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姜予微抬手輕輕拍了拍舒鈞昱的肩膀,“你聽我說。那個女人進府做妾,是傅九闕的意思,我攔不住,也不想攔。但你放心,她翻不了天。吳嬤嬤站在我這邊,傅府裡的規矩也不是她一個外頭來的女人能隨意壞了。我在傅府不是孤立無援的。”
她頓了頓,看著舒鈞昱的眼睛:“真正能讓長姐挺直腰桿的,不是去跟那個妾室爭風吃醋,是你。你好好讀書,好好考功名,將來出人頭地了,誰還敢小瞧舒家?誰還敢欺負舒家的女兒?”
舒鈞昱怔怔看著她,眼眶裡的淚到底沒忍住,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他飛快地別過頭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我就是氣不過嘛。”
“我知道。”姜予微溫聲說,“可氣歸氣,不能衝動。你要是真去鬧事,有理也變成沒理了。到時候傅九闕往我身上挑刺,吃苦的還不是我?”
“長姐,是我莽撞了。”舒鈞昱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不該衝動行事,差點給你惹麻煩。”
姜予微搖搖頭:“你是一片好意,長姐心裡明白。只是往後做事要三思而後行,別讓人拿住把柄。”
舒鈞昱用力點了點頭。
“長姐你放心,”他說,聲音雖然還沙啞,語氣卻異常堅定,“我一定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將來我做了官,有了本事,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姜予微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好,”她笑了笑,伸手幫他把衣領整了整,“長姐等著那一天。”
舒鈞昱任由她整理衣領,乖順極了。他忽然想起甚麼,低聲說:“長姐,往後你在傅府有甚麼難處,一定要讓人告訴我。別一個人扛著。”
“好。”
“那個姓姚的要是敢在你面前放肆,你也告訴我。我雖然不能明著去傅府鬧,但我們舒家也不是沒人替你撐腰。”
“好。”
“還有傅九闕,”少年說到這裡,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要是敢對你不好,你也告訴我。總有一日我會十倍奉還給他!”
北達書院放學的鐘聲再次敲過,三三兩兩的學子從大門裡湧了出來。
“舒三,手裡提的甚麼好東西?”這時,一個圓臉的少年眼尖,一眼就看見了舒鈞昱手裡的食盒。
舒鈞昱得意地掀開蓋子:“桂花糕,我長姐送來的,全聚齋的。”
“全聚齋的桂花糕!”幾個同窗頓時來了精神,“那可是要排長隊才買得到的。”
舒鈞昱把食盒從窗戶遞了過去,大大方方地說:“都嚐嚐,別客氣。”
少年們也不跟他客氣,一人拿了一塊,咬下去滿口香甜,紛紛誇讚起來。
舒鈞昱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姜予微的看著他,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
舒鈞昱心裡頭暖烘烘,衝長姐咧嘴笑了一下,又轉回頭來跟同窗們說笑。
“舒三,你長姐對你可真好啊。”圓臉少年一邊吃一邊說,“特意跑到書院來給你送糕點。”
舒鈞昱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從前沒有過的柔和:“我長姐一直都好。”
“那你以前怎麼老說你長姐不管你?”另一個少年好奇地問。
舒鈞昱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垂下眼沒接這話。以前的事,他不想提,也不知道該怎麼提。
從前他怨長姐嫁了人就不管他,怨長姐懦弱無能,在傅府受了氣也不敢吭聲,連帶著對長姐也沒好臉色。
可今天見了長姐,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長姐不是不管他,是自顧不暇。長姐也不是懦弱,只是從前沒有硬起來的底氣。
“以前不懂事。”他含糊地應了一句,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塞進嘴裡,又彎腰從食盒裡拿了兩塊,用帕子包好揣進袖子裡。
“你幹嘛?”圓臉少年笑他,“吃了還要拿?”
