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微的目光閃了閃。
她不知道那個保命丸能不能用在南笙身上,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但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先弄到手再說。
能仿製最好,仿製不了,留著也是一條後路。
姜予微在禪房裡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終於拿定主意。
南笙現在這個樣子,不能帶回昭平侯府,只能讓她繼續留在相國寺養魂。
姜予微起身走到榻邊,看著睡得正香的舒南笙。
那張屬於她自己的臉上,此刻帶著孩童般的天真,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在做甚麼好夢。
“吳嬤嬤。”姜予微輕聲喚道。
吳嬤嬤從角落裡站起來,她也是一夜沒睡,守在旁邊等著主母的吩咐。
“夫人,您說。”
姜予微看著她,壓低聲音道:“我得回傅家去。南笙這邊,先交給你照看了。”
吳嬤嬤點頭:“老奴明白。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大小姐照顧好。”
“她現在不是大小姐。”姜予微搖頭,“她現在就是個孩子,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知道。你要看著她,別讓她亂跑,別讓她跟外人說話。有人問起,就說她身體不好,需要靜養。”
“老奴記下了。”
姜予微又從袖子裡摸出幾張銀票,塞到吳嬤嬤手裡:“這些你拿著,該花的花,別省著。南笙想吃甚麼想玩甚麼,只要不鬧出大的動靜,都由著她。”
吳嬤嬤接過銀票,眼眶有些發紅:“夫人,您一個人回傅家那邊,老奴實在不放心。”
“沒甚麼不放心的。”姜予微笑了笑,“我在那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該應付的都能應付。倒是你們這邊,我才真不放心。”
她轉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亮了,我得走了。”姜予微說著,又看了榻上的舒南笙一眼,“等她醒了,你跟她說,娘出去辦點事,辦完了就回來看她。”
“老奴曉得。”
姜予微不再耽擱,轉身走出了禪房。
圓通方丈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放心。”他雙手合十,“我已經把這座禪院劃為禁地,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得入內。令嬡在這裡,不會有人打擾。”
姜予微還了一禮:“多謝了。”
“還有一件事。”圓通方丈說,“昭平侯府那邊,昨夜已經加派了護衛。我讓人傳了話,他們會在暗處守著,確保這裡萬無一失。”
姜予微心裡一暖。
“那我走了。”她說,“南笙這邊,勞煩方丈多費心。”
圓通方丈點頭:“咱們之間還需要這麼客套麼?予微,一路保重。”
姜予微沿著小路往外走,走到月亮門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禪房的窗戶還亮著燈,吳嬤嬤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正在忙碌。
姜予微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大步離開。
她得回傅家。
那裡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姜予微正要往側門的方向走,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快,快,把正殿收拾出來!”
“香爐要重新點過,貢品要換新鮮的!”
“貴妃娘娘的儀仗快到山門了,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姜予微腳步一頓。
貴妃娘娘?
她連忙躲到一根柱子後面,探頭看去。
果然,前面正殿門口亂成一團,十幾個和尚跑來跑去,忙著打掃。
知客僧站在臺階上指揮,滿頭大汗。
姜予微皺了皺眉。
貴妃怎麼會這個時候來相國寺?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一看,幾個身穿便衣的護衛已經快步走過,顯然是宮裡出來的。
姜予微往柱子後面縮了縮,等那些護衛走遠了,才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她沒走遠,就在門外的茶棚裡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著。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一隊人馬從山下上來。
前面是開路的護衛,中間是一頂青呢小轎,後面跟著幾個嬤嬤丫鬟,最後還有一隊護衛壓陣。
姜予微低著頭,用茶碗擋住臉,等那隊人馬過去了,才抬起頭來。
鄧貴妃。
她來相國寺做甚麼?
姜予微心裡犯著嘀咕,但也沒多想。
貴妃來上香祈福,也是常有的事。她現在是傅家的少夫人,犯不著往前湊。
她喝完茶,正要起身離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位可是傅家大少夫人?”
姜予微一愣,回頭看去。
一個穿著青灰比甲的嬤嬤站在身後,正面帶笑容看著她。
“您是?”
