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馬車停在護城河邊的一棵老柳樹下,車簾掀開了一半,露出兩張年輕女子的面孔。
姚慧怡坐在車中,目光透過柳枝的縫隙往河對岸望去。
傅九芸坐在她身旁,雙手扒著車窗,脖子伸得老長,一雙眼滴溜溜地轉,臉上滿是焦急。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臉上的妝容顯然是用心打扮過的。
“怎麼還不來?”傅九芸嘟囔了一句,“這都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姚慧怡端起茶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道:“急甚麼,裴小公子今日回府,總要從這條路上過的。”
傅九芸回頭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嘴唇,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你真沒見過裴慶侯?”傅九芸又問。
姚慧怡放下茶盞,搖了搖頭:“我進傅家才多久,哪裡見得著外面的男客。這位裴小公子,我只聽人說過,長得很好看,又有學識。京城裡數一數二的人家,都盯著這門親事呢。”
傅九芸聽了這話,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我傅家也不差。”
“那是當然。”姚慧怡笑著應和,“傅家是將門,裴家是戶部的頂樑柱,一文一武,門當戶對。九芸你又是傅家嫡出的姑娘,配他裴慶侯,綽綽有餘。”
這話說得傅九芸心裡很高興,扭過頭繼續往窗外張望。
姚慧怡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傅九芸這門親事,就是她眼下最好的一步棋。
“姚姐姐,”傅九芸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緊張起來,“你看那邊,是不是裴家的車?”
姚慧怡立刻湊到窗前,順著傅九芸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大路盡頭,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來,車帷上繡著一個“裴”字,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排場。
“是裴家的車。”姚慧怡確認道。
傅九芸的心跳快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車簾。
姚慧怡在一旁低聲說,“裴慶侯應該就在中間那輛車上。”
傅九芸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輛馬車。
這時,大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裴家的馬車夾在人群中,走得不快,車伕吆喝著讓行人讓路。
姚慧怡的目光越過裴家的車隊,往城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護城河上的石橋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今日人這麼多,”姚慧怡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怕是要出甚麼亂子。”
話音剛落,城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姚慧怡和傅九芸同時循聲望去,只見一匹棗紅色的大馬從城外疾馳而來。
騎手是個年輕男子,伏在馬背上,馬鞭甩得啪啪響,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讓開!都讓開!”騎手扯著嗓子喊,但路上的行人根本躲不開,一時間雞飛狗跳,好幾個挑擔的小販被嚇得摔了擔子。
那匹棗紅馬衝上石橋,橋上的人更是擠作一團。
騎手硬生生從人群中衝出一條路來。
橋上的行人哭爹喊娘,亂成了一鍋粥。
裴家的馬車這時正好來到橋頭。
車伕看見那匹瘋馬直衝過來,大驚失色,拼命想把車往旁邊趕,但橋上狹窄,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讓。
棗紅馬轉眼便到了跟前。
那騎手想從馬車旁邊繞過去,但馬速太快,馬擦過車轅,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馬驚了,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拉著車就往旁邊衝。
車伕被甩下了車,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中間那輛馬車就沒這麼幸運了。
馬兒也跟著發狂,整個車廂往外側一偏。
“不好了!車要翻了!”橋上有人大喊。
話音未落,中間那輛馬車整個側翻過來,車門被摔開,裡面滾出兩個人,撲通一聲,掉進了護城河裡。
“裴家的人落水了!”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橋上大亂。
“救命!快來人救命!”
傅家的馬車裡,姚慧怡看得清清楚楚。
那二人落水的一瞬間,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她猛地轉頭看向傅九芸,傅九芸已經嚇得臉色發白,雙手捂著嘴。
“九芸,”姚慧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聽我說,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你跳下去,把裴慶侯救上來。”
傅九芸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說甚麼?我跳下去?”
