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微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她轉身拿起梳妝檯上的篦子,慢條斯理地梳起頭髮來。
進來的是個小丫鬟,端著一杯茶。
“少夫人,晚膳擺在西次間,您是這會兒用,還是再等等?”
姜予微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爺回來了?”
“回少夫人,爺剛回府,這會兒往姚姨娘那邊去了。”小丫鬟低著頭。
姜予微淡淡“嗯”了一聲。
傅九闕回來後先去姚慧怡那邊,這已是慣例了。整個侯府上下誰不知道,爺最寵的就是那位從外邊帶回來的姚姨娘。
不過,這與她無關。
姜予微將篦子放下,站起身:“擺膳吧,我用完了還要歇息。”
小丫鬟退下。
姜予微往西次間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頓。
她微微偏頭,往西跨院的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姚慧怡住的院子。
這會兒她聽了聽姚慧怡的心聲,那邊果然熱鬧。
姚慧怡正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怎麼跟傅九闕開口。
此時,姚慧怡的院中。
傅九闕正坐在榻上喝茶,姚慧怡親自給他端了一盤點心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爺今日回來得真早。”姚慧怡笑著給他添茶。
傅九闕接過茶盞,嘆了口氣:“早不了幾日。北邊那幫匪患鬧得太厲害,朝廷催得緊,再過幾日我就要帶兵出征了。”
姚慧怡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麼急?那醫館開張的事怎麼辦?”
傅九闕擺擺手:“醫館不急,等我回來再開也一樣。”
姚慧怡點點頭,又往他身邊湊了湊:“爺,要不我給你算一卦吧?就當求個心安。”
傅九闕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還會這個?”
“會一點,在家時跟人學過。”姚慧怡說得含糊,“就是圖個樂子,爺要是不信,就當我鬧著玩的。”
傅九闕聽她這麼說,來了幾分興趣:“成,那你就算算,我這一趟順不順利。”
姚慧怡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她當然不是在算甚麼卦,而是在偷偷跟系統溝通。
這次她問的是傅九闕北地剿匪的前程。
系統沉默了片刻,機械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北地匪患,本應在兩年後由傅九闕平定。此次提前出征,變故有點多,但鷹嘴山一帶藏有銀礦礦脈的事不會變。】
【如果傅九闕能找到這一處礦脈,將其上報給朝廷,一定能獲得封賞,封鎮遠侯。】
姚慧怡心頭一跳。
銀礦礦脈?
這事兒她倒是第一次聽說。
系統之前只提過傅九闕會因北地剿匪而立功封侯,卻沒說還有這樣的好事。
她壓下心頭的驚喜,面上不動聲色,緩緩睜開眼睛。
傅九闕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姚慧怡露出一個笑容,握住他的手:“爺,這一趟您儘管放心去,順得很。”
“哦?”傅九闕來了興致,“怎麼順?”
姚慧怡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我剛才算到,爺此行不僅能平了匪患,還能立下一樁大功。北地鷹嘴山一帶,藏著好東西。爺如果能找到,將它獻上去,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傅九闕一愣,隨即坐直了身子:“甚麼好東西?”
姚慧怡卻不說了,笑著搖頭:“天機不可洩露太多。我只能告訴爺,到時候多留意鷹嘴山那邊,爺是帶兵打仗的人,那些地方該不該搜,搜到甚麼該報上去,爺比我明白。”
傅九闕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不傻,姚慧怡的意思他聽懂了。
藏著好東西,搜到了要報上去。
他要是再猜不出來,這些年的兵就白帶了。
礦。
只有礦脈,才值得這樣遮遮掩掩。
傅九闕心頭一陣火熱。
如果真能找到礦脈,不管是甚麼礦,只要報上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封侯?那可就不是妄想了。
他一把抓住姚慧怡的手:“你這卦,真準?”
姚慧怡笑得花枝亂顫:“準不準的,爺去了就知道了。我又不能跟著爺去,不過是圖個心安罷了。”
傅九闕點點頭,鬆開手,在屋裡踱了幾步。
他心裡又是激動又是忐忑,恨不得明日就帶兵出發,直奔鷹嘴山。
姚慧怡坐在那兒看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翹起。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傅九闕立功封侯,她作為他的女人,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等將來他成了鎮遠侯,她還怕沒有好日子過?
