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如果沒別的事,就先回吧。”姜予微端起茶盞,“吳嬤嬤,送客。”
吳嬤嬤這回沒客氣,上前一步,直直擋在傅九闕跟前。
“大爺,請吧。”
傅九闕瞪著她:“你一個奴才,也敢攔我?”
吳嬤嬤笑了,笑得跟姜予微一模一樣:“老奴是奴才不假,可老奴伺候夫人,眼裡只有夫人一個主子。大爺如果好好說話,老奴自然恭恭敬敬,大爺如果來撒氣的,請恕老奴不能慣著。”
傅九闕氣得渾身發抖:“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老奴怎麼說話了?”吳嬤嬤一臉無辜,“老奴不過是請大爺回去。大爺如果覺得老奴說得不對,可以去夫人跟前告狀。只是老奴多嘴問一句,大爺去告甚麼狀?告老奴攔著大爺,不讓大爺逼著夫人拿嫁妝給姨娘開醫館?”
傅九闕的臉騰地紅了,紅得發紫。
他狠狠瞪了姜予微一眼,姜予微卻連眼皮都沒抬,彷彿眼前這一切都跟她無關。
“好,好!”傅九闕咬著牙,一字一句道,“舒南笙,你好得很!”
說完,一甩袖子,摔簾子出去了。
吳嬤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轉身回來。
“夫人,大爺走了。”
姜予微嗯了一聲,繼續翻書。
吳嬤嬤湊過來,低聲道:“夫人,大爺這是被那個姚氏迷了心竅了。一千兩銀子,虧他開得了口。”
姜予微這才放下書,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是被迷了心竅。”她淡淡道,“他是沒別的辦法了。傅夫人那邊不給錢,他能去哪兒弄?想來想去,也就我這個正妻手裡還有幾個銀子。”
吳嬤嬤啐了一口:“他倒好意思!當初娶大小姐的時候,聘禮才幾個錢?如今倒惦記上她的嫁妝了。”
姜予微笑了笑,沒說話。
她當然不會給這一千兩。她這個正妻如果太好說話,往後姚慧怡想要甚麼,傅九闕都能理直氣壯地來要。
更何況。
她垂下眼簾,耳邊又響起姚慧怡的心聲。
【傅九闕去要錢了,也不知能不能要得來。如果真能拿到一千兩,開醫館的事就穩了。】
姜予微嘴角微微彎了彎。
穩了?想屁吃。
吳嬤嬤見她不說話,又道:“夫人,大爺這回氣得不輕,往後怕是不往這邊來了。”
姜予微擺擺手:“來不來都一樣。跟我有甚麼關係?”
吳嬤嬤嘆了口氣,沒有再說甚麼。
西跨院那邊,姚慧怡正靠在窗邊,手裡拿著繡棚。
【系統,你說傅九闕能要來錢嗎?】
【資訊不足,無法判斷。但傅九闕已答應宿主,應該會盡力爭取的。】
姚慧怡咬著唇。
【他要是要不來怎麼辦?一千兩可不是小數目。傅夫人那個摳門的,肯定捨不得。難不成讓他去借?】
【建議宿主耐心等待。如果傅九闕籌錢失敗,可考慮其他途徑,如透過傅九芸向傅老夫人求助。】
姚慧怡眼睛一亮。
對啊,傅九芸!
那丫頭如今對自己言聽計從,如果讓她去求老夫人,說不定真能成。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姚慧怡繼續低頭繡花。
簾子掀開,傅九闕沉著臉進來。
姚慧怡抬頭,臉上立刻掛起溫婉的笑:“爺回來了?”
傅九闕嗯了一聲,坐到椅子上,一言不發。
姚慧怡看著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試探著問:“爺,銀子的事,不順利?”
傅九闕沉默半晌,才道:“賬上支不出來,母親那邊也不給。”
姚慧怡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擠出一個笑來:“沒關係的,妾身知道爺盡力了。這事不急,往後再說就是。”
她越是這麼說,傅九闕心裡越不是滋味。
“你放心。”他沉聲道,“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辦到。”
姚慧怡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輕輕點了點頭:“妾身相信爺。”
……
次日一早,吳嬤嬤就出了門。
她換了一身樸素的衣裳,瞧著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老媽子。
出了傅府的後門,七拐八繞地進了一條巷子,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鋪子前停下。
鋪子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見吳嬤嬤進來,起身笑道:“吳姐來了?可是有甚麼吩咐?”
