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愛情
盛櫻和方浩然約在市中心的商場碰面,他們選了一家環境蠻好的湘菜,團購了138元的套餐,小炒黃牛肉和剁椒魚頭份量十足,還有一份米湯青菜缽,價效比高,味道也特別好。
盛櫻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這才是普通人的約會啊。
以前和董晉堯出去吃飯,他偏愛日料和西餐,還喜歡獵奇,對環境、食材、味道都極其講究。她不做評論,內心卻覺得華而不實,雖然菜品確實新鮮限定,但也沒覺得有多好吃。
飯後,他們從商場散步往博物館走,慢慢繞過人來人往的步行街區和滿是煙火氣息的小巷。
這是一個陽光充沛的早春午後,遠道而來的遊客在標誌性建築前興奮地拍照打卡,中央廣場上有放風箏的孩子和手牽手的戀人。
日常普通的場景,簡單易得的快樂,真實的生活感撲面而來。
到了博物館,方浩然帶盛櫻直奔特展區,這裡正在展出一位頗有名氣的當代畫家的作品。
方浩然對這個展覽有肉眼可見的興奮,他在吃飯時就給盛櫻普及了畫家的經歷和成就。
盛櫻聽得很認真,大概是受盛遠航的影響,她對藝術的感知力其實比很多人要高出那麼一截。
據方老師介紹,這位畫家出生在一個底層家庭,學生時代沒受過任何專業的美術教育,卻憑藉超高的天賦在當代畫壇異軍突起,成就斐然。
進入展廳前,盛櫻心裡已經生出很多期待。
但,眼前這一幅幅用混合顏料胡亂塗抹成各種粗野線條的巨型畫作,是要表達甚麼呢?
她皺起了眉毛。
“抽象派作品注重的是感覺。你可以先試著去感受畫作中色彩的碰撞,帶給我們的視覺衝擊。”方浩然在盛櫻耳邊輕聲引導了起來。
的確,這位畫家的每一幅作品都色彩繁複,尤其是中間部分的冷色調和周圍的濃郁豔麗對比非常強烈。
“再看看整體色彩的搭配和深淺,線條和筆觸之間是不是有一種東方美學的韻致?”
盛櫻順著方浩然的這句話,認真看、細細品,最後卻只能茫然地搖了搖頭。這個……她是真的感覺不到。
而在她搖頭的同時,身後有人嗤笑了一聲。
她和方浩然同時轉過頭去,董晉堯握拳輕咳:“看不懂就別勉強,我都替你彆扭得慌。”
“董晉堯,你有點禮貌!”盛櫻怒目相對,制止他無理的行為,雖然她此刻最想問的是,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的腰這麼快就好了?
跟到這裡來,還站得那麼挺拔筆直,早上洗漱都需要人伺候的混蛋到底是誰?
董晉堯沉默地看著盛櫻,只看她,對她旁邊的方浩然是一個眼神都不給。
盛櫻尷尬、惱怒,但她不打算再跟他說話。上次的西餐廳,這次的博物館,都不是適合吵架的地方。
她忽略他的存在:“方老師,我們往前面走吧。”
“嗯。”方浩然的目光從董晉堯身上離開,有點搞不明白這看著衣著光鮮、氣質不俗的男人,為何如此傲慢無禮,而且總揪著前任不放。
他們往前面走去,轉角處同樣是一幅色彩激烈、線條張狂的抽象畫,盛櫻輕輕嘆息一聲,人放鬆了不少,她總算看出來這是甚麼了,是一束怒放的紅色花朵。
董晉堯看著自顧自和那個男人走遠的盛櫻,心裡的火苗越竄越高。
事實上,剛剛冷眼看他們在餐館吃飯聊天那麼開心,一路像真正的情侶那樣慢悠悠地散步時,他就已經剋制了又剋制,才忍住要上前去拉住她的衝動。
他倒要瞧瞧她所謂的正常相處是怎麼處的!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沒有哪怕一丁點能和他相提並論的地方!而她,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他,然後轉過身去和這樣的人嘗試相處。
真是無法理解!
董晉堯雙臂抱在懷裡,仰頭嘆息,舌尖在臉腮快速掃過,只想大笑。
笑這個諷刺的情形,笑自己一路跟蹤,卻只能看她和別人眉來眼去,卻依舊賤兮兮地不想離開。
簡直已經卑微到了塵埃裡!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一幅幅讓人頭痛的畫,繼續尾隨那兩人走去,想聽聽那男的還能掰扯出甚麼可笑的話。
卻沒想,這一回他剛靠近一點,盛櫻忽然拉住了方浩然的手,像躲瘟神一樣要趕緊離他更遠一點。
這個拉手的動作讓董晉堯和方浩然同時被嚇到了。
方浩然耳朵很快就紅了。
董晉堯則立刻炸了毛,他再也顧不得其他,快步向前,極力壓住怒火朝盛櫻低吼:“你把手給我放開!”