“對,”姚慧怡湊到她耳邊,“你想,裴慶侯落水,在場這麼多人,要是誰把他救上來,那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要是救了他,這門親事,不成也得成。”
傅九芸的嘴唇都在發抖:“可是我……我不太會水……”
“用不著你真的把他救上來,”姚慧怡說,“你只要跳下去,游到他身邊,讓所有人都看到是你先下水救人的就行了。水裡那麼多人下去,又不差你一個,你做個樣子,自然有人把他撈上來。功勞是你的,名聲也是你的。”
傅九芸還在猶豫,心跳如擂鼓。
姚慧怡見狀,又加了一把火:“九芸,你想想清楚。裴慶侯那樣的家世,滿京城多少姑娘盯著?錯過了今日,你上哪兒找這樣的機會去?你哥哥雖然疼你,但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替你上門提親去吧?你自己的終身大事,自己不搏一把,難道等著天上掉餡餅?”
這句話戳中了傅九芸的心思。
裴慶侯她沒見過,但裴家的名聲她是知道的。
戶部尚書裴大人,管著天下的錢糧,能攀上這樣的人家,她這輩子就不用發愁了。
傅九芸咬了咬牙,一把掀開車簾。
“九芸!”姚慧怡叫了她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快去,我在這兒給你看著。”
傅九芸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跳下了馬車,拎著裙子往橋邊跑去。
她跑到橋欄邊,往下一看,護城河的水面上已經亂成一團,裴家的人在岸上急得團團轉,幾個家丁正在脫外套準備下水。
水面上,那個男人的身影已經快看不見了,只剩一隻手在水面上胡亂抓著。
傅九芸心一橫,閉上眼睛,翻身跳進了護城河裡。
水比她想象的要涼得多。她一入水就被嗆了一口,她拼命蹬著腿,兩隻手在水裡劃拉,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大口喘著氣。
頭髮散了下來,水紅色的衣裙溼透了貼在身上。
她的水性本來就不好,到了水裡,連方向都分辨不清了。
她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前面有個人在掙扎,便使勁划水往那邊靠過去。
岸上的人這時也反應過來了。
裴家的家丁撲通撲通跳下水,旁邊幾個路過的行人也跟著跳了下去,一時間,水面上濺起了好幾朵水花。
姚慧怡在馬車裡看著,嘴角微微翹起。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於是,她推開車門,跳下車,跌跌撞撞地跑到橋邊,扯開嗓子高喊起來。
“來人啊!快來人啊!有人落水了!救救我家姑娘!傅家的姑娘為了救人落水了!快來人救命啊!”
橋上本來就有不少人圍觀,一聽“傅家的姑娘”也落了水,更多的人圍了過來。
有幾個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下水的,聽到喊聲,也紛紛脫了外袍跳進了護城河裡。
一時間,水裡有七八個人在撲騰,水面上浪花翻湧,熱鬧非凡。
姚慧怡站在橋上,臉上故意裝出焦急的樣子,眼底卻是一片從容。
她在心裡默默地盤算:今日這事,不管裴慶侯是被誰救上來的,只要傅九芸跳進了這條河裡,這個人情,裴家就欠下了。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為了救裴家的小公子奮不顧身跳進河裡,這話傳出去,裴家臉上好看嗎?裴尚書是最要臉面的人,能不認這筆賬嗎?
姚慧怡想到這裡,幾乎要笑出聲來,但她繼續扯著嗓子喊:“快救救我家姑娘!她不會水啊!求求各位好心人了!”