吳嬤嬤也不客套,從袖子裡掏出個錢袋子放在櫃上:“五百兩,找個生面孔,借給傅府的大爺。借條上要寫明,抵押傅家在東大街的那間綢緞莊。”
男人愣了愣:“傅府的大爺?”
吳嬤嬤擺擺手:“別的你別問。給你的錢按照規矩算,只是有一條,不能讓他看出是咱們這邊放的貸。”
男人點頭:“姐姐放心,這事我一定給您辦的漂漂亮亮的。只是……”他遲疑了一下,“傅家大爺要借多少?這五百兩夠嗎?”
“夠。”吳嬤嬤道,“他只要一千兩,咱們先給五百。剩下的,等他來求。”
男人不再多問,收了銀子去安排。
吳嬤嬤回了傅府。
千禧苑裡,姜予微正歪在榻上看書,見她進來,抬眼問道:“辦好了?”
吳嬤嬤點頭,壓低聲音把經過說了一遍。
姜予微聽完,嘴角彎了彎:“好。就等著他自己往圈套裡鑽吧。”
吳嬤嬤猶豫了一下,道:“夫人,老奴多嘴問一句,您這是要讓大爺把那間鋪子也搭進去?”
姜予微放下書,淡淡道:“他自己要借銀子給姚氏開醫館,我不過是成全他。那間鋪子本來就是傅家的產業,他當兒子的要抵押,我這個做兒媳的,還能攔著不成?”
吳嬤嬤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不再多問。
姜予微望向窗外,目光淡淡的。
她倒要看看,這件事傳到傅夫人的耳朵裡,會是甚麼下場。
正想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的聲音:“夫人!夫人!前院來聖旨了!”
姜予微一怔,隨即起身:“聖旨?”
丫鬟喘著氣道:“是,宮裡來人了,讓大爺去前頭接旨呢。夫人也讓您趕緊過去。”
姜予微點點頭,帶著吳嬤嬤往前院趕。
前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傅夫人被舒媽媽扶著,臉色發白。傅九闕換了身衣裳,跪在院子中央。
幾個傳旨的太監站在臺階上,為首的太監正等著。
姜予微悄悄站到傅夫人的身旁,垂著眼簾。
那太監見人到齊了,展開聖旨,尖著嗓子念起來。
聖旨不長,大意是說:北地匪患猖獗,著令傅九闕領兵前往剿匪,限三月之內平定匪患。如果能建功,既往不咎,另有封賞,但如果剿匪不力,數罪併罰。
傅九闕叩頭謝恩,接過聖旨。
傳旨太監笑眯眯道:“傅大人,恭喜了。這可是個立功的好機會,咱家等著喝您的慶功酒。”
傅九闕扯了扯嘴角,讓人封了賞銀,送太監們出門了。
他一走,傅夫人身子一軟,險些栽倒。
舒媽媽和幾個丫鬟趕緊扶住。
“快,快扶我進屋。”傅夫人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
眾人簇擁著她進了正堂,姜予微也跟了進去。
傅夫人坐下,好半天才喘勻了氣,一把抓住姜予微的手:“南笙,你聽見了沒有?北地匪患!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嗎?”
姜予微安慰道:“母親別急,先喝口茶定定神。”
“我怎麼能不急!”傅夫人眼圈都紅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如果有個好歹,我……我……”
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舒媽媽趕緊遞帕子,又勸道:“夫人別太擔心,大爺是上過戰場的,那些土匪哪比得上北狄人?大爺能行。”
傅夫人搖搖頭,哽咽道:“你不懂。上回是跟著大軍,有主帥坐鎮。這回是讓他自己領兵,那些兵將聽不聽他的還兩說。萬一有個閃失?”
她說著,又看向姜予微:“南笙,你說,是不是鄧貴妃那邊還在生咱們的氣?不然怎麼偏偏這時候讓他去剿匪?”
姜予微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母親,有句話兒媳不知當講不當講。”
傅夫人擦著淚道:“你說。”
姜予微正色道:“往後,送鋪子的事,母親一個字都別再提了。”
傅夫人一愣:“為甚麼?”