盛櫻也壓著火,瞪大眼睛恨著董晉堯,恨他故意裝病讓她照顧,恨他竟然跟蹤到這裡來不依不饒,之前那麼多話都白說了嗎?
“你別發瘋。我愛牽誰是我的事,我們分手了,不可能再重新開始了,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董晉堯懶得廢話,直接上前拽過她的手把人扯了過來。
盛櫻踉蹌了一下,另一隻手,卻被方浩然主動握住了。
“你他媽給我放手!”董晉堯又是用力一扯,終於面對面地直視方浩然,滿臉不耐。
三人之間的這番拉扯很快引了周圍人的注意,來看抽象派畫展的人對這種無聊的狗血戲碼嗤之以鼻,眼神裡滿是嫌棄和不屑。
方浩然鬆了手,他是全場最冷靜的人:“這位兄弟,我搞不懂你為甚麼要對已經分手的前任如此死纏爛打,說實話,這種行為很不男人。還有,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應該尊重女孩子,尊重我們所處的環境,不要讓大家和你一樣成為笑話。”
董晉堯根本不理方浩然的話,只用力捏了捏盛櫻的手,咬牙切齒:“跟我出去,把話說清楚。”
“沒必要,該說的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董晉堯凝視著眼前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就紅了眼,鼻腔也酸脹得厲害。他有些惱怒,也有些洩氣,不明白為甚麼事情會走到這種局面?
這到底算怎麼回事?
“我真的,真的以為我們只是鬧了點小矛盾,吵了個架而已......最後一次,你出來,我在門口等你。”董晉堯的語氣傷感低徊,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盛櫻看著他落寞的背影,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被他紅到生刺的眼神灼傷,完全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介意我問一下嗎?你們談了多久?”方浩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一年吧。”盛櫻的語氣有些無力。
“嗯,時間也不算長,但這個分手分得像糾纏了大半輩子似的,剪不斷理還亂。”
盛櫻苦笑:“對不起啊,讓你看笑話了,還跟著一起尷尬。”
“不是你的問題,不必道歉的。”
盛櫻低頭沉默,自顧自往前走著,方浩然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喊住她:“他剛剛說最後一次了,你確定不出去再跟他聊一下嗎?”
“那你怎麼辦?又讓你一個人......”
她話一出口,方浩然就笑了,“我不著急的,你先把眼前的問題處理好比甚麼都重要。不然我真擔心下一次我們碰面,他又會突然從甚麼地方冒出來。”說到這裡,方浩然認真看著她:“我們還有時間,對嗎?”
盛櫻也認真地看著方浩然,她從心底感激他的冷靜和理智,“謝謝你,方老師,等回頭我給你發資訊。”
博物館大門外,有一群揹著畫板的小學生正在排隊入場。董晉堯手上燃著煙,離得很遠。
隔著重重人群,他看見盛櫻走了出來,四處張望,模樣說不上緊張,但也不見得冷靜。
他心潮澎湃,剛剛忽然哽咽的生理反應還沒來得及消化好,現在見她出來,情緒更是難以抑制的劇烈。他很想上去抱住她,抱住不放,他沒有辦法接受她和別的男人站在一起。
可他忍住了,並且沒有很快喊她。
他在偏遠的位置靜靜地欣賞她的表情,眼見著那張潔白秀美的臉上開始出現裂痕,內心的著急和失落一點一點真實地浮現上來。
這是情人之間掩藏不住的喜歡和愛意。只是,她自己看不見,或者看見了也不會承認。
一種甜蜜又苦澀的感覺充盈著董晉堯的胸腔。這一刻,他無比確定地知道,這個女人心裡有他,她從過去到現在,都還愛著他。這世上不會有比這更真的事實。
人生第一次,他希望時間能在此刻被拉伸延長,因為他不確定等一下見面後,她會是甚麼樣的表情,又會說出怎樣刺耳難聽的話。
小學生長長的隊伍終於全部進了大門,盛櫻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轉身去地鐵站時,終於看見了董晉堯。
他斜靠在最遠處的玻璃門後,沉默地、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黑色風衣的下襬被春天的風吹了起來,他也像畫中人,遙遠的,有些模糊的。
她平復著情緒,快步走過去:“你早就看見我了吧?”
