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微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動靜。
男人臉色一變,迅速轉身,擋在姜予微前面。
“有人來了。”他說。
姜予微的心一緊,連忙擦掉眼淚,壓低聲音問:“能走嗎?”
男人側耳聽了一會兒:“應該是巡夜的和尚,走遠了。”
姜予微鬆了口氣,但馬上意識到一個問題。
舒南笙隨時可能醒來。如果她醒了,睜開眼,看到這裡的一切。
她是該記得這些天發生的事,還是甚麼都不記得?
更重要的是,她醒來之後,看到面前站著一個陌生男人,會是甚麼反應?
姜予微來不及多想,扭頭看向男人:“你先走。”
男人看著她,似乎想說甚麼。
“走。”姜予微催促,“她快醒了,不能讓她看見你。”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向窗戶,動作輕得像一陣風。
推開窗戶之前,他回頭看了姜予微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他說出口的只有一句話:“有事找我。”
然後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姜予微看著那扇晃動的窗戶,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見一面,說不了幾句話就得分開。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發現。
每次都是她看著他走,然後一個人留下來面對一切。
她和他之間,好像從來就是這樣。
姜予微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舒南笙。
舒南笙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姜予微握緊那隻手,壓低聲音喚道:“南笙?南笙,你醒了嗎?”
舒南笙的眼皮又動了動,掙扎著,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姜予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那是她的臉。
那雙眼睛也是她的眼睛,可此刻那眼睛裡透出來的神情,卻讓姜予微心頭一顫。
迷茫,害怕,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稚氣。
像是剛睡醒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躺在甚麼地方。
“南笙?”姜予微輕聲喚道,“南笙,你聽得見娘說話嗎?”
舒南笙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在姜予微臉上。
她盯著年輕的姜予微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從迷茫漸漸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驚喜。
“娘!”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舒南笙猛地坐起來,一頭扎進姜予微懷裡,緊緊抱住她的腰。
姜予微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埋在自己懷裡蹭來蹭去的腦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娘,娘,娘……”懷裡的人一聲接一聲地喊著,聲音又軟又糯,“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娘了,我好怕,好黑,到處都是黑的,我叫娘,娘都不應我。”
姜予微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這是她的長女舒南笙。
可說話的語氣,撒嬌的動作,哪裡像是個二十出頭已經嫁了人的?分明就是個幾歲的孩童。
“南笙。”姜予微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試探著問,“你還記得發生了甚麼嗎?”
懷裡的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
那張臉是姜予微的臉,四十多歲的年紀,此刻卻做出孩子的表情,說不出的怪異。
“發生了甚麼?”舒南笙眨著眼,一臉茫然,“我不知道。我睡著了,睡了好久好久,到處都黑黑的,我叫娘,娘不理我,我叫爹,爹也不理我。”
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重新紮進姜予微懷裡:“娘不要丟下我,我怕……”
姜予微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吳嬤嬤的聲音:“夫人?大小姐醒了嗎?老奴聽見裡面有動靜。”
姜予微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已經被推開了。
吳嬤嬤端著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粥。
她是聽見動靜趕來送吃的,可一進門,看見舒南笙抱著姜予微哭的場景,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吳嬤嬤瞪大了眼,“大小姐?您真的醒了?”
舒南笙聽見聲音,從姜予微懷裡抬起頭,看向吳嬤嬤。
她盯著吳嬤嬤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成了詫異,又從詫異變成了不解。
“吳嬤嬤?”她歪著頭,一臉天真地問,“你怎麼變老了?”
吳嬤嬤手一抖,托盤差點掉在地上。
姜予微連忙接過托盤放到桌上,給吳嬤嬤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別慌。
可舒南笙還在那兒問:“吳嬤嬤,你頭髮怎麼白了這麼多?臉上也長皺紋了。我記得你以前頭髮都是黑的呀,還給我梳小辮兒呢。”
吳嬤嬤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看向姜予微,眼神裡全是震驚。
姜予微還沒來得及解釋,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回進來的是相國寺的圓通方丈。
“予微,我聽見這邊有動靜,特意過來看看。”圓通方丈說著,目光落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看見圓通方丈,整個人往姜予微懷裡縮了縮,眼神裡滿是警惕。
“你是誰?”她問,聲音裡帶著戒備,“我不認識你。”
圓通方丈愣了一下,看向姜予微。
姜予微還沒來得及開口,舒南笙又說話了:“我要爹爹。爹爹在哪兒?我要爹爹抱。”
姜予微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拍了拍舒南笙的背,柔聲說:“南笙乖,娘和這位大師說幾句話,你先跟吳嬤嬤待一會兒好不好?”
舒南笙抬頭看她,眼眶裡還含著淚:“娘要走嗎?”
“不走,就在門口,不遠的。”姜予微哄著她,“你讓吳嬤嬤給你喂點粥,娘一會兒就回來。”
舒南笙癟了癟嘴,一臉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
姜予微把她交給吳嬤嬤,起身走向門口。
圓通方丈已經退到門外,正站在廊下等著。
姜予微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方丈。”她壓低聲音,把剛才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就是這樣,我給南笙服了那粒聚魂丸,她醒了,可是她的神智有些不對勁。”
圓通方丈聽完,神色凝重,“我剛才看了幾眼,令愛的言行舉止,不像個成人,像個孩童。”
姜予微點頭:“她連吳嬤嬤都不認得了,問吳嬤嬤怎麼變老了。她也不認得方丈您,還說要找爹爹抱。”
圓通方丈沉吟片刻,問道:“予微,那聚魂丸,你給她服了多少?”
“半粒。”姜予微說,“我怕出事,沒敢全喂。昨天自己先試了一點,確定沒事才敢給她用的。”
圓通方丈點了點頭:“可否讓我診一診脈?”