“奴婢是鄧貴妃身邊的。”那嬤嬤笑著說,“貴妃娘娘剛才進大殿的時候,正好瞧見少夫人在茶棚裡坐著。娘娘說,既然是老熟人,就請進去說說話。”
姜予微心裡咯噔一下。
人家既然開了口,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姜予微只好站起身,跟著那嬤嬤往相國寺裡走。
進了大殿,鄧貴妃正跪在蒲團上上香。
她穿著樸素的衣裳,頭上也只簪了一根玉簪,看著就像個普通的婦人。
姜予微站在門口,等鄧貴妃上完香起身了,才上前行禮。
“妾身傅舒氏,見過貴妃娘娘。”
鄧貴妃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起來吧,不必多禮。”
“坐吧。”鄧貴妃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姜予微也坐,“本宮今天來上香,沒想到能遇上你。正好,陪本宮說說話。”
姜予微謝了,側著身子坐下。
鄧貴妃沒急著說話,先讓丫鬟上了茶,又問了問傅家的近況,姜予微都回答了。
閒談了一會兒,鄧貴妃忽然話鋒一轉。
“說起來,本宮想起一件事。你可聽說過神醫戚百草?”
姜予微心裡一跳。
戚百草?
這個名字她當然聽過。
那是十幾年前名震京城的神醫,據說能起死回生,活人無數。
可後來忽然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人見過。
但,她現在不能說自己知道。
畢竟,女兒舒南笙只是個內宅婦人,沒有那麼高的見識。
“神醫戚百草?”姜予微露出茫然的表情,“妾身沒聽過這個人。是哪裡的大夫嗎?”
鄧貴妃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笑:“沒聽過就算了,本宮也就是隨口一問。”
她又扯了些別的,姜予微應付著,心裡卻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這位貴妃娘娘,今天來相國寺怕是衝著她來的。
又聊了一會兒,鄧貴妃就起身告辭了。
“本宮還得去後殿給六皇子上祈福,就不留你了。”她笑著說,“改日有空,到宮裡來坐坐。”
姜予微連忙行禮:“多謝娘娘抬愛。”
鄧貴妃點點頭,帶著人往後殿去了。
姜予微站在原地,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鄧貴妃為甚麼會突然問起戚百草?
而且還問她認不認識?
姜予微越想越覺得蹊蹺,正打算離開,忽然看見圓通方丈從前殿出來。
她連忙迎上去。
“方丈。”
圓通方丈看見她,微微一愣:“還沒走?”
“正要走。”姜予微壓低聲音,“方丈,剛才鄧貴妃問我認不認識神醫戚百草。這事,你怎麼看?”
圓通方丈的臉色變了變,四下看了一眼,把她拉到一旁。
“予微,我正要跟你說這事。”他壓低聲音,“鄧貴妃剛才也問過我。”
“問甚麼?”
“問神醫戚百草是不是在京城。”圓通方丈說,“她還說了一件事。”
姜予微的心提了起來:“甚麼事?”
圓通方丈嘆了口氣:“她說,幾年前,她正是在相國寺偶遇了神醫戚百草。當時她身體有恙,一直沒有身孕,神醫給她開了一副藥,她服下之後,沒多久就懷了六皇子。”
姜予微愣住了。
這事兒,她還真不知道。
原來六皇子的出生,跟神醫戚百草有關?
“還有一件事。”圓通方丈繼續說,“鄧貴妃說,最近有人寄了一封信給她,託她照顧傅府少夫人。”
“照顧南笙?”姜予微更驚訝了,“誰寄的信?”
“她沒說,但她說了另一件事。”圓通方丈看著她,“那封信用的信紙,跟當年神醫給她開藥方用的紙,一模一樣。”
姜予微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有人在暗中幫她,還拜託鄧貴妃照顧她?
不,準確說是照顧她女兒。
那個人,用的還是神醫戚百草的紙?
“我琢磨,鄧貴妃今日來相國寺,怕是有兩個意思。”圓通方丈說,“一是想看看能不能再遇上神醫,二是想試探下你。”
“試探我?”
