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華麗的冒險
自己愛過董晉堯嗎?
自那天不歡而散後,盛櫻的腦袋裡幾乎每日每夜都盤旋著這個問題。
當她慢跑在雲影淺薄的夏夜,獨自在晨光幽微的凌晨驚醒,看著花園裡的植物發了瘋似的生長......思念也在長風沛雨和豔陽明月下,被照耀到無處遁循。
如果不愛,為甚麼能在一起糾纏那麼久?
如果不愛,為甚麼一閉上眼,周圍全是他的身影和氣息?
如果不愛,她怎會在知道他是她該遠離的那類人後,又和他重新開始?
她不輕言說愛,不想那麼快進入婚姻,她確實瞻前顧後,不夠瀟灑勇敢,她還說過很多有違心意的話,但他不能因此否定她的愛。
盛櫻知道自己的問題,她也清楚,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可愛的人。
但他也不是完美無缺的不是嗎?他看似商量中的強勢,他的套路和頑劣,他性格中那些無法掩飾的高傲和冷漠,他都毫不留情地向她展示過。
盛櫻心裡很亂,她很想再為這段感情努力一下,去爭取點甚麼。可那天晚上,在他的粗暴和狠戾後,她已經忍氣吞聲地解釋過了。
好像他們之間總是這麼不合時宜,真真假假,吵吵鬧鬧,在最愛彼此的時候、最想靠近的時候,對方卻選擇了遠離。
這一次,他還會像以前那樣主動低頭嗎?
還是,他們就這樣錯過了......
盛夏忽至,萬物蓬勃,到處都是生的熱烈和絢爛。
午後蟬鳴聲不止,無盡夏開出暈染般的粉和藍,盛櫻呆呆地注視著這被一層亮光穿透的季節,時間好像變得漫長、永無止境。
曾經,她喜歡一個人的自由,樂於享受獨處的自在。她可以長時間聽楊樹在風中發出的簌簌聲響,可以去河邊安安靜靜地散步,欣賞對岸驟然綻放的小朵煙火,在低矮的草叢中尋找獨屬於夏日的低語。
可現在,她覺得失落,失落想空氣一樣將她密密地包圍。
當她站在黃昏瀑布似的雨簾中,夜晚躺在床上聽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蛙鳴,所有的聲響,都令她覺得孤獨。
有一個傍晚,她穿著簡單的白T和藍色格紋褲,赤足在屋頂澆水。牆邊有一朵明豔的黃薔薇正開至最飽滿和絢麗,她忍不住靠近,鼻尖輕觸潤澤的花瓣,呼吸花朵的氣息。
就在上一個夏天,董晉堯以同樣的姿勢,細嗅過同樣開在這片藤蔓旁的白色梔子。那時,她嫌他鼻子太長、嫌他靠得太近、嫌他驚擾了她的花......
哦,對了,他還總喜歡雙手捧著那些碩大的花朵,無比珍視般,像捧著愛人的臉。
真是奇怪,他們只在一起共度過很短的日子,她卻會在孤獨一人的時候,在無數個細微的片刻,那麼輕易地就想起了他。
人生還會有多少個這樣的夏天呢?
盛櫻從來都不是怕孤獨的人,從小到大,她坦然接受各種離別、落單、獨處,不希翼和強求任何一種關係和陪伴。
她甚至在很多時候,覺得一個人的時光才是最完整的。
可董晉堯這樣的出現又離開後,他臨別時那個悲涼自嘲的笑和溼漉漉的眼睛,擊碎了她的完整。
她在一個綠色的夜晚給他發資訊:“或許我沒有說過,但我愛著你。董晉堯,你一直都知道。”
董晉堯沒有回覆盛櫻。事實上,他根本沒有看到這條資訊。
那天分別後,他帶著破敗的心情回了上海,從此幾乎住進了夜場,每日醉生夢死,連手機丟到哪裡去了都不知道。
他一秒都不想清醒,不願想起她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畫面。
她已經說了都是過去的事,可他還是難受得要死。董晉堯不知該怪自己太過小氣,還是厭棄自己太在意她。
她怎麼能那麼狠心?