姜予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讓圓通方丈給舒南笙診了脈。
舒南笙看見圓通方丈靠近,整個人縮在吳嬤嬤懷裡,一臉警惕。
姜予微哄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伸出胳膊。
圓通方丈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閉目診斷了一會兒,又讓她張開嘴看了看舌苔,這才起身,示意姜予微到外面說話。
姜予微安頓好舒南笙,又跟著圓通方丈來到廊下。
“方丈,怎麼樣?”她問。
圓通方丈嘆了口氣:“予微,那聚魂丸確實有效。令嬡的神魂,已經恢復了一半。”
“一半?”姜予微皺眉,“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魂兒只回來了一半。”圓通方丈解釋道,“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令嬡之前的情況,是魂魄離散,所以才昏迷不醒。那聚魂丸能把散了的魂魄重新聚攏,這是十分難得的靈藥。”
他頓了頓,繼續說:“可現在的問題是,藥效不夠。令嬡的魂魄只聚回來一半,另一半還散在外面。這就導致她的神智不全,記憶也只恢復了一部分。”
“一部分?”姜予微問,“她記得我是她娘,記得吳嬤嬤,記得要找爹爹,可她不認得方丈您,也不記得吳嬤嬤為甚麼會變老。”
“正是如此。”圓通方丈點頭,“她記得的是小時候的事。那個時候的吳嬤嬤還年輕,她也沒見過我。換句話說,令嬡現在的記憶,停留在了童年時期。成年之後的所有事,她全都不記得了。”
姜予微的心沉了沉。
“那要怎麼辦?”她問,“再給她吃一粒聚魂丸?”
“按理說是這樣。”圓通方丈說,“再服一粒,剩下的魂魄應該也能聚回來。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這聚魂丸,你那裡可還有?”
姜予微愣住了。
她摸了摸袖子,把那個瓷瓶掏出來,倒出剩下的半粒藥丸。
就這半粒了。
“藥已經用完了。”她說,“這半粒還是掰剩下的。”
圓通方丈接過那半粒藥丸,放在鼻端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這藥用料極其珍貴,我見過不少靈丹妙藥,可這樣的東西,還是頭一回見。”
姜予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您的意思是,這藥很難配?”
“不是難,是根本不知道配方。”圓通方丈把藥還給她,“我能聞出幾味藥材,但更多的就看不出來了。這樣的東西,多半是失傳的古方。”
“那怎麼辦?”姜予微的聲音有些發澀,“南笙就一直這樣了?”
圓通方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也不必太過憂心。令嬡現在的情況,雖然記憶不全,但性命無礙。只要好好養著,慢慢調理,未必沒有完全恢復的可能。”
“可她沒有成年之後的記憶,往後可怎麼辦?”
圓通方丈嘆了口氣:“這確實是個難題。”
姜予微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一陣涼意。
她看著手裡的半粒藥丸,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藥沒了,但南笙還需要。
那這藥從哪兒來?
只有兩個辦法。
一個是找到配方,自己配。
一個是等姚慧怡的系統下次獎勵,再截胡一次。
第一個辦法,難如上青天。圓通方丈這樣的高人,看了都認不全藥材,更別說配方了。
第二個辦法倒是可行,但得等。等姚慧怡再吸人氣運,等系統再給她獎勵,等那些獎勵再莫名其妙地跑到自己手裡。
可誰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
萬一姚慧怡這陣子不吸人氣運呢?萬一系統獎勵的不是藥丸呢?萬一獎勵的東西自己截不住呢?
姜予微攥緊了手裡的瓷瓶。
“方丈。”她開口問,“南笙現在這個樣子,還能和我換回身子嗎?”
圓通方丈想了想,說:“按理說,換魂需要契機。這個契機,通常是在兩個人魂魄都完整的情況下,遇到某些特定的時刻才會發生。現在令嬡的魂魄只回來一半,就算遇到了契機,恐怕也換不成。”
“所以得等她魂魄全了,記憶也恢復了,才能換?”
“應該是這樣。”圓通方丈點頭,“我對換魂之事知之甚少,想來應該是這個道理。魂魄不全,記憶不全,就算強行換了,也只會出更大的亂子。”
姜予微沉默了很久。
現在南笙變成這樣,她還能做甚麼?
不,她必須做。
正因為南笙變成這樣,她才更要做。
那些害過南笙的人,那些欺負過南笙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等南笙哪天魂魄全了,記憶回來了,她要讓南笙知道,娘給她討回了公道。
“我知道了。”姜予微抬起頭,眼神已經平靜下來,“多謝方丈指點。”
圓通方丈看著她,嘆了口氣:“予微,你心裡有數就好。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姜予微點點頭,把他送走了。
回到屋裡,吳嬤嬤正坐在榻邊喂舒南笙喝粥。
舒南笙乖乖地一口一口喝著,看見姜予微進來,眼睛一亮。
“娘!”她伸手要抱,“你去哪兒了?我吃完了,你看。”
她把空碗舉給姜予微看,一臉求表揚的樣子。
姜予微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南笙真乖。”她說。
舒南笙笑得更開心了,往她懷裡鑽:“娘陪我睡覺,我一個人怕黑。”
姜予微摟著她,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女兒總算是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有希望。
姜予微哄著舒南笙躺下,給她蓋好被子,輕輕拍著。
舒南笙很快就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像是甚麼煩惱都沒有的孩子。
姜予微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姚慧怡的系統,獎勵的可不止聚魂丸這一種東西。
還有那個“保命丸”。
說是甚麼“服用後可保一命,重傷立刻痊癒,垂死復生”。
那樣的好東西,如果能弄到手,可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