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虜關的營房四面漏風,晚秋的寒意順著門縫往裡鑽,讓牆角的油燈火苗抖個不停。吳成龍躺在硬板床上,粗布被褥下的身子蜷縮著,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黑。
床邊的木桌上,放著枚剛拔出來的箭矢,箭鏃鏽跡斑斑,箭桿上還沾著些暗綠色的黏液——那是宋欽欣箭上淬的毒。軍醫剛用銀簪試過傷口,簪子瞬間黑了半截,搖著頭出去煎藥了,留下滿室的凝重。
“將軍,喝點水吧。”親兵小王端著碗溫水,聲音發顫。他看著吳成龍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黑色的血還在慢慢往外滲,染紅了墊在身下的白布,像朵開敗的毒花。
吳成龍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得看不清東西,只覺得胸口像被巨石碾過,疼得喘不上氣。他想抬手,卻發現胳膊沉得像灌了鉛,指尖冰涼。“宋欽欣……那狗雜碎……好狠……”他咬著牙,聲音細若蚊蚋,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傷口,疼得額頭滾下冷汗。
小王趕緊按住他:“將軍別亂動!軍醫說這毒霸道得很,得慢慢解。”他把碗湊到吳成龍嘴邊,小心翼翼地餵了兩口,“守關的弟兄們都在外面候著,說只要將軍能挺過去,就是拼了命,也不讓福王府的人踏進一步。”
提到“福王府”,吳成龍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狠厲。他想起昨日宋欽欣帶著五千王府私兵偷襲關隘,箭如雨下時,那狗雜碎嘴角噙著的冷笑——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
“糧草……糧草怎麼樣了?”吳成龍抓住小王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對方肉裡。破虜關被圍了三日,糧倉快見底了,這才是最要命的。
小王眼神暗了暗:“還能撐兩天……但弟兄們說,就是喝風,也得守住。”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剛才城頭的弟兄說,西北方向好像有煙塵,說不定是……是秦保忠將軍的援兵到了?”
吳成龍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的傷口又開始疼,黑色的血滲得更快了。他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破虜關能不能守住,全看援兵能不能及時趕到。
營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軍醫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湯進來,藥味苦得嗆人。“將軍,喝了這藥,能暫時壓一壓毒性。”軍醫的聲音帶著疲憊,“但這毒是‘五步倒’的變種,我這兒的藥材不夠,得儘快找到解藥。”
小王接過藥碗,剛要喂,吳成龍卻擺了擺手,示意他把藥碗放在桌上。他喘了半天才攢夠力氣,對小王說:“去……去告訴城頭的弟兄,若我撐不住了,就讓趙峰……帶弟兄們死守,等……等秦保忠將軍來……”
話音未落,胸口突然一陣劇痛,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濺在白布上,像潑墨般刺目。小王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去扶,卻發現吳成龍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營房的頂棚,像是看到了甚麼。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滅了。營房裡瞬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照亮吳成龍臉上凝固的不甘。小王抱著他漸漸變冷的身體,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破虜關的天,好像要塌了。
就在這時,城頭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歡呼,緊接著是熟悉的號角聲——那是狼王營的衝鋒號!小王猛地抬起頭,淚水混著驚喜滾落:“將軍!是援兵!是秦保忠將軍的援兵到了!”