用最直白傷人的話做刺刀,殘忍地在他身上扎出血窟窿。他一睜眼全是那些畫面,心臟抽搐著劇疼。
凌遲之痛,也不過如此。
譚欣帶人找來時,他已經頹廢到變了個樣,面色蒼白如行屍走肉,任憑母親說甚麼、做甚麼都無動於衷,一直閉著眼躺在包房沙發上。
在譚欣的記憶中,董晉堯曾經有過兩次情緒谷底的時候。
那時他也消失過,但他只是去了未知之地,用積極健康的方式尋求答案和解決方法,而不是像眼前這樣失魂落魄,作踐自己的身體。
母子倆在擺滿酒瓶的房間裡對峙了很久。
譚欣感到心疼,實實在在的心疼,但她不會在這裡守著他。
“寶寶,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的難題,媽媽不知道該怎麼幫你。如果你覺得繼續呆在這裡昏天暗地會好受一些,那就在這裡。但倘若你想走出來,老爸、老媽和整個廣悅都在等你。”
譚欣說完就要離開,董晉堯卻突然站了起來,可他根本站不穩,很快又倒了下去。
他鼻腔裡很酸澀,想說些甚麼,但一開口,就劇烈咳嗽了起來,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捂著胃疼到抽搐。
譚欣嚇得差點暈倒,趕緊把人送去了醫院。
醫生說他已經喝到胃出血,很危險了......
盛櫻開始思考以後的工作,她停擺了一段時間讓自己消化之前的意外,悼念那段總是不合時宜的愛情。現在,無論是哪方面,她都該往前走了。
早時關於職場的幻想和憧憬已經被骯髒醜陋的現實無情擊碎,她嘲笑自己的無知和天真。
如果一直嚮往的職位和事業裹挾著那麼多陰暗的交易甚至是犯罪,那她寧願永遠到不了那裡。
太噁心、太悲哀了!
對於未來,她不想再貿然前行,也不想再帶著虛偽的面具日日演戲。
董晉堯之前跟她說的話,她是認同的,她不能再違心地做著一份自己並不熱愛的工作,在生存之外,她應該活得更真誠一點。
從前,她只想早日獨立,想要光鮮的頭銜和高收入來證明自己。她做了銷售,因為努力就會有高提成,不管自己喜不喜歡,她都努力去融入,去拼搶。
可現在,她看透了所謂的頭銜,也不想再一味追求高收入。她想做既能滿足生存、同時又發自內心熱愛的事。
就她現在的能力來說,這兩者的平衡點在哪裡?是需要好好思考的問題。
她開始分析自己的性格、特長、喜好和經濟狀況,然後著手調研和分析。
對一個二十七歲的女性來說,開始一份新的事業將是一次華麗的冒險。
這一年夏天,程奶奶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安然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盛櫻和程伊苒一起,陪在老人床邊,看著她在彌留之際半睜半閉的眼睛,那裡面已是一片渾濁和空茫。
生命的燭火在風中搖搖晃晃,而風,來自她們知道卻無力把控的方向。
疲憊的靈魂正去往河的對岸。
程伊苒忍不住想,此刻在世上某個地方降臨的那個小嬰兒,會不會是剛剛渡河而去的某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會不會,那就是她的奶奶?
當她繼續匍匐在漫長的荊棘路上,在疲勞的課間扭動痠痛的腰背,某天終遇良人結婚生子,在生命中每一個重要的時刻,她會想起,她的奶奶此時也正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搖搖擺擺地學習走路,成長為明朗可愛的少女,姿態娉婷地走在人海之中。
有一天,她們還會相遇。
按照習俗,程伊苒擦拭乾淨奶奶再無一絲微弱起伏的身體,換上了嶄新的壽衣。社群醫生做了最後的死亡證明,殯儀館的車也在來的路上。
送別時刻來臨之際,程伊苒跪在床邊,雙手掰開奶奶的手掌,閉上眼,將臉輕輕貼在了奶奶的掌心。
盛櫻走了出去,把最後的獨處時間留給祖孫兩人。
七月末的南方城市,天空是純粹明亮的湛藍,沒有一絲多餘的顏色。
盛櫻望向窗外,窗外是錦溪苑寬闊整潔的中庭。
陽光炙熱暴烈,庭院裡滿是蔥蘢翠綠,一簇紫紅色花朵開得不依不饒,爬滿了整面高牆,像是要燃燒起來。
草木繁花,隨季節枯榮,隨春風再生,人的生命卻是一去不返的。
當我們不得不面對生命中最親最愛的人從這個世界上離開的時候,我們該如何告別?
那些曾經相伴相守的溫暖歲月、摯愛的面龐,如何永不褪色、永不遺忘?
而那些缺失了一角的漫長未來,要怎麼獨自面對?
