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顆梨 我給你買糖吃好嗎？
沈瀛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你穿這個。”
黎梨應了聲：“好。”
她趿拉著拖鞋進屋，抬頭就是一個玻璃櫃，裡面是各種尺寸的玉桂狗公仔。
環視屋內一圈，到處可見玉桂狗周邊，桌布，餐巾盒，抱枕……
沈瀛指尖蜷起，抵在唇邊輕咳了聲，耳尖悄無聲息地泛了點熱，僵硬解釋，“我爸喜歡，他買的。”
黎梨眼神真摯，點了下頭，看著倒像是全然信了。
然而視線飛快從沈瀛拖鞋上掠過，果不其然是玉桂狗的。
“去沙發上聊吧。”沈瀛聲音平淡，指著沙發。
黎梨：“好。”
沈瀛引領著黎梨走向沙發，黎梨目光卻被沙發後方的毛氈板牢牢牽住。
板中間嵌著一副完整的國家版圖，空白的地方貼滿照片。
有年代較遠的膠片照片，也有數碼沖印照片，每一張照片下方都標註有日期和當時的心情感悟，深棕色的麻線把照片與相對應的座標連起。
追溯時間最早的照片，沈瀛還在襁褓裡，沈慈陽扶著他的手面向鏡頭打招呼。
黎梨一張張照片掃過去，心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隔著時空，見證了一個人的成長。
黎梨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錦都的風景，熊貓的大屁股尤為顯眼，重點是照片右下角的路人背影，有點像她。
但她很快打消這個念頭，那段時間流行穿旗袍，大人小孩都在穿，款式也大差不差，撞背影也很正常。
與此同時，沈慈陽結束通話電話。
蘇意晚應該在電話那頭安慰過他，他外洩的情緒收斂起來，整個人變得平和。
“黎梨你們先聊，叔叔先把幾個碗洗了。”
“好。”
沈慈陽收拾餐具進廚房，淅淅瀝瀝的水聲很快響起。
黎梨和沈瀛對視一眼，兩人沒多寒暄，直切主題。
茶几上有筆和草稿紙，黎梨拿起。
仔細一回想，最近與流浪動物有關的事情還真不少。
她在紙上寫下，“流浪貓傷人”，隨後又寫下“毒殺流浪貓”。
這兩件事情中間會有聯絡嗎？
她抬手，在兩個詞條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楊帆遛狗的路線很固定，繞著小區走。”
黎梨一邊說一邊開啟，指尖輕滑，“十六中緊鄰居安裡，中間就一個小道。”
沈瀛起初只當黎梨一時興起。
畢竟，誰會把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放心上，還特意花時間認真分析琢磨。
他抱著旁觀者的心態，漫不經心瞥著黎梨面前的紙，沒怎麼接話。
“十六中剛發生過流浪貓抓傷孩子的事情，這兩個事情的地點高度重疊，發生時間也相差無幾。”
她抬眼看沈瀛，眼神帶著探究。
沈瀛目光無意間掃到黎梨緊蹙的眉間，那份漫不經心忽地就被敲散。
看著她認真查詢關聯資訊，又在紙上一筆一劃做分析批註。
沈瀛身體不自覺向前傾，湊近了些，能清晰聽見黎梨小聲梳理細節的嘀咕。
原本輕飄飄的心思，也隨著這份認真，一點點沉了下去，變得鄭重起來。
他注視著黎梨的側臉，唇角緩慢勾起。
“你說，毒害流浪動物的人都是甚麼心理？”
黎梨問的同時，也在網上搜尋。
很快在網上找到總結，她念給沈瀛聽，“網上說主要有這幾種原因，宣洩情緒，虐殺獲得掌控感，拍影片牟利。”
她摁滅手機，若有所思道：“你說會不會是十六中那個被抓傷的孩子的家長做的？為了幫孩子出氣？”
沈瀛順著黎梨的思路思考，“有可能，但這只是我們的猜測。”
黎梨：“你從小就在這長大，以前有發生過流浪貓傷人，或者毒殺流浪貓的事情嗎？”
沈瀛回憶了一會，搖頭，“沒有。”
正聊著，沈慈陽端來一盤青提。
黎梨順勢問道：“沈叔叔，你之前是從哪裡知道十六中的學生給貓抓傷的？”
沈慈陽在沙發上坐下，“是沈瀛初中班主任發的朋友圈。”
黎梨眼前一亮，“我能看看嗎？”
“可以的。”沈慈陽拿出手機，找到那條朋友圈，把手機遞給黎梨。
黎梨接過，朋友圈內容很官方。
大致是說班上有學生給流浪貓抓傷，提醒家長告知孩子不要隨意投餵流浪貓，注意保護自身安全。
黎梨問：“這個林老師家遠嗎？”
“不遠，他就住十六中的學生宿舍。”
“沈叔叔可以幫忙聯絡一下他嗎？我們上門跟他了解一下詳情。”
“沒問題。”沈慈陽當即應下，給林老師發去訊息。
過了好一會兒，林老師才回復。
沈慈陽看了一眼，“林老師說他剛吃完飯，隨時方便。沈瀛知道路的，你帶姐姐去吧？”
沈瀛點頭，“好。”
臨出門，黎梨想到甚麼，回頭找沈慈陽。