“給我兩個朋友留的。”舒鈞昱說,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來了。”
他下了車,大步往書院門口走去,正迎上兩個並肩走出來的少年。
左邊那個穿著一身鴉青色的圓領袍,身量高挑,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戶部尚書府的裴小公子裴慶侯。
右邊那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生得白白淨淨,透著股機靈勁兒,是傅九闕的表弟馮小明。
“裴兄!小明!”舒鈞昱幾步跑到兩人跟前,把用帕子包著的桂花糕遞過去,“給你們留的,全聚齋的,我長姐剛送來的。”
裴慶侯接過帕子,微微頷首:“多謝舒兄。”
他說話做事都規規矩矩的,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教養出來的子弟。
馮小明就沒那麼多講究了,接過來就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你長姐?哪個長姐?”
“我還能有幾個長姐?”舒鈞昱白了他一眼,“嫁到傅府的那個。”
馮小明一聽“傅府”兩個字,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嘴裡的糕點差點噴出來:“你說的是我表嫂?南笙姐姐?”
舒鈞昱點了點頭。
馮小明把嘴裡的糕點三兩口嚥下去,伸長脖子往書院門口張望:“表嫂來了?在哪兒呢?”
舒鈞昱朝馬車努了努嘴:“那兒呢。”
馮小明二話不說,抬腳就往馬車那邊走,邊走邊回頭招呼舒鈞昱和裴慶侯:“走走走,我去給表嫂請個安。好些日子沒見表嫂了,怪想的。”
舒鈞昱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裴慶侯:“裴兄,一起過去吧。反正順路,等會兒讓我長姐的馬車捎我們一段,省得走路了。”
裴慶侯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令姐的車駕,我們幾個大男人擠上去?”
“怕甚麼?”舒鈞昱大大咧咧地拉著他的袖子往前走,“我長姐人好著呢,不會計較這些。再說了,外頭的車馬堵成這樣,走出去都費勁,搭一段路怎麼了?”
裴慶侯被他拽著往前走,不好再推辭,只好跟著過去了。
馬車旁,姜予微已經讓丫鬟掀開了車簾。
她坐在車內,看著三個少年走過來,目光在裴慶侯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戶部尚書府的裴小公子。
她在心裡把這個人跟之前聽到的那些話對上號。
姚慧怡的心聲她聽得很清楚,今日書院門口的護城河邊,裴慶侯會連人帶車掉進河裡。具體怎麼掉,姚慧怡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場意外。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姜予微之所以同意讓舒鈞昱帶人上車,說白了就是為了把裴慶侯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裴慶侯在她的馬車上,不去坐自家的車,那場意外,自然就落不到他頭上。
“表嫂!”馮小明第一個跑到馬車跟前,笑嘻嘻地行了個禮,“您怎麼來了?是來看鈞昱的?還是來看我的?”
姜予微被他逗笑了,道:“來看三弟的,順道也看看你。”
馮小明嘿嘿一笑,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馬車,在車廂門口的位置坐下。
舒鈞昱緊隨其後,也坐了進去。
裴慶侯最後一個上來,在車廂門口遲疑了一下,彎腰行了個禮:“舒夫人。”
姜予微打量了他一眼。
這裴小公子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好人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孩子。
只是性子靦腆了些,上了車規規矩矩地坐著,目不斜視,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裴公子不必拘禮,”姜予微道,“你是鈞昱的同窗好友,就當是自家長姐,隨意些就好。”
裴慶侯點了點頭,說了聲“多謝夫人”,身子卻還是繃得緊緊的。
舒鈞昱看不過去,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至於嗎?我長姐又不吃人。放鬆點,跟平時一樣就行。”
裴慶侯被他推得晃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
馮小明已經在車廂裡東看西看了。他一會兒摸摸車窗上掛的穗子,一會兒探頭看看車簾的料子,嘴裡嘖嘖有聲:“表嫂,您這馬車佈置得可真雅緻啊。不像我大嫂的馬車,裡頭掛得花花綠綠的,晃得人眼睛疼。”
姜予微笑了笑:“不過是隨意佈置的,你喜歡就好。”
“喜歡!”馮小明從袖子裡摸出半塊桂花糕啃了起來。
舒鈞昱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好好坐著?跟個猴兒似的。”
“你管我呢?”馮小明理直氣壯地回嘴,“表嫂都沒說我,你說甚麼?”
