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不同意
董晉堯向來起床氣大得離譜。他曾抱怨盛櫻的鬧鐘是個炸彈,趁著她睡著時悄悄把她的手機拿出房間,害她上班遲到過好多次,還號稱沒睡到自然醒就被鬧是世上最惡毒的酷刑。
所以這一踹,盛櫻以為他會暴跳如雷。
可董晉堯只是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言不發,一隻手捂著腰,偏起頭看她,神情喜怒難辨,冷沉的眸子黑幽幽的,像在思索甚麼複雜的問題。
兩人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
對望良久,盛櫻逐漸覺得不自在。他的平靜和沉默遠比嬉皮笑臉更讓她覺得難以直視:“看我幹甚麼?你耍流氓,挨這一腳算便宜你了!”
“只知道我耍流氓,不記得自己發酒瘋是吧?”
“性質能一樣嗎?”
“所以我照顧你一整晚,給你洗頭洗澡吹頭髮,半夜起來喂好幾次水,就只配得到被你一腳踢開?你還有沒有良心?”
竟然倒打一靶!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
他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昨夜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就在盛櫻眼前晃盪,令她瞬間炸毛:“是我讓你來的嗎?是我讓你幫我洗的嗎?我連讓你進門的話都沒有說過吧?你趁人之危還有理了!罵你流氓都算說輕了!”
董晉堯眉頭一凜:“你喝成甚麼德行了都!不洗澡就那樣臭烘烘的睡麼?”
“拜託!這是我的家,我想怎樣睡是我的事情好吧,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指責我?”
“確實是你的家。我本來也只是來看一下我的花,屋頂至少有十盆花是我買的種的,對吧?誰想在門口遇到只醉貓,想著讓她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也算是日行一善,做好事,街道辦事處應該給我頒發獎章的,你還來指責我?”
“你簡直胡說八道!臭流氓!不要臉!”盛櫻被這人清奇的思路震住,不知道他還能說出甚麼驚世駭俗的發言。
董晉堯聞言卻是話鋒一轉:“我們這麼久沒見,你能不能說點兒好聽的話!還有,你趕緊過來,扶我起來。”
這強勢又親暱的態度,盛櫻聽得一臉莫名:“你又耍甚麼么蛾子?連自己站起來都不會了?還要我扶你?”
“誰讓你沒有輕重,我剛摔下來......把腰閃了。”
盛櫻錯愕:“怎麼可能?就這麼點高度!”
董晉堯又兇又認真:“我還能騙你不成?這麼冷硬的地板我趴了兩分鐘了,你有沒有同情心?”
盛櫻趕緊下床,生怕他一不小心摔個半身不遂,那這輩子都得賴著她了。
董晉堯攬著她,彆彆扭扭地站了起來,躺回床上,心想這人到底還是太單純太善良了。
脾氣夠硬,心卻太軟,收拾她還不容易?
“抱歉今天沒法給你做早餐了,只能辛苦你伺候我。”董晉堯面上悶悶的,但心裡已經笑得樂不可支。
這一腳可真是踹得太好太及時了!他都想讚美她的右腳是黃金做的了,簡直是開天闢地,為他踹出一條求之不得的大道。
盛櫻肩膀垮了下來,看著他一臉苦楚難耐的模樣,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真的受傷了?不要詛咒自己的身體和健康,這樣不值得。”
“不相信的話,你要不要親自試試,看看是不是真的?”
“試甚麼?”盛櫻沒反應過來。
董晉堯忍不住笑,對著她無賴地挑釁:“試試我的腰唄。”
盛櫻聞言瞬間變臉,抓起枕頭狠狠往他臉上砸:“你再亂開黃腔就滾!喊救護車來把你拉走!我詛咒你就此腰肌勞損再也好不起來,最好半身不遂,再也用上腰!”
董晉堯抱著枕頭,嘴角牽起,一副漫不經心又拽拽的樣子:“不會的,你不會真希望這樣。”
“孔雀!!”盛櫻氣結,一句話都不想再多說,轉身離開了臥室。
週六這天,董晉堯真的就這樣徹底賴在床上不起來了。
盛櫻覺得好笑又無奈。她原本的安排是回錦溪苑,看看鄒靜蘭和裴展鵬,還想打包點吃的去程伊苒家裡一起聚聚,可現在,都得取消。
宿醉後精神懨懨,也沒甚麼胃口,她做了簡單的食物,自己吃得不多,其餘全給他。
其餘時間,她呆在樓下,或者去花園翻土,儘量避免和他共處一個空間。
但董晉堯就跟真的受了重傷一樣,去衛生間要人扶,躺久了又喊不舒服,一會兒要喝熱茶,一會兒想來點兒咖啡。
盛櫻不勝其煩,卻全部滿足。她勸自己,就當是回報她上次生病時他對自己的照顧。
晚上,董晉堯繼續睡臥室,她住樓下客房。
初春的月光同時照在兩人身上,有一層銀白的光。他們都沒有睡著。
盛櫻心裡有無奈,更有一種深切的悲哀。
如果她有那個決心,她能找到一萬個理由和方法讓董晉堯立刻離開。但她沒有。她相信了他似真似假的話,並縱容了他的越界和胡鬧。
她悲哀地發現,當隔著漫長的距離,隔著看不見的電話線時,她可以對他極盡冷漠。她堅信假如他不再來渝州,假如他們這一生都不再見面,那她絕不會產生一絲一毫再去聯絡他的念頭。她會好好過自己的生活,遠離所有複雜。
但現在,她卻沒有一點辦法,在兩人面對面的情況下,對他沒有一絲惻隱之心。
而這種惻隱之心,她很清楚,是心裡那團未曾消散的愛意在作祟,是那麼多個日日夜夜耳廝鬢磨後的不捨和眷戀。
理智上應該徹底劃清界限,應該徹底遠離,把事情做狠做絕,可情感上和本質上,她只是個普通女人。
董晉堯的心情也很複雜。白天看她忙前忙後地照顧自己,儘管沒甚麼好臉色,他依然覺得舒服、享受。
但此刻,兩人之間相隔這麼近,卻又感覺那麼遠,只讓他覺得自己是真的有些可悲了。
以前過得太順太瀟灑,或許自己沒在意,傷害過別人也不一定,所以現在是遭報應了麼?