至於銀礦,她剛才沒跟系統問得太細,就是怕萬一露了餡。
反正只要傅九闕去了,總能找到的。
……
千禧苑中。
姜予微坐在西次間的飯桌前,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好一會兒都沒落下。
她剛才聽了很久,把姚慧怡的心聲聽了個七七八八。
銀礦礦脈。
鷹嘴山。
鎮遠侯。
姜予微垂下眼。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銀礦礦脈,那是多大的財富?更何況,還能換來一個侯爵之位。
姜予微端起茶抿了一口,面上波瀾不驚。
如果傅九闕找到了礦脈,報上去,封了侯,那她這個名義上的髮妻自然也能跟著沾光。
但她如今頂著的是舒南笙的身份,舒南笙是她的女兒,這好處落在女兒頭上,她這個當孃的自然是高興的。
可問題是,傅九闕那人,真要是發達了,還能容得下她這個礙眼的髮妻?
姜予微心裡門兒清。
傅九闕對她這個所謂的妻子,從來就沒有過甚麼情分。當初這婚事是怎麼成的,她比誰都清楚。
如今傅九闕眼裡只有那個姚慧怡,等將來他真封了侯,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想辦法把她這個髮妻給處理掉,好騰出位置來給他心尖上的人。
想到這裡,姜予微冷笑了一聲。
那她可不能讓這事發生。
這銀礦,她要定了!
但不是讓傅九闕去找,而是她自己去找。
只要她先一步拿到那礦脈的訊息,先一步做安排,到時候報上去的,就不一定是傅九闕的名字了。
姜予微放下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明日,她就得想辦法派人去鷹嘴山那邊探探路。
……
傅九闕出征這日,天剛矇矇亮,城門外就已經擠滿了人。
一千精兵,黑壓壓的一片。
傅九闕一身鎧甲,騎在高頭大馬上,顯得英武不凡。
京城裡的百姓愛看熱鬧,這會兒圍在道路兩邊,指指點點。
“那就是傅家那位小將軍?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聽說這回是主動請纓去北地剿匪,要將功贖罪呢。”
“年輕人知道悔改就是好事,浪子回頭金不換吶。”
“傅家祖上積德,這孩子總算是懂事了。”
這些話傳到姜予微的耳朵裡,她只是淡淡一笑。
傅夫人站在最前面,眼眶紅紅的,拉著傅九闕的手說個沒完。傅九闕耐著性子聽著,時不時點頭應一聲。
姚慧怡站在傅夫人身後,她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時不時拿起來按眼角,一副深情送別的模樣。
姜予微站得更遠。
往那兒一站,跟個透明人似的。
這樣最好。
姜予微樂得清靜。
她的目光落在傅九闕身上,看著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心裡想的卻是:捧吧,使勁兒捧。捧得越高,將來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疼。
傅九闕這人她太瞭解了。
年少得志,張揚跋扈,如今栽了跟頭,嘴上說著要悔改,心裡那股傲氣可半點沒少。
這回讓他去北地剿匪,說是給他機會將功贖罪,可誰知道是福是禍?
更何況。
姜予微眼角餘光掃過姚慧怡。
那邊還有個自以為能掐會算的。
銀礦的事,封侯的事,那女人想得挺美,覺得傅九闕發達了,她就能跟著享福。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姜予微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冷意。
時辰到了,傅九闕翻身上馬,衝傅夫人拱了拱手,又往姚慧怡那邊看了一眼。
姚慧怡拿著帕子朝他揮了揮,那模樣,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傅九闕一夾馬肚子,領著隊伍往北去了,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傅夫人站在那兒看了許久,直到甚麼都看不見了,才被丫鬟扶著上了馬車。
姜予微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等傅家的馬車都走了,她才往自己那輛馬車走去。
車伕老周正蹲在車軲轆旁邊抽菸,見她來了,趕緊站起來:“少夫人,咱們回府?”
