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玉蘭花
第二天上午十點,所有人集合去村裡陶藝工坊參觀體驗。工坊梅香滿園,庭院裡蒼松翠柏造型別致、充滿禪意,木頭架上擺了一整面形狀各異的手作。
馮嘉怡說親手製作一件陶瓷不僅很浪漫,還可以培養大家的靜心和耐力。
每個人發了一團溼軟的陶泥,拿在手裡,盛櫻只覺得黏糊和厚重,眼角餘光瞥見斜對面的董晉堯,他亦是興致缺缺的樣子,但卻聽師傅的指導,在拍打泥團,給土排氣。真是個絕不掃興的人。
她收回目光,無力地揉著手裡的泥,董晉堯這時也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滿臉嫌棄的表情,憋不住想笑。
旋轉盤一開,溼重的泥巴開始飛速打圈。
盛櫻的目標是做一個最簡單的杯子,但沒想到,水杯看著簡單,實則對新手來說也並不輕鬆。
她想調整杯子的高度,一個不小心好不容易出現的輪廓驟然坍塌,想讓杯壁薄一點不那麼笨重,結果弄出一個小洞……等終於有了點正常水杯的雛形,她不敢再做任何嘗試,趕緊草草收工,結束了事。
再看其他人,大家都還玩得挺開心。馮嘉怡做了個花瓶,看起來特別優雅,董晉堯做的......貌似是個湯碗?
盛櫻洗淨雙手,拿出手機一看,這才發現竟然有幾個鄒靜竹的未接來電。她手機昨晚調了靜音,早上忘了開。
心裡沒來由地慌亂,她趕緊回撥過去,接電話的是醫院的護士。
鄒靜竹的病惡化了。
一年前確診的時候,情況已經不樂觀,儘管之前的手術她切掉了部分乳腺,但癌細胞並沒有徹底清除,腫瘤已經到了胸壁,轉移到內臟。
這一次,她是疼得沒辦法,吃了藥也頭痛無力,耳鳴到無法忍受,才去了醫院。而醫生建議她再試試化療。
和以往一樣,她不願麻煩別人,自己辦了住院手續,請了一個白天來的護工。
最後一次化療被拉得無比漫長和痛苦,鄒靜竹知道,屬於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不願在這個簡陋冰冷的病房裡,在一群陌生人麻木的目光中離開,更不想帶著針管和各種藥液的味道髒兮兮地離開。
她想回家,躺在自己氣味香醇的老櫸木床上,等待命運既定的終章。
盛櫻掛掉電話後,發了一陣呆,然後她擦淨淚水,疾步走去找馮嘉怡請假。
一年一次的團建,竟然還有人想中途開溜,馮嘉怡的臉色明顯不悅,說如果不是涉及生死安危的大事,都不要請假。
盛櫻情緒很低落:“的確是家人在醫院,很危險。”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幾秒,隨即急切地關問了起來,盛櫻不想解釋太多,只想趕緊離開。
剛一轉身,董晉堯驀地站了起來,神色坦然:“這邊不好打車,你等下,我送你。”
話一落音,所有人又愣住了,都沒明白董晉堯這突然的熱忱是為哪般?這倆人平時根本沒甚麼交集啊。
“不用麻煩了董總,我去鎮上喊個車很方便。”盛櫻趕緊擺手道謝,用眼神暗示他別這樣。
“不麻煩!剛好我也有事,本來就打算提前回去。”董晉堯對盛櫻的拒絕置若罔聞,對周圍人的反應更是視若無睹,他穩步朝她走近,意態堅決:“去收拾東西,到酒店大堂等我,我洗洗手就過來。”
馮嘉怡的臉色非常難看,其餘人也都沒說話,眼觀鼻鼻觀心,不動聲色地看著情況的發展。
盛櫻只覺得大事不妙,她不喜歡董晉堯這種突兀的行為,但眼下又沒有心情再周旋,她只想趕緊看到鄒靜竹。
“是哪位家人?很嚴重麼?”董晉堯見盛櫻愁苦焦急的樣子,面色也很凝重。
“我大姨,現在在醫院。”
“嗯?你大姨?”董晉堯鬆了一口氣,他本以為是盛櫻母親出了甚麼事,“那你也不用太擔心吧,她丈夫和子女肯定都趕去了。”
“她沒有丈夫,一直一個人生活。”
董晉堯愣怔一瞬,“現在是甚麼情況?你去了要做甚麼?”
“癌症,最後一期化療……她想回家。”
董晉堯偏過頭看她,盛櫻看著窗外,神色不明。
“一個人能行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沒問題的。”
“真的不需要?我不是在跟你禮貌客氣。”
“謝謝,我自己可以。”盛櫻有點驚訝董晉堯會這樣反覆確認,但她知道大姨應該不想見到任何外人。
短暫的沉默後,董晉堯又道:“疾病是不可控的東西,人人都可能遇見,你母親身體還好?”