姜予微看著兩人拌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才是少年人該有的樣子。鮮活,無憂無慮。
馬車外,書院門口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
來接學子放學的馬車擠了一整條街,車伕們吆喝著讓路,亂成一團。
姜予微往窗外看了一眼,微微皺了皺眉。
照這個堵法,自家的馬車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不過轉念一想,倒也不急。
只要裴慶侯在車上,不去坐裴家的馬車,那場意外就發生不了。
晚走一會兒,說不定反而避開了那個時辰。
她收回目光,對三個少年說:“外頭堵得厲害,咱們的馬車一時半會兒也動不了。你們三個先坐著說話,等外頭鬆動了再走也不遲。”
舒鈞昱點了點頭,轉頭跟裴慶侯聊起了今日課上先生講的文章。
馮小明插不上嘴,就在旁邊吃著糕點聽,偶爾蹦出一兩句玩笑話,把三個人都逗笑了。
姜予微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這時,車伕的聲音傳了進來:“夫人,前頭鬆動了些,咱們走不走?”
姜予微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路上的車馬確實比剛才少了些,但還不算通暢。
她看了一眼裴慶侯。
裴家的馬車說不定還在那頭等著,如果一直拖著不走,裴家的車伕怕是要找過來了。
到時候,裴慶侯下車上了自家的車,那意外還是躲不過去。
不如先走一段,讓裴慶侯離開書院門口再說。
“走吧,”她對車伕說,“往前頭慢慢走。如果路還堵著,就先走兩條街,等人少了再讓幾位公子下車。”
車伕應了一聲,揮動馬鞭,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車廂裡,三個少年還在說笑。
馮小明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副棋子來,正拉著舒鈞昱要跟他下棋。舒鈞昱嫌他棋臭,不肯跟他下,馮小明便纏著裴慶侯。
裴慶侯推辭不過,只好答應了。
兩人隔著棋盤對坐,一個執黑一個執白,像模像樣。
舒鈞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指指點點,被馮小明一巴掌拍開了手。
“觀棋不語真君子知不知道?”
“你算哪門子君子?”
兩人又拌起嘴來,裴慶侯夾在中間,無奈地笑了笑。
姜予微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假裝在看外頭的街景,實則一直在留意窗外的動靜。
馬車沿著書院門口的街道慢慢往前走,經過了幾排商鋪,又拐了一個彎,漸漸靠近了護城河。
姜予微的心立馬就提了起來。
護城河就在前面,橋頭就在不遠處。
姚慧怡說的“意外”,就發生在這個地方。
她把車簾又掀開了一些,目光不動聲色地在窗外掃了一圈。
河邊的路上車馬不多,稀稀落落的有幾輛馬車經過,看起來一切如常,並沒有甚麼異樣。
可她知道,暴風雨來之前,海面都是平靜的。
“阿鳶。”她輕聲喚了一句。
坐在車伕旁邊的丫鬟阿鳶立刻俯身過來:“夫人,甚麼事?”
阿鳶是吳嬤嬤特意給她挑的丫鬟,身手不錯,會一些拳腳功夫。吳嬤嬤說帶在身邊防身用,姜予微一直沒派上過用場,今日倒是要派上用場了。
“外頭人多眼雜,你警醒一些。”姜予微吩咐,“待會兒過了橋頭,多留意四周的動靜。”
阿鳶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重新坐回去。
馬車繼續往前走,離橋頭越來越近。
姜予微的手悄悄攥緊了袖口。
車裡,馮小明落了一子,得意地拍手:“吃你一個!”
裴慶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子,反手吃了馮小明一片。
“哎——”馮小明傻了眼,“你怎麼吃的?”
舒鈞昱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讓你臭顯擺,這下傻眼了吧?”
三個少年笑作一團。
誰也沒有注意到姜予微凝重的表情,也沒有注意到馬車外阿鳶警惕的目光。
護城河的水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橋頭的石獅子靜靜地蹲在那裡,一切都平靜得像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黃昏。
可姜予微知道,有些事,馬上就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