“對。”圓通方丈點頭,“她說,她剛才在大殿跟你說話時,故意問了神醫的事。你說不認識,她反而放心了。”
姜予微皺起眉:“放心?”
“因為當年給她治病的神醫,是個男的,而且年紀不小了。”圓通方丈解釋道,“而你如今是個年輕婦人,自然不可能是神醫本人。可如果你認識神醫,或者跟神醫有關係,那就不一樣了。”
姜予微明白了。
鄧貴妃這是在查那封信的來歷。
如果她這個傅家少夫人認識神醫,那封信說不定就是她自己寫的。
可她不認識,那就說明寫信的另有其人。
圓通方丈看著姜予微,“她還說,傅家少夫人嫁進傅家以來,一直沒有身孕。如果她認識神醫,早就求神醫給自己看看了。既然她不認識,那就說得通了。”
姜予微心裡一陣發寒。
這位鄧貴妃,心思可真夠深的。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已經把甚麼都試探完了。
“多謝方丈告知。”她衝圓通方丈行了一禮,“我得走了,南笙那邊,勞煩方丈費心。”
圓通方丈點頭:“放心吧。”
姜予微不再耽擱,快步往山門走去。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那個暗中幫她的人,到底是誰。
相國寺後山的山頂上,一個黑衣男子站在一棵松樹下,俯視著相國寺。
他臉上戴著半張面具,只露出下面半張臉。
身後站著一個同樣身穿黑衣的手下,正在低聲稟報。
“爺,鄧貴妃已經離開了。她在寺裡待了不到一個時辰,跟那位夫人說了幾句話,又問了圓通方丈一些事。”
“問了甚麼?”
“問了神醫戚百草的事。還說,有人給她寫了信,託她照顧那位夫人。”
面具男子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爺,咱們該走了。”手下低聲說,“京城那邊傳了信來,說那位又派人去找您了。再不走,怕是要露餡。”
面具男子沉默了很久。
“爺?”手下又喚了一聲。
面具男子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
“走。”
他轉過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手下連忙跟上。
……
傅府這幾日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起因是朝廷傳來的捷報。
傅九闕已抵達北地瓦當寨,聯合當地衙門,接連剿滅多處山匪。
戰報上寫得清楚,傅家軍一路北上,所到之處,匪徒望風而逃,幾場硬仗打下來,繳獲糧草無數,還救出了被擄走的多名百姓。
傅夫人得知訊息,雙手合十唸了聲佛:“阿彌陀佛,這可太好了!九闕這孩子,總算是給咱們傅家長臉了。”
“不止是長臉。”傅九芸也高興得手舞足蹈,“聽說聖上在朝堂上親口誇讚,說傅家世代忠良,九闕更是青出於藍。這話,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傅夫人聽得眼眶都紅了,連連點頭:“好好好,九闕爭氣,咱們傅家總算熬出頭了。”
訊息很快在府裡傳開。
下人們見面互相道喜。各房的姨娘們也聚在一起議論,說這回大爺立了功,傅府在京城的面子可就大了。
自從傅九闕出征,姚慧怡就沒閒過。
她隔三差五就往傅夫人跟前湊,今天送一個自己做的香囊,明天送一碗燉的湯,嘴上說著關心夫人的身子,話裡話外卻總要帶上一句“九闕臨走時還惦記著夫人”。
傅夫人原先對她不冷不熱,但這些日子聽她說得多,也漸漸受用了。
今日捷報傳來,姚慧怡第一個跑去正院道喜。
她進門就給傅夫人行禮:“給夫人道喜了!妾身聽說大爺立了大功,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妾身替夫人高興得不知說甚麼好。”
傅夫人坐在上首,臉上帶著笑:“起來吧。你倒是跑得快。”
姚慧怡站起身,笑眯眯地說:“妾身一聽見訊息,恨不得長翅膀飛過來。夫人您是不知道,外頭都傳遍了,說咱們傅家大爺如何英勇,如何帶著兵剿匪,說得可熱鬧了。妾身聽著,心裡那個美呀,就跟自己立了功似的。”
傅夫人被她逗笑了:“你這張嘴啊,就會哄人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