他真的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有一天會面對這樣的局面。
他董晉堯需要用盡心機裝模作樣地去演戲、作踐自己,才能有機會和她多一些相處,才能在這相處中尋找長久的機會。
愛讓人變得卑微。
這是不是好事,他有點懷疑。
周天上午,盛櫻早早把一塊烤牛肉、蘑菇和意麵弄好,給董晉堯端到床頭櫃前。
董晉堯看了眼時間,剛十點過,“怎麼這麼早開飯?你的呢?”
“我要出門,應該很晚才會回來。我建議你找個人來接你回去。”
“出門去哪裡?”董晉堯上下打量著她的穿著,半高領黑色針織衫、同色鉛筆褲,款式簡單無奇,不管外面套毛呢大衣還是薄羽絨外套都是很普通的裝扮,應該是隨便出門辦個事。
裝扮普通,可細看之下,他眉頭卻越皺越深。
她雙腿筆直纖長,臀部飽滿挺翹得恰到好處,渾圓的胸脯和盈盈細腰曲線妖嬈。董晉堯從前不覺得有甚麼,他欣賞甚至鼓勵異性大方展示自己身上耀眼的優點,那種獨屬於女性的美和光芒,讓人賞心悅目。
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這種欣賞是隔著距離的、對某種美好事物的單純欣賞。
而當這個女人和自己沒有距離,是他心尖上的那個人,他恨不能把她所有的好都藏起來,絕不能讓別人發現。
他希望她能穿點兒寬鬆的毛衣和闊腿褲,不要把自己美好的曲線展示在外人面前。
盛櫻看著他黑沉沉的眸子和喜怒難辨的表情,對他心裡那些彎彎繞繞的想法沒有一點感知,只道:“約了和方老師吃飯看展覽。”
“哪個方老師?朋友?”
盛櫻默了一會兒,坦誠是對彼此的尊重,更是快速斬斷他們之間這種莫名藕斷絲連狀況的有效方法:“上次吃飯被你惡意唬走的方老師,我媽很滿意的相親物件。”
話剛落音,董晉堯臉色驟變:“你們還在見面?”
“為甚麼不見呢?第一次見面雖然有點小意外,但我們對彼此的印象依然很好。春節又碰了面,吃飯看電影,散步聊天,發現了更多共同的興趣愛好,很聊得來。計劃再接觸幾次,就確定關係,或許年底就可以安排家人見面,談婚論嫁。”
“哇哦!”董晉堯簡直是帶著讚歎的語氣,剜她一眼譏笑道:“我看你病得不輕啊,感情這種事還能計劃安排?你以為是完成銷售指標麼?你心裡根本就沒這個人,怎麼確定關係?怎麼談婚論嫁?”
“那就是我的事了,不用你操心。”
董晉堯坐起來,一腳踹開被子,放在上面的手機被掀翻在地上,弄出很大的聲響:“我不同意!”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沒有表態的資格。”
“我有!”董晉堯直視著盛櫻的眼睛,像要望進她冷漠自私的心海,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你心裡的人是我,我不同意你去!那晚你本來是要跟我表白的!我們本來應該已經在一塊了!”
盛櫻料到他會舊事重提:“你看,這就是我們之間根深蒂固的差異。你隨心所欲慣了,覺得兩性之間的關係純粹關乎於感覺、喜歡、愛,其他都是無所謂的,都可以為你了不起的愛讓步。但對我來說不是的,我們普通人,要的是合適,是差不多的工作、收入、想法和常見的家庭狀況,是可以預見的穩定和長久,哪怕大半生都在將就中過日子,那也不是一件困難和痛苦的事。我承認,或許我現在心裡沒有他,但我並不討厭他,我甚至欣賞他,這對我來說已經很不容易。所以我要去試一試。你也說過我老大不小了,我確實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激情和衝動上,去做根本不會有結果的嘗試。我要找的,是那個適合相互依伴到老的人。”
“那是不是隻要我從睿德離職,找個和你差不多的工作,再和家裡斷絕關係,我們就可以?”董晉堯回得極快,並且滿不在乎。
盛櫻睜大眼睛看著他,根本說不出話,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啊?
隨即她覺得可笑,他是譚欣的兒子,這是辭職和斷絕關係也根本無法改變的事實。何況,他怎麼可能這麼做?
“你讓人來接你走吧,別讓我覺得你輸不起。”盛櫻不想再討論下去了,轉身就走,她的約會快遲到了。
屋子裡,董晉堯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騰地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動作利索地穿上衣服,衝下樓緊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