“沈叔叔，還有件事要麻煩你。幫忙打聽一下，附近其他小區有沒有出現毒殺流浪動物的事情。如果有，都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沈慈陽當即應下。
作為這片區域最大的出租房房東，附近所有小區的業主群都有他，打聽這些事情輕而易舉。
沈慈陽立即拿出手機，開始在各個業主群裡詢問情況。
黎梨和沈瀛則出門，朝十六中職工宿舍走去。
沈瀛突然問道：“學姐，你幫我，是為甚麼？”
黎梨反問：“就一定要理由嗎？不能是我樂於助人嗎？”
“那我是不是也要問問，你之前為甚麼幫我。”
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沈瀛進去買了一箱牛奶。
抵達林老師家門口，沈瀛上前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啟，門後站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件杏色亞麻材質的亨利領針織短袖，氣質很隨和。
“沈瀛來了，快進來坐。”林老師一眼認出他，笑著側身，目光落在黎梨身上，“這位是？”
“我叫黎梨，是沈瀛的朋友。”
“哦哦，進來坐，別站在門口。”
進屋後，林老師的伴侶給他們各倒了杯溫水。
林老師的伴侶同樣也是十六中的老師，是一個看上去較為嚴厲的女教師。
蔣老師同樣教過沈瀛，熟稔打趣。
“沈瀛長高了不少啊，就是還是老樣子，不愛笑。老繃著一張臉不好，得多笑笑。”
沈瀛應聲，“知道了，老師。”
簡單寒暄過後，沈瀛正色道：“老師，我們今天來，是有件事情想跟你瞭解。”
兩位老師跟著嚴肅起來。
沈瀛主講，黎梨適時補充。
將事情的前後因果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末了，也說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林老師聽完，長嘆一口氣。
“這片居民樓年頭久，租金也不高，外地來務工的人都愛住這兒。”
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點無奈：“現在養寵物的人多，等要回老家帶不走，就給遺棄了，這一片的流浪動物越來越多。”
“這些動物，原來有人養，本質親人，學生也愛逗它們玩。”
“那個被抓傷的孩子……”
林老師話說到一半頓住，像是在斟酌措辭。
蔣老師顯然也知曉實情，“那孩子是單親家庭，因為校園霸凌才轉學過來的，心理有些問題，學校也干預過，但孩子父親工作太忙，對孩子不太上心。”
“那孩子前前後後欺負過學校不少貓，這次碰上個性子烈的，他想拔貓毛，結果貓反擊撓了他一下。”
“學校考慮到，虐殺動物說出去對他影響不好，就把這個事情壓了下來，說是貓發狂。”
黎梨連忙追問：“老師，你方便告訴我們孩子是哪裡人嗎？”
“戶口是甘蔗那邊的。”林老師惋惜道：“他爸爸為了給他換學校，在倉山買了套二手房，上個星期還邀請了班上其他孩子去家裡吃喬遷飯，我估計是上個月收拾好搬過來的。”
從林老師家離開，天色已暗，晚風帶著點涼意拂過臉頰。
黎梨分析，“如果孩子有虐殺流浪動物的傾向，不排除父親知情且共犯。”
沈瀛點頭認可，“下毒毒殺，一個初中生沒那麼好操作。”
兩人一邊走回家，一邊把林老師這邊獲得的資訊整理發給沈慈陽。
訊息發出沒多久，沈慈陽發來語音。
“我聯絡房管所的朋友，查附近有哪些二手房轉手。順便聯絡了閩侯那邊的朋友，瞭解那邊有沒有發生過虐殺動物的事情。”
掛掉電話，沈瀛一回頭，就撞上黎梨震驚的小臉。
杏眼睜得圓溜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們家有這麼多房子的嗎？”
沈瀛側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糾正道：“是我爸的。”
“那也很厲害！”
黎梨忍不住感嘆。
“黎梨，謝謝你。”
“甚麼？”
街上的喧鬧覆蓋沈瀛的呢喃，黎梨沒聽清他說甚麼。
最近幾年，街頭零食店出現了爆發式的增長。
鳴鳴很忙，好想來，李一鳴……品牌扎堆，隨處可見。
“沒甚麼。”沈瀛繼續往前走。
“沈瀛。”
黎梨喊住沈瀛。
沈瀛下意識停下腳步，回頭。
少女站在零食店的暖光裡，身形纖細，安安靜靜的立著。
眼眸澄澈，唇角淺淺陷下去兩個梨渦，甜得恰到好處，“我給你買糖吃好嗎？”
沈瀛身側的手指尖微蜷，喉結滾動，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的飄出來，“為甚麼？”