四天後,葬禮結束。
盛櫻始終陪在程伊苒身邊,看著好友從頭到尾沒有再哭泣,禮貌周到地應對一場又一場喧鬧的宴席。
當最後一頓晚餐流程終於走完,送走所有親戚,她們回到家裡,在傍晚沒有開燈的客廳,一起跪在遺像前,莊重地磕了三個頭。
一週後,兩人踏上了旅途,目的地是一個終年陽光燦爛、鮮花盛開的地方,因為程奶奶的遺願是把骨灰撒在那裡。
程伊苒對奶奶的想法非常震驚和好奇。
她知道,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總會偶發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比如隔壁棟有位得了癌症的爺爺,每天夜裡會悄悄起床,跑到樓下花園裡爬行,說是每天貼地爬上一個小時,病就會好。
未知和死亡帶來的恐懼,讓老人們對這些荒誕的說法深信不疑。
程奶奶的想法沒那麼離譜,但在她這個年紀,在普通人家,也算是有些特地獨行了。
程伊苒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否決。她在一次次耐心的溝通和了解中,知道了那個地方對於奶奶的特殊性。
那是程奶奶這一生唯一一次出遠門,去遙遠的外省,探望在那裡工作生活的小叔。
那個地方其實離城市還有點距離,是一個生物研究院。他們在小叔家呆了兩天後,開始往南走。那兒有一個很美的山谷,圍著個面積不算大的湖泊,瀑布似的銀河從山間落下,綠蔭環繞,芳草悽悽。
最讓人驚豔的是,山谷裡生活著數億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天氣暖晴、陽光和煦的時候,蝴蝶群翩然起舞,羽翼振動,聲響如銀珠灑落。它們層層疊疊,似星空,似流動的畫卷,浩瀚絢麗,如夢如幻。
程奶奶已經忘了她和父母在那裡住了幾天,只記得那是她往後人生中再沒有見過的美麗幻境和無憂無慮。
後來,在生命中許多的時刻,那些艱辛、疲憊、孤獨、害怕的瞬間,她總會第一時間想起那個地方。那是她藏在自己心裡的世外桃源,是暫時逃離現實身份和困境的休憩站,是幫助她再次找到勇氣和力量的烏托邦。
這個陪伴了她幾十年的地方,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兒子,那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
而到了必須給自己安排身後事的那一刻,她終於對孫女提起,那是她渴望去的樂園,是她人生最後一個願望。
程伊苒哭著和奶奶討價還價,那個地方離渝州太遠,她捨不得奶奶。
最後,骨灰一部分留在了家裡,大部分隨奶奶心意,去了那個帶給了無限安慰和力量的天堂。
高原的夜空繁星璀璨,盛櫻和程伊苒在景區內陪程奶奶住了七天。
期間,她從以前在鴻康時就關注的某個藥械幫公眾號裡,看見了“廣悅集團二代正式接班掌舵”的醒目新聞。
新聞配圖,董晉堯一身黑色西裝和白襯衣,亮藍色領帶,側身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環在胸前,微微仰著頭,似乎在聽面前的人說話。
沙發後是一大片落地窗,光芒繁盛,他略長了一點的頭髮打理得很有腔調的樣子,臉上潤白如玉,神色專注又疏離。
那是盛櫻從未見過的模樣。
上一次,她破釜沉舟最後向他表明心意,他一直沒有回她。但最近,有那麼些夜晚,很深的午夜,他會突然打電話給她。
可電話接通,他卻一句話都不說。
兩個人隔著電波沉默,有時這沉默能持續一兩分鐘。
盛櫻以為他喝醉了,醉得不輕,索性把電話掛了,他也不會再打來。
後面又有幾次,她喊他的名字:董晉堯,你到底有甚麼事?
他不回答,把電話掛了。
此時,再看新聞圖片上的人,盛櫻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不切實際的夢。如此短暫的時間裡,他們的生活已是雲泥之別。
繼而,她想起自己發的那條杳無音信的表白資訊,頓覺無限尷尬和卑微。
唯一知道他們有過一段的楊雨馨很快發來連環資訊狂轟亂炸,說她錯過了一百個億!
盛櫻苦笑,她錯過的,是他們好不容易確定、卻總是錯過的真心。
失落和遺憾當然是有的,很強烈很強烈,但這似乎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
盛櫻逼迫自己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她開始往好的方面想,以董晉堯的天性和思想價值觀,能回去接班,想必也是找到了這件事中能吸引他、讓他覺得活著蠻有意思的部分。
她為他開心。
想起拉爾山那一夜他說過的麻木和逃離,她希望他以後再也不會遇見那種困境。
而她,也要在自己的軌道上穩步前行了。
回程的路上,盛櫻一直在想,當我們即將離開這個世界,而身旁無親人可依伴、想說的話無人可傾聽、未盡的心願無法實現時,我們該是怎樣的絕望和遺憾?
她想著程奶奶看似突兀卻讓人感慨的遺願,思索著這樣的問題。
一個很大膽的想法就這樣突然冒了出來......
她想,她為甚麼要繼續找工作,而不是自己著手去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
如果,她能自己開一家小公司,圍繞著老人做陪護和臨終關懷,這是不是一件既可以養活自己,又非常有意義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