姜予微壓低聲音:“母親想想,那鋪子是以甚麼名目送出去的?是賠罪。可這事能拿到明面上說嗎?鄧貴妃是甚麼人?咱們傅家送鋪子給她,傳出去像甚麼話?知道的說是賠罪,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傅家攀附後宮妃嬪。這話如果傳到御史的耳朵裡,參上一本,那可就是殺頭的大罪。”
傅夫人聽得臉色更白了。
姜予微繼續道:“所以那兩間鋪子,只能算是傅家孝敬貴妃娘娘的,其他的甚麼都不能說。往後母親千萬別再提賠罪兩個字,更別想著這個事能讓貴妃提拔九闕。她不追究,已經是萬幸了。”
傅夫人呆呆地坐著,好半天說不出話。
她原本想著,送了兩間鋪子出去,鄧貴妃消了氣,說不定能在聖上跟前美言幾句,給兒子謀個更好的差事。誰知等來的卻是剿匪的聖旨,還是戴罪立功。
她心裡又怕又悔,眼淚止不住地流。
姜予微看著她的模樣,嘆了口氣,道:“母親也別太難過。兒媳想著,要不要再去宮裡問問貴妃娘娘,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話沒說完,就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不可以!”
眾人回頭,就看見姚慧怡從門外衝進來,快步走到傅夫人面前。
“夫人,千萬不能讓姐姐去宮裡問!”姚慧怡道。
傅夫人愣了愣:“為甚麼?”
姚慧怡道:“夫人想想,貴妃娘娘剛下的聖旨,咱們轉頭就去問,這不是明擺著嫌這個差事不好嗎?萬一惹惱了貴妃,反而壞事。”
傅夫人聽著,覺得也有些道理。
姚慧怡又道:“再說了,剿匪雖然兇險,可對爺來說,也是個好機會。爺當年在西北立過戰功,那些土匪再兇,能兇得過北狄人?妾身相信,爺一定能平安回來,立功受賞。”
她說著,看向傅九闕,眼眶微紅:“爺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能征善戰的將領,區區匪患,一定能手到擒來。”
傅九闕原本臉色也不好看,聽她這麼一說,頓時昂首挺胸起來。
姚慧怡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眼裡的崇拜毫不掩飾:“爺,妾身相信你。”
傅九闕被她這麼看著,嘴角高高揚起。
“你放心。”他道,“不就是幾個毛賊,本將軍不放在眼裡。”
傅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急又氣。
那姚氏三言兩語,就把他哄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她又能說甚麼?姚慧怡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為了傅九闕好,她這個當孃的,總不能攔著兒媳婦給兒子鼓勁。
姜予微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一彎。
她剛才說甚麼去宮裡問問,不過是做個樣子。果然,姚慧怡急了。
傅夫人拉著傅九闕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到了那邊,千萬要當心。匪患兇險,別逞能。有事多跟手下商量,別一個人扛著。”
傅九闕耐著性子聽著,時不時嗯一聲。
姚慧怡在一旁道:“夫人放心,爺心裡有數。再說,爺是去立功的,等凱旋歸來,聖上一定會有封賞。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咱們傅家。”
傅夫人聽她這麼說,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
這姚氏,嘴是真甜,會說話。可她的心思,傅夫人也不是看不出來。
如今這個節骨眼上,她也沒心思跟一個妾室計較。
“行了。”傅夫人擺擺手,“你先回去吧,我跟九闕說幾句話。”
姚慧怡應了一聲,乖巧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巧對上姜予微的目光。
姜予微衝她笑了笑。
姚慧怡也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
姜予微回到千禧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剛進院門,就看見一隻灰撲撲的鴿子正蹲在她屋門口的橫樑上,歪著腦袋往這邊瞅。
是大強。
她快步走過去,那鴿子也不怕,等她伸手了,才慢悠悠地抬起一隻爪子。
爪子上綁著個小竹筒。
姜予微取下竹筒,從裡頭倒出一張紙條。
展開一看,上頭只有四個字:已出關,安。
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了。
姜予微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她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燒成灰燼,這才長舒一口氣。
這人總算是出關了。
之前一直沒訊息,她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懸著的。
如今有了這張紙條,至少說明那邊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