“嗯……”少女單側臉頰鼓鼓，唇瓣嘟起，糾結怎麼回答，片刻後才仰起臉，眼神直白又純粹，“想你開心一點。”
沈瀛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直白的關心。
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站在了零食店門口。
還沒進店裡，改編版的《找朋友》洗腦旋律就飄進耳朵。
黎梨熟稔地拉過一輛迷你手推車，拽了一下他的衣襬，軟聲催：“快跟上。”
沈瀛抿了下唇，心底冒起絲悔意，竟就這麼跟著她走。
明明黎梨也沒拉他，卻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乖乖跟在她身後。
他目光落在黎梨腦袋上，黎梨比他矮上小半個頭，肩膀纖細。
束在腦後的馬尾隨著步子輕晃，他鬼使神差抬起手，指尖堪堪擦過髮絲，沒有握住的同時。心裡也跟著空了一瞬。
若不是黎梨親口說自己是 Alpha，沈瀛真的不會信，哪有這樣軟乎乎的 Alpha。
“果C卷，果C卷，我的果C卷在哪？”
黎梨小聲唸叨著，在貨架間穿來竄去，半點沒察覺身後人的異樣。
沈瀛把手插進口袋，慢悠悠跟著，他不知道果C卷是甚麼。
但看黎梨一會抓包薯片，一會拿袋豬肉脯，明明都不是果C卷，卻一樣不落塞進推車，嘴角幾不可查地抿緊。
果然是 Alpha，連挑零食都這般不專一！
沈瀛胸口堵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找到了！”
清脆的歡呼拉回沈瀛的思緒，他抬眸望去。
黎梨站在糖果貨櫃前，五顏六色的包裝盒襯得她眉眼愈發鮮亮，半點沒被蓋過光芒。
她一連拿起好幾盒果 C 卷，左看看右瞅瞅，眉頭輕輕擰著，糾結得可愛。
“蘋果，橙子，草莓，藍莓，都想吃！選甚麼？”
她決定把難題丟出去，“沈瀛，你喜歡甚麼口味的？”
沈瀛視線落在她懷中，隨後上移，落在她因糾結快要擰在一起的眉心上。
喉間輕動，淡淡道：“每個口味都拿一個好了。”
“好呀。”這話正中黎梨下懷，她眼睛倏地亮起來，像落了星星。
她乾脆每個口味各拿兩盒，通通放進推車。
沈瀛眉心微攏，剛想說是不是拿太多了。
黎梨就像提前猜到他的心思，仰臉笑：“可不是全給你的哦。”
找到想要的，黎梨推著車子，腳步輕快地往收銀臺走。
收銀員按她要求，將零食分成兩個袋子裝好。
梨拎將其中一袋塞入沈瀛手中，“這個給你。”
她抬眸望著沈瀛，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只要有人誤會你，你都可以跟我說，我相信你！”
她的語氣很軟，卻字字篤定，像一顆小石子，砸進沈瀛心底，激起層層漣漪。
一陣晚風帶來一絲微涼，撩起她鬢角的髮絲，也吹得沈瀛心尖輕顫。
他抬眸，撞進黎梨澄澈的眸光裡，那片清亮裡沒有半分猶豫，只有完完全全的相信。
像團溫軟的火，暖化他心底常年的冷清，燙得他喉結輕輕滾了滾。
他並不是不在乎被誤會，被曲解。
只是覺得，信他的人總會信他，浪費口舌去爭辯反而顯得自己在心虛。
可黎梨，明明她們沒有怎麼相處，他也只是偶爾幫過她幾次。
然而在所有人都圍著他質疑的時候，她明明甚麼都不清楚，卻敢直直站出來，把他護在身後。
她就那樣，捧著滿心的信任遞到他面前。
沈瀛憋在心裡的沉鬱，在此刻散了些。
他久久不語，黎梨的眉頭輕輕蹙起來，眼裡的心疼更濃了，小聲問：“不可以嗎？”
“可以。”
沈瀛半晌才應了聲，喉間發澀，聲音比平時啞了些。
黎梨見他應了，往前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
沈瀛嗅到了一縷雪梨的清香，是黎梨身上的味道，味道很淡，卻勾得人心頭髮癢。
“真的，不管別人說甚麼，我都站在你這邊，你不用甚麼都自己扛。”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耳邊呢喃，又像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嗯。”他抬手揉了一下黎梨的發頂，
“呀！”黎梨一隻手捂住頭頂，鼓著腮幫子瞪他，“你怎麼揉我頭！！”
他垂下頭，聲音低低的，帶著點蠱惑：“那你要揉回來嗎？”
手比腦子快，黎梨想都沒想，抬手就往他頭上摸了一下。
掌心下觸感微涼，髮絲軟韌，她竟有些捨不得收回。
黎梨強壓不捨收回手，故作鎮定道：“我們回去吧。”
沈瀛沒料到她真的會摸，眼睛微微眯起。
兩人心照不宣地往前走，誰都沒提方才的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