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若是有依伴
盛櫻給公司做的前期規劃是按月給老人們提供各種服務包,從房屋打掃、身體清潔、煮飯洗衣、外出陪護到日常護理和照顧,應有盡有。
而更深的想法和計劃卻遠不止如此,她最為關心的是那些失獨或是子女常年不在身邊的獨居老人們。
這是一群生活在各種狼狽和尷尬境地中,亟需被關注的人群。
如果他們突然陷入癱瘓、昏迷、失智,要不要進行治療?手術同意書上誰簽字?要治療到何種程度?甚麼時候放棄?以及他們的遺願和各種身後事。
或許這些都可以在他們意識清醒的時候,透過充分的溝通和協商,購買健康服務包,簽訂協議,然後由服務人員來配合執行。
鄒靜蘭覺得盛櫻的想法天馬行空,複雜敏感,操作起來難度大、風險高,一點都不實際。
盛櫻卻很堅定,開始腳踏實地跑了起來,去民政、司法、衛健委多個部門詳細諮詢和了解。
情況讓她振奮!
儘管手續和辦證困難複雜,但越來越嚴重的老齡化趨勢,對政府來說已經是一項異常繁重和焦急的問題。現在,所有的重擔都落在基層工作上,壓力和難度難以想象。
我們的社會的確需要更多的、服務多樣化的老年陪護機構。
更重要的是,一位民政部的工作人員告訴盛櫻,有和她同樣想法且已經具體落地的公司,幾年前就已經在中國老齡化最嚴重的城市上海出現了。
盛櫻趕緊去實地調研。
那家名叫“誠意監護”的機構所做的服務的確包含了她能想到的所有:人身照管、醫療決定、財產管理、權益維護、身後喪葬。
老人們可以選擇讓甚麼樣的人來照顧自己,安排好行動不便後自己希望每天甚麼時間出門曬太陽,也可以提前決定發生意外時是否需要生命支援醫療(比如使用心肺復甦術、呼吸機、輸血、插管),以及到何種程度就放棄。
他們還可以提前決定在生命的最後一程,要躺在一個甚麼樣的房間裡,室內溫度多高,手裡要不要拿著點甚麼東西,身上穿哪件衣服,床頭擺一朵甚麼樣的花或某張照片......
幾個月後,渝州第一家以專門提供老年家政、陪護和意定服務的公司“依伴健康”成立了。
盛櫻賣掉了大姨留給她的房子,加上自己的積蓄和程伊苒的合夥投資,在東三環外租了個辦公室。
公司裡每一位員工都是盛櫻親自面試的。
她不看重教育背景和工作履歷,要的是性格平和、富有耐心、看重家庭和親情。當然,身強體壯、學習能力強、能隨時緊急響應也非常重要。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工作和生意,也不是簡單的服務和走流程。
盛櫻想做的,是和一群同樣關注孤獨老人的同伴一起,去維護一個人生命最後一段旅程的基本權益和尊嚴。
熱愛令人熱血沸騰。
盛櫻覺得自己好像新生兒一般,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也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她不去想最後會不會成功,她已經比很多人擁有的多,她理所應當去做真心熱愛且充滿價值的事情。哪怕最後依然平庸,但起碼這個努力的過程是有意義的。
公司開業那天,鄒靜蘭看著明顯低於市場價的服務產品,和那些在門口滿臉好奇又明顯猶豫的老頭老太,只覺得盛櫻是在拿著幾十萬真金白銀做慈善。
盛櫻卻安慰她,民政那邊給出的資料,未來幾年,渝州老齡化程度會達到中上水平,空巢、失獨、失能和失智的的佔比更會高速加劇。而放在全國,到2030年,大概每四個人中就會有一個老年人。
“可你這樣能撐多久?”
“我們不是純粹的營利機構,政府說不定到時也會援助一些,還有慈善機構和愛心企業,你不用擔心。我都瞭解好了的。”
“說不定?可能會?你以為人是靠啃大餅、望梅止渴過日子的啊?”
盛櫻不想再爭論下去,實際上,愛心企業已經出現了。
開業當天,盛櫻收到了來自杭州的幾十件大箱快遞,裡面有血壓計、血糖儀、耳溫槍、霧化器、柺杖、坐便椅、助行器、失禁褲、尿壺,以及大件的輪椅和製氧機。
品牌看著有睿德的,也有金逸和另外幾個廠家的,質量都很好。
她知道這些是誰寄的。
轉眼深秋來臨,來依伴健康諮詢服務的老人比往常多了一些,盛櫻在接待處耐心地講解各種細節,打消老人們對這種新型陪護關係的重重顧慮。
午後,陽光很溫暖,盛櫻最喜歡渝州的秋天,出太陽的日子,黃葉飄在藍色天空,微風徐徐,渾身都是暖洋洋的感覺。
董晉堯就是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秋日午後走近了依伴健康簡潔的辦公室。
盛櫻正在收拾桌上的資料,那高大的身影逆著光,像幻想中不真實場景。她看不清他的模樣,但還是一秒就認出了他。
兩人在溫熱的暖光中對望良久。
最後,盛櫻先開了口:“先生,我們這裡是定向給老年人提供服務的機構,請問你有甚麼需求?”