可床上的人,再也聽不見了。黑色的血還在慢慢滲出,像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關隘守衛戰的慘烈。破虜關的風,依舊帶著寒意,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吶喊聲,卻像一道光,劈開了籠罩在關隘上空的陰霾。
破虜關城樓的垛口積著半尺厚的寒霜,北風捲著沙礫打在鐵皮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趙峰的手凍得通紅,握著槍桿的指節泛白,看見秦保忠身後的賀兵時,緊繃的肩膀驟然垮了半截,軍禮行得有些發顫。
賀兵抬手回禮,粗糲的手掌在寒風裡劃出利落的弧度。他剛帶著連隊從落霞谷急行軍趕來,棉軍裝外還沾著沿途的泥雪,眼裡佈滿血絲,卻透著股穩當的勁:“趙排長,別慌。秦將軍帶了醫療隊,解藥和藥材都備齊了,先去看看吳參謀長。”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落進冰水裡,瞬間穩住了城樓的慌亂。趙峰忙側身引路,腳步在結冰的臺階上打滑,嘴裡不住地念叨:“軍醫說那毒邪性得很,黑血止不住,吳參謀長剛才還咳血了……”
城樓內側的一間營房裡,秦保忠正蹲在床邊,翻看吳成龍胸前的傷口。黑色的血漬已經浸透了三層紗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腥的怪味,像腐爛的果子。醫療隊的軍醫正用銀針刺破指尖,擠出的血珠竟是紫黑色的。
“是‘牽機引’。”秦保忠沉聲道,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個青瓷瓶,倒出三粒暗紅色的藥丸,“宋欽欣的獨門毒藥,發作時筋脈會像被絲線牽扯著往一起縮,疼得骨頭縫都發麻。”
賀兵湊過來,看見吳成龍蜷縮的手指正微微抽搐,指甲縫裡全是掐進肉裡的血痕,心裡猛地一沉:“還有救嗎?”
“藥丸能吊住他的命,但得用天山雪蓮熬湯送服,才能徹底清毒。”秦保忠把藥丸塞進吳成龍嘴裡,又讓人撬開他的牙關灌了些溫水,“我帶的雪蓮不多,只夠熬兩副。賀連長,你帶弟兄們守住關口,我去後營煎藥。”
賀兵點頭,轉身登上城樓。關外的平地上,福王府計程車兵正列著鬆散的陣型,旗幟在寒風裡耷拉著,顯然沒料到援兵來得這麼快。他從垛口探出頭,看見秦保忠帶來的連隊正沿著城牆佈防,機槍手已經架好了位置,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關外。
“賀連長!”趙峰跑過來,手裡攥著張字條,“這是吳參謀長昏迷前讓我交給您的,說……說福王府的糧草囤在關南十里的山神廟,還說少爺要求我們偷襲糧倉可以讓福王府不攻自破。”
賀兵展開字條,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吳成龍強撐著寫的,墨跡裡還混著血絲。他捏緊字條,指節發白:“知道了。趙排長,你帶半個班守城樓,我去會會福王府的人。”
他轉身下了城樓,寒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的駁殼槍。醫療隊的帳篷裡傳來秦保忠的吩咐聲,藥罐在火上“咕嘟”作響,飄出苦澀的藥香。賀兵摸了摸槍柄,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吳成龍能不能挺過來,破虜關能不能守住,就看今晚這一戰了。
關外的風更緊了,卷著遠處士兵的罵罵咧咧,撞在城樓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賀兵望著天邊沉下去的落日,知道等夜色漫上來時,這裡又將是一場硬仗。但他不怕,秦保忠帶來的不僅是援兵,還有李雲飛的命令:死守破虜關,寸土不讓。
城樓下計程車兵們正用石塊加固城門,叮噹的敲擊聲混著北風,像在給即將到來的廝殺打拍子。賀兵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肺腑生疼,卻讓他更加清醒——吳成龍的血不能白流,這破虜關,他們必須守住。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悄無聲息地蓋住了破虜關的輪廓。賀兵翻身跨上戰馬,玄色的作戰服融進夜色裡,只有腰間的駁殼槍套反射著一點微弱的星光。身後,狼王特戰連的五十名戰士早已整裝待發,馬蹄裹著厚布,踩在凍土上只發出“沙沙”的輕響,像一群潛行的獵豹。