橋上的看客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車內,姜予微臉色蒙著一層薄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的身旁坐著裴慶侯,此刻正歪著頭往窗外張望,臉上帶著幾分好奇。
對面坐著的是舒鈞昱和馮小明。
“外面怎麼這麼吵?”馮小明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聽著像是出了甚麼事。”
舒鈞昱也側耳聽了一下,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哭喊聲。他伸手掀開了車簾的一角,往外望去。
從這裡往護城河的方向看,視野正好。
只見橋頭上圍了一大群人,黑壓壓地擠作一團,橋上橋下都是人。護城河的水面上水花翻湧,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在水裡撲騰,岸上還有人跑來跑去,亂成了一鍋粥。
“是有人落水了。”舒鈞昱說。
裴慶侯也湊過來看,他個子矮一些,踮著腳才勉強看到。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橋下的一輛馬車說:“咦,那好像是我家的車。”
舒鈞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一輛青帷馬車歪歪斜斜地停在橋頭,車帷上隱約繡著一個“裴”字。
車廂歪了一邊,車輪陷在路邊的泥地裡,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圍著車團團轉,看樣子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確實是你裴家的車。”舒鈞昱說,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馮小明的臉色變了:“裴家的車出了事?那車上有沒有人受傷?”
舒鈞昱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盯著橋上的動靜。
這時,他看到一個身穿水紅色衣裙的女子從橋邊跳進了護城河裡。
緊接著,他又看到一個女子跑到橋邊,高聲呼救隔著這麼遠都能聽到。
舒鈞昱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他轉過頭,看向姜予微,低聲道:“長姐,那跳下去的女子,瞧著像是傅家的那位姑娘。”
姜予微聞言,眼皮抬了抬。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混亂場面,眼中沒有半分驚訝。
這一切,她早就在預料之中了。
姜予微將橋上的一切盡收眼底。
說實話,她倒是有些意外。她沒想到傅九芸那個平日裡嬌生慣養的姑娘,真能狠下心往河裡跳。
看來這丫頭是真急了,為了這門婚事,甚麼面子都顧不上了。
“長姐?”舒鈞昱見她沒有回答,又喚了一聲。
姜予微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那跳下去的女子,我瞧著也像是傅家的姑娘。如果沒看錯的話,應當是傅九芸。”
馮小明霍地站了起來,腦袋“砰”地撞上了車頂,他也顧不上疼:“九芸?你說那是九芸?”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掀開車簾跳下了馬車,撒腿就往橋邊跑。
他跑得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頭也不回。
舒鈞昱看了姜予微一眼,姜予微微微點了點頭。
舒鈞昱也下了車,不緊不慢地朝橋上走去。幾步就跟上了馮小明。
裴慶侯在車裡坐不住了:“夫人,我也想去看看。”
姜予微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起身下了車。
裴慶侯跟在她身後,一同往橋上走去。
橋頭已經圍得水洩不通。
看熱鬧的人裡三層外三層,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馮小明像條泥鰍一樣往人群裡鑽,一邊鑽一邊喊“讓一讓”,好不容易擠到了前面。
舒鈞昱跟在他後面,伸手替姜予微擋開人群,保護著她往裡走。
姜予微雖戴了面紗,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女眷,周圍的人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水裡的幾個人已經被陸續拉上了岸。
傅九芸正跪坐在岸邊,渾身溼透,水紅色的衣裙緊緊貼在身上,頭髮散亂。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整個人瑟瑟發抖。
但她的手裡卻死死地抱著一個渾身溼透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頭髮糊了一臉,動彈不得。
傅九芸顯然不知道岸上圍了多少人,她只是死死地抱著那個男子,斷斷續續地說著話。
“我……我姓傅……我是傅家的姑娘……我是來救人的……我看到有人落水……我就跳下來救你了……”
周圍的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
“這姑娘是傅家的?哪個傅家?”
“昭平侯府那個親家吧?將門虎女,果然有膽識。”
“一個姑娘家跳進河裡救人,這心腸可真是好啊。”
“就是就是,裴家這下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傅九芸聽到這些議論,她抱得更緊了,聲音也大了幾分:“我是真心救人的……我不認識這位公子……但我不能見死不救……”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暗暗慶幸。
雖然嗆了好幾口水,但只要抱住了裴慶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話說出去,這門親事就跑不了了。
她懷裡的那個男子這時緩過一口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