“嗯,挺好的。”禮尚往來,盛櫻也問:“你父母呢?”
“都很好。”董晉堯騰出一隻手在她臉頰上揉了揉:“靠著休息會兒吧,等下到了估計有得累。”
車子停在醫院對面,盛櫻情緒有點激動,一句簡短的謝謝後,推開車門便走。董晉堯坐在車上,目光久久地追隨她獨自向前的身影,只覺得失落和寂寥。
他很有衝動不顧她的意見上去看一看,哪怕甚麼忙都幫不上,只是去打個招呼問聲好,或者在她傷心難過的時候,給她一個擁抱和安慰。
但最終,禮儀和教養阻止了他的衝動,他提醒自己尊重她和家人的隱私。
這是個寒冷蕭瑟的冬日午後,他望著霧靄沉沉的天際,看著街上沉默移動的人潮,心裡一片空茫。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鄒靜竹的狀態讓盛櫻感到了巨大的悲傷。
她渾身高熱,瘦削虛弱,抬手都是非常費力的事,看上去真的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護工協助盛櫻一起,把她帶回了家。
浴缸裡放好熱水,盛櫻幫鄒靜竹脫了衣服。將大姨抱起來的那一瞬,盛櫻哭了,鄒靜竹輕得像一縷風、一粒塵埃。
盛櫻無法想象,鄒靜竹是如何獨自一人承受住那些身體折磨和精神絕望的。
她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以懷抱嬰兒的姿勢把赤裸的長輩抱在懷裡,而鄒靜竹真的如生命之初的模樣,無知無力,任她擺弄。
盛櫻給鄒靜竹擦洗滿是消毒水味道的身體。
女人蒼老的身軀第一次這樣無遮無掩地展現在她面前,她感到觸目驚心,幾乎不忍直視。
這真的是鄒靜竹嗎?在衣服下面,人的身體竟然長著這樣陌生、可怖的面目。
毛巾擦過鄒靜竹手臂上的針孔和淤青。盛櫻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心酸,這具沒有毛髮、面板乾癟鬆垮的身體到底經歷過甚麼?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的親人,衰老和疾病偷走了那個曾經無比孤傲、瀟灑的大姨。
盛櫻想起鄒靜蘭,她的母親也在經歷著同樣的蒼老和無力,也想起自己,終有一天,她也會擁有這樣一具悲哀的身體。
人在時間面前實在太渺小太脆弱了。
鄒靜竹的意識模糊不清,偶爾睜開眼的時候,盛櫻靠在她臉旁,一遍遍地問她,有沒有哪裡痛?
鄒靜竹的回答含糊不清,眼角滑出一行清淚。
盛櫻給她換上乾淨的純棉衣服,把頭髮給她梳得整整齊齊。
良久,鄒靜竹終於在熟悉的地方安心睡著了。
盛櫻在她枕邊放了幾本她常看的書,讓熟悉的紙張味道陪著她,然後馬不停蹄地做衛生,又在網上下單了蔬菜、肉沫、梨汁和玉蘭花。
鄒靜竹喜歡花,在她古樸整潔的家裡,一年四季都有便宜好養活的插花,而她平時最愛做的事就是閱讀。
站在三樓的窗臺朝外望去,院子裡那顆粗壯的欒樹早已褪下粉紅的顏色,只剩乾枯的枝丫把稀疏寥落的影子灑在老舊的磚牆上。
盛櫻知道,明年春天,它將再次披上新綠,穿過熱烈的夏季開出璀璨的花朵,又在浪漫的秋日結出累累碩果。
可鄒靜竹的生命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的生命,也在一秒接著一秒的光陰流逝中,一去不復返了。
站在這個最後甚麼都會失去的生命裡,盛櫻忽然覺得一切都在變得很輕,只有與摯愛的親人、朋友、戀人相守依伴,在這個珍貴的世間溫暖地陪著彼此,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盛櫻住了下來,打了個地鋪就躺在鄒靜竹床邊,在大姨難受和惶恐的時候,緊緊握著她的手。
半夜,鄒靜竹發起燒來,嘴唇乾涸,盛櫻給她喂梨汁,用溫水給她擦臉龐和身體,拿著她做了很多批註的書,給她念上幾段。
盛櫻祈求著,時間走得慢些,再慢些。
後面幾天,鄒靜蘭也來了。每天過來呆上幾個小時,幫忙做飯、打掃衛生,但她從不進鄒靜竹的臥室。
有一個清晨,十二月的渝州難得地出了太陽,淡金色霞光照在斑駁的牆面,彷彿神蹟降臨。
鄒靜竹退了燒,全身乾淨清爽。她久久地凝望床頭,那上面擺放著她年輕時從江西帶回來的瓷器和剛到的鮮花。
她望著這個房間裡她眷戀的一切,臉上浮現出悲切的笑容:“玉蘭花真美,好想再多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