“記住,”賀兵壓低聲音,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卻堅毅的臉,“山神廟周圍有福王府計程車兵把守,我們從東側的亂石坡繞過去,摸到糧倉先別動手,等我訊號。”
戰士們齊齊點頭,沒人說話。他們都知道這趟任務的分量——吳成龍還在營裡吊著命,破虜關的糧草只剩兩天,若山神廟的糧倉拿不下來,關隘裡的弟兄們就得喝西北風。
馬蹄聲在曠野里拉長,冷風順著領口往裡鑽,凍得人鼻尖發紅。賀兵攏了攏披風,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山影上,山神廟就藏在那片山坳裡,福王府的糧草隊白日裡剛把物資運進去,此刻怕是正做著“甕中捉鱉”的美夢。
行至半路,負責偵查的尖兵打了個手勢,示意前方有動靜。賀兵抬手讓隊伍停下,翻身下馬,貓著腰摸到一處土坡後——月光下,十幾個穿著福王府軍服計程車兵正圍著篝火賭錢,腰間的刀鞘在火光下閃著冷光,正是福王府派來的外圍哨卡。
“三隊左包抄,二隊斷後,”賀兵用手勢比劃著,“留活口,別弄出動靜。”
戰士們像離弦的箭般散開,動作快得讓篝火邊計程車兵毫無察覺。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後頸就被死死按住,嘴裡塞進布團,手腕被反剪著捆了個結實。有個反應快的想拔刀,被賀兵一記手刀砍在頸後,悶哼一聲軟倒在地,篝火的噼啪聲掩蓋了這短暫的交鋒。
“說,山神廟裡有多少人?”賀兵揪起一個領頭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那士兵嚇得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裡……裡面有兩百多人,糧倉周圍挖了陷阱,還有……還有三條狗……”
賀兵眼神一凜,揮手讓人把俘虜拖到暗處。“陷阱?”他對身邊的爆破手打了個手勢,“跟緊我。”
隊伍繼續前行,山神廟的輪廓漸漸清晰。青磚灰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廟門緊閉,牆頭上隱約能看見晃動的人影。賀兵示意戰士們伏在草叢裡,自己則掏出望遠鏡——廟院裡果然有幾條狼狗,正趴在糧倉門口打盹,牆角的陰影裡還藏著暗哨,手裡的弓箭對著來路。
“狗交給狙擊手,暗哨我來解決。”賀兵調整著呼吸,手指扣在駁殼槍的扳機上,“五分鐘後,糧倉門口集合。”
一聲聲極輕的弩箭劃破夜空,是強弓弩箭。兩條狼狗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牆頭上的暗哨剛要探頭,就被賀兵甩出的飛刀釘穿了咽喉,悄無聲息地栽了下去。
“行動!”
戰士們如潮水般湧入院中,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守在糧倉門口的福王府士兵還沒明白髮生甚麼,就被黑洞洞的槍口抵住了腦門,只能乖乖抱頭蹲下。賀兵一腳踹開糧倉的木門,一股穀物的清香混著黴味撲面而來——裡面果然堆著小山似的糧草,麻袋上還印著福王府的標記。
“檢查有沒有炸藥。”賀兵喊道。戰士們立刻散開,仔細排查,很快在糧倉角落發現了幾個捆在一起的火藥桶,引線連著門口的踏板,顯然是福王府設下的死局。
“拆了。”賀兵冷聲道。爆破手迅速上前,利落地剪斷引線,額頭上滲出的細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就在這時,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夾雜著福王府統領尖利的嗓音:“給我圍起來!一個都別放跑!”
賀兵眼神一沉,知道是外圍的俘虜被發現了。“二隊帶十個人押糧草先走,往關北的密道撤,”他對副連長下令,“剩下的跟我斷後!”
戰士們迅速分工,扛著糧袋往廟後的密道跑,賀兵則帶著剩下的人守在廟門口,駁殼槍上膛的“咔嚓”聲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福王府計程車兵已經衝到廟門口,火把的光映著他們猙獰的臉:“晉陽王府的人!你們敢動我福王府的糧草!今天就讓你們葬在這兒!”
“福王府的東西,也敢私藏到這種地方?”賀兵冷笑一聲,扣動扳機,“破虜關的弟兄們等著救命,這糧草,我們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