她沒甚麼力氣,手臂軟綿綿的,根本擋不住傅九芸瘋了一般的廝打。
幾個丫鬟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上去拉又不敢,都拿眼睛去看傅夫人。
傅夫人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制止。
賀氏和幾個庶女站在一旁,誰也沒有上前勸架的意思。
賀氏微微側了側身,給自己找了個更好的角度看戲。
姜予微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讓人拉開她們,傅夫人卻先開了口。
“張嬤嬤,王嬤嬤,去把她們拉開,像甚麼樣子。”
兩個嬤嬤應了一聲,走上前去。
張嬤嬤一把抓住姚慧怡的胳膊,用力往後一擰,嘴上說著“姨娘別打了”,實際上卻把姚慧怡的兩條胳膊都鉗制住了,讓她動彈不得。
王嬤嬤則擋在傅九芸面前。
姚慧怡整個人完全失去了平衡。
傅九芸趁勢又是一把推過去,結結實實地推在了姚慧怡的胸口上。
姚慧怡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後倒去。
“砰”的一聲響,整個廳裡的人都聽見了。
姚慧怡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順著柱子滑坐在地上。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捂住小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疼……好疼……”
廳裡一時安靜了下來。傅九芸喘著粗氣站在原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姚慧怡。
“裝甚麼裝,”傅九芸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又沒使多大勁。”
但姚慧怡的臉色越來越白,整個人開始發抖。她捂著肚子的手指間,有紅色的液體慢慢滲了出來。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血……出血了……”傅九菊年紀最小,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聲音都變了調。
傅夫人的臉色猛地變了。
她霍地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快!快叫大夫!”傅夫人尖聲喊道,“快去!”
丫鬟們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廳裡亂成一團。
賀氏和幾個庶女都變了臉色,誰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
姚慧怡靠在柱子上,整個人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只是死死地捂著小腹。
姜予微快步走到姚慧怡身邊,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她裙襬上的血跡,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出血量,不像是普通的撞傷。
她立刻回頭吩咐身邊的丫鬟:“去拿一床乾淨的被褥來,再讓人燒熱水,多準備些乾淨的布巾。快去!”
丫鬟領命,飛奔而去。
大夫來得快,是住在傅府隔壁街上的一個老郎中,專治婦科症。
他被丫鬟拽著一路小跑進了彩雲苑,氣喘吁吁地放下藥箱,伸手給姚慧怡把脈。
老郎中的手指搭上姚慧怡的脈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又換了另一隻手,把了好一會,臉色越來越凝重。
廳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郎中終於鬆了手,站起身來,看向傅夫人,欲言又止。
“到底怎麼樣?”傅夫人急聲問道。
老郎中嘆了口氣,拱了拱手:“夫人,這位姨娘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只是剛才腹部受了重擊,胎兒已經……保不住了。”
傅夫人的臉色刷地白了。
“甚麼?”她的聲音都在發抖,“你說她有身孕了?”
“正是,”老郎中點了點頭,“從脈象上看,確實是有了身孕,大約一月有餘。但剛才那一撞,力道太大,傷了胎氣,胞宮受損,胎兒已經……哎,老朽也無能為力了。”
傅夫人整個人晃了晃,險些站不穩,被身後的丫鬟一把扶住。
“我的孫子……傅家的孫子……”她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悲痛,“就這麼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