“嗯,看見了一個很新鮮很漂亮的你。”是我喜歡的模樣。
“說是最後一次聊對嗎?你想說甚麼,我都聽著。”
董晉堯眼眸低垂,默了幾秒:“能不能回家裡說?剛剛出來得急,我東西都沒拿齊。”
“又開始瞎編,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那就當我送你回家?這裡挺遠的,你......”
盛櫻不等他說完就打斷:“既然是最後一次了,就好好說吧。別告訴我你還想找機會留宿,還想耍流氓,想睡我是不是?”
“你為甚麼就只看得到我想睡你?”董晉堯眉頭蹙了起來。
“難道不是?”盛櫻一臉你別裝的神色。
“......好吧,我承認是。我是想和你睡,想得要瘋了。”董晉堯一臉坦蕩,“可性愛在親密關係中至關重要,不願承認這一點的人都是虛偽至極的真流氓!但是盛櫻,很多時候我也想和你看晚霞和日出,看星空和曠野,想把你抱在懷裡單純看一場電影,我們一起做飯洗碗照顧植物,或者甚麼都不說只是靠著彼此聽一首舒緩的曲子。如果你覺得這僅僅是身體慾望,那我很想知道愛情到底是甚麼樣子?”
愛情?
盛櫻心神震盪,臉頰湧起熱潮,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可控地急促,她從來沒想到董晉堯的嘴巴里竟然會說出愛情兩個字。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緒:“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真心,不,應該說是你的執念確實讓我感到很意外。但我的看法沒有改變,董晉堯,這不是愛情,或許這樣說很俗套,但你所謂的喜歡絕大部分只是新鮮感和征服欲在作祟。”
“胡說八道!我們在一起多久了?甚麼沒做過?哪兒還有那麼多膚淺的新鮮感?而且你怎麼知道我沒被拒絕過?”
盛櫻飛快地眨了眨眼,示意他繼續說。
“以前讀書時被一個很帥氣的女孩子拒絕過來著,我追了幾個月連人家手都沒碰到過。”董晉堯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唇角勾起慣有的笑:“後來才知道,她喜歡女生。”
畫風突變,盛櫻瞬間無語,“所以,你說這麼多是想表達不可能有女人不喜歡你,除非她喜歡同性?你要不要這麼自戀?”
“別激動,是你說我沒被人拒絕過,因為新鮮感和征服欲才抓著你不放,我只是想證明,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隨便你!反正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我們從現在開始是劃清界限了嗎?你以後不會再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吧?”
董晉堯的神色嚴肅了:“你真的想清楚了?以後我們不再聯絡不再見面都無所謂?”
盛櫻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又問他:“還有甚麼想說的?”
董晉堯忽然靠近:“盛櫻,聽著,我不是要給你灌心靈雞湯,但事實確實如此,你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和家庭,我也不能。成長過程中你經歷的痛苦,我也感受過,雖然內容不盡相同,但我不是不懂。因為喜歡你,因為期待和你擁有更多的未來,所以我選擇理解和接受。我希望你可以對自己好一點,誠實一點,不要去在意別人的看法和眼光,真誠地活著,更不要違背心意去向任何人證明自己,那都是不值得的。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才不算白活。”
盛櫻望著董晉堯,眼睛輕輕一眨,淚水就流了下來。
董晉堯攬過她的肩膀,把她擁在懷裡,溫熱的指腹一點一點拭去她的淚珠。
盛櫻抓著他臂膀的衣服揪扯,語氣低喃:“我做不到,對不起我做不到。我們真的在一起意味著甚麼,你知道嗎?你、你的家人親戚和朋友,這些都是我要去面對的的,可我每次想到這些都覺得恐懼煩躁。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我沒有那個勇氣,我其實懦弱得不得了,我真的害怕自己再陷入那種深淵中,我不要再過那種日子了。所以,董晉堯,你就放了我吧。你說得對,我不夠誠實,你還在我心裡,可能還要很久才能放下,但你先放了我吧,就當是做好人好事,行不行?”
“傻孩子。”董晉堯低頭吻了吻她頭頂的髮絲,感受著她壓抑緊繃的痛苦和焦慮,“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都是小事,你需要好好放鬆一下,我不逼你了。家樓下是不是新開了一家按摩店?我上次走那兒過看著環境還不錯。你去泡個腳,做個全身按摩,再回家好好睡個覺,我不來煩你行麼?”
盛櫻抬起頭,別開臉有些難為情地擦著下巴的淚痕,也不好意思再去看他。
“那......我們就在這裡道別吧。”
董晉堯看著她紅撲撲的臉:“真不要我送你?這裡好遠。”
盛櫻搖搖頭。
“那我看著你走。”
盛櫻頸背有些僵硬,她皺了皺鼻子,等呼吸平緩後,最後看他一眼,轉身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