董晉堯喉間溢位一聲低笑,“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喜歡演戲的女人。”
盛櫻恍惚。
時間彷彿被拉回了兩人第二次在酒吧偶遇,他提出要送她回家那天,他對她也說了同樣的話。
盛櫻站起身,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長及膝蓋下方的大衣,黑色高領毛衫,微卷的頭髮沒有定型,蓬鬆隨意卻那麼好看。
那雙望向她的眼眸,深邃、明亮、篤定,似有點點星光。
盛櫻的鼻尖酸酸脹脹的:“那你呢,還是那麼厚臉皮嗎?”
“不然呢?”董晉堯看著她一如從前單薄又堅強的模樣,想起自己那晚著了魔似的傷害了她......他想問她身上還痛不痛,還怪不怪他。
但時過境遷,說這些好像已經沒有意義。
他幾步走到她跟前,突然就紅了眼:“他讓我嫉妒得發瘋。”
盛櫻眼睛裡也有淚水,她很想說聲抱歉,她不應該心存所謂善意的隱瞞,更不該說那些故意刺激他的狠話。
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他回來了,他像曾經說過的那樣,依然愛著她。她會有漫長的時間用行動去糾正自己的錯誤。
兩人都有點淚眼婆娑,董晉堯很快忍不住,把人拉到了懷裡,整個人委屈又倔強:“如果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來找我?哪怕前段時間,你人都到了上海也不來找我。我們之間,你從來不肯主動一次。”
盛櫻語氣很弱:“你說過我的事情與你無關了,我給你發資訊你都不回。”
“資訊我沒有及時看到......但你就不能當面來找我麼?盛櫻你傷我多深你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後來又打電話暗示你,你也不來。”
盛櫻有點囧:“我怎麼知道那是暗示?而且我看新聞了,你看起來很忙,我以為你已經有了新的安排和計劃。”
“我的安排和計劃從來都是你!”董晉堯低頭,唇瓣摩擦過她的額頭:“去廣悅上幾個月的班,只是想向我媽證明我根本不是甚麼接班人的料,我不喜歡也沒有想法坐在那裡聽各種彙報,做重大決定。她創立公司、守江山都不容易,廣悅應該交給專業的管理團隊。”
盛櫻一聽,心跳更加狂亂,她微微推開董晉堯,握在他雙臂上的手甚至有點發抖,“所以,你以後一直在渝州了嗎?你不走了?”
“對,哪裡都不去了!你要去追夢實現自我價值,我就在家做飯洗碗當保姆,陪你種花散步給你摘星星月亮,幫你洗澡吹頭髮當貼身傭人,總之,天天伺候你,滿不滿意?”董晉堯的語氣要死不活,神色間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模樣,似真似假叫人看不清。
盛櫻用力拍他的手臂:“喂!別開玩笑行不行,我跟你認真說話呢。”
嘖,還是那麼暴力,一言不合就上手動腳的。
但此刻,董晉堯只覺得親切熟稔,好似往昔那種既吵吵鬧鬧又讓人無限眷戀的幸福感一秒就回來了。
天知道,分開的這些日子裡,他有多想念這樣的時刻。
兩人之間一個夏天不見的生疏和拘謹,因為他熾熱的擁抱、因為她的暴力擊打,被震得蕩然無存。
董晉堯在這久違的幸福感中有些迷醉,過了好一會,才不動聲色地說起:“我打算把睿德的研發中心遷到渝州來。你以前不是問過我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麼?這段時間我認真想了,也去你到上海學習的那家機構做過兩天志願服務。我發現,其實有一件事我還挺想做的,並且應該有能力可以做到。”
“是甚麼?”不知為何,這番話讓盛櫻的心跳比剛剛的擁抱更加劇烈。
“我要帶領睿德研發出一款真正造福血糖患者的儀器,全球最精準、最穩定、體驗感最好,同時使用成本最低。我想讓所有人都不再為測血糖感到煩惱和疼痛,不再對資料心懷質疑,也不用為買試條心疼錢。”
盛櫻心神震盪。
她像是要要重新認識眼前的這個男人一般:“董晉堯,你真的好厲害!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偉大的夢想!”
“倒也不必捧得這麼高。”董晉堯聽笑了,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抬頭看他,神色從鬥志昂揚瞬間轉為溫柔寵溺:“說愛我是真的麼?這一輩子都不會變了吧?”
盛櫻閃爍著淚光的眸子裡全是熱誠:“董晉堯,我總是緊繃總是焦慮,既尖銳又衝動,既普通又渺小,一直努力卻總是失敗,我自己都不覺得我可愛......謝謝你如此堅定愛著這樣的我,而我也無比確定,我會一直愛著你。”
“傻瓜!不要這樣說自己。”
董晉堯的嘴唇壓在盛櫻軟軟的發頂,“誰規定你必須得很堅強很完美?我看上的人,普通渺小但每天都認真勤勉地在生活,看似尖銳魯莽但內心純善柔軟。櫻櫻,我愛你的所有,包括你的脆弱和要強,你素顏頭髮蓬亂的時候,吃完飯小肚皮鼓鼓的時候,以後老了面板鬆掉的時候,我都愛。你讓我發現自己原來也可以做這麼多有意義的事,發現了平淡生活中各種細小瑣碎的好,更重要的是......”
董晉堯胸腔脹得滿滿的:“因為你,我再也不覺得孤單和虛無,不覺得人生無趣。我要你陪著我,我也會陪著你,咱倆就這樣一輩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