姜予微搖搖頭:“去相國寺。”
老周愣了一下,也沒多問,把菸袋鍋子往鞋底磕了磕,收進懷裡。
姜予微上了馬車,放下車簾。
馬車轔轔動起來,往相國寺的方向而去。
……
相國寺。
姜予微下了車,跟守門的知客僧說了一聲找圓通方丈。知客僧認得她,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圓通方丈親自迎了出來。
圓通方丈看見姜予微,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
“舒施主來了。”
姜予微還了禮:“方丈,打擾了。”
圓通側身讓路:“請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往後院走。
圓通推開院門,裡面是一個不大的天井,種著幾棵竹子,風吹過沙沙作響。
姜予微跟著他進了東邊的禪房。
圓通請她坐下,親自倒了一杯茶。
“你女兒前幾日醒過一次。”圓通也不繞彎子,直接說起正事,“時間不長,也就一盞茶的功夫。腦子清醒,認得人,還問了你在哪兒。”
姜予微心頭一緊:“她還說了甚麼?”
“沒說甚麼,就問了你的情況。我告訴她,你在外面替她辦事,一切都好。她聽了點點頭,後來又睡著了。”圓通頓了頓,“這兩日雖然沒有再醒來,但氣息平穩,比之前強多了。依我看,養魂的方法是有效的,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
姜予微提著的那口氣鬆了下來。
有效就好,有效就好。
她不怕等,就怕等不來。
“我去看看她。”姜予微站起身。
圓通點點頭,帶她出了禪房,往隔壁走去。
推開隔壁的門,裡面是一間乾淨的屋子,窗明几淨,點著淡淡的檀香。
靠牆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姜予微再熟悉不過的臉。她自己的臉。
只是那張臉如今蒼白消瘦,閉著眼睛躺在那裡。
姜予微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那隻冰涼的手。
她年輕時候手就瘦,南笙那丫頭還總笑她,說孃的手像雞爪子。
如今這雙雞爪子似的手,正躺在她掌心裡。
姜予微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眼眶有些發酸。
“娘來看你了。前陣子忙,一直沒有空。你放心,一切事情,娘都替你擋著呢。”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姜予微握緊那隻手。
“娘現在住你的院子裡,你丫鬟春杏伺候得挺好,就是嘴碎。”
“你院子裡的桂花今年開得晚,這會兒才剛打花骨朵,等開了,我讓人給你折幾枝送來。你從小就喜歡桂花。”
“還有……”
姜予微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住了。
“娘在你的身子裡,還算適應。”她換了話題,說起自己,“前陣子夜裡總睡不踏實,稍微有點動靜就醒。這幾日好多了,能一覺睡到天快亮。”
這話是真的。
說來也怪,自從她住進女兒的身體裡,那些失眠的老毛病就好了不少。
夜裡躺下能睡著,睡著了也不容易驚醒。
她琢磨過這事,想來想去,覺得八成跟姚慧怡的系統獎勵有關。
這事,她誰都沒說,連圓通都沒告訴。
不是信不過圓通,是這事太過離奇。反正系統的獎勵對她有好處,她就接著,管它從哪兒來的。
“娘在外頭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姜予微看著床上那張臉,聲音輕柔,“你只管好好養著,養好了,娘接你回家。”
她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檀木匣子。
那匣子只有巴掌大,開啟來,裡面是一顆龍眼大小的藥丸。
正是聚魂丸。
這是上次系統獎勵給姚慧怡的,據說能養魂聚魄,對她女兒如今的情況可能會有裨益。
可問題是,這丸子裡有幾味藥材,她至今沒能弄明白到底是甚麼。
按理說聚魂丸應該是最頂級的養魂藥,可這幾味不明不白的藥材摻在裡面,讓她怎麼都不敢輕易給女兒服用。
萬一出了岔子呢?
姜予微盯著那顆藥丸,眉頭緊緊皺起來。
這些年在侯府裡摸爬滾打,甚麼風浪沒見過?可如今對著這顆小小的藥丸,她卻拿不定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