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約定
盛櫻放棄了毫無作用的抵抗,只是平靜地看著董晉堯冷刻鋒銳的臉。這張臉上的每一寸都是她熟悉的,但此刻看著又無比陌生。
她蹲在汩汩熱水流過的地面,滿臉通紅,淚眼婆娑,卻始終沒有掉下一滴淚,仰望他的眼神不含一絲情緒,像一個置身事外之人,在安靜地看他發瘋。
董晉堯的動作漸漸慢了輕了,凌厲的目光也逐漸暗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失落,他想讓她痛,又想擁抱她,複雜的情緒激得他眼眶刺紅。
兩人在沉默中無聲對峙,盛櫻渾身赤裸,脆弱又倔強,董晉堯的黑T恤和牛仔褲也溼了大半,強勢也狼狽。他不想去思考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只知道如果不這樣做,心口那團邪火大概真的會把他燒到體無完膚。
天知道剛剛在K歌房那二十秒,他經歷了怎樣蝕骨焚心的折磨。他恨不能當場一腳踹飛顏晨,再灌她滿嘴的酒好好給她消毒。
這突如其來的佔有慾和暴躁實在不是他的風格,但他無法控制。
他緩緩蹲下,握住盛櫻的下巴想檢查她有沒有受傷,卻不想,一直剋制冷靜的盛櫻猛地撲上他的肩膀,扯開衣領,張口便狠狠地咬了下去,用力之重令她自己都忍不住顫抖。
尖銳的刺痛疼得董晉堯捏緊了拳頭,但他紋絲不動,垂眸承受著。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懷疑那塊肩肉會不會被她咬下來時,盛櫻終於鬆了口,輕顫的身體也一點一點洩去了力氣。
氣氛有些怪異,兩個人的行為都不在自己的預料之中,他們都不是暴力的人,但卻被對方激出了最難堪又最真實的一面。
盛櫻從董晉堯肩膀處抬起頭,輕輕吐息平緩著呼吸,她還想繼續咬,董晉堯卻在這時偏過頭,重重地吻住了她。沒有一絲鋪墊和緩衝的吻,溼熱的舌長驅直入,裹挾著不知屬於誰的血腥味,像滾滾而來的浪潮,迅速席捲而過。
這不是親吻,這是掠奪、佔有和吞噬。
盛櫻從未經歷過這樣強勁的吮吸和勾纏,鋪天蓋地又毫無章法,帶著彷彿對周遭一切都不管不顧的莽撞和狂熱,不給她一點反應的時間和空隙。沒過一會兒,他的動作又緩了下來,變成極盡溫柔的舔舐,舌尖在她水光粼粼的唇瓣上臨摹勾勒。
盛櫻閉著眼,靜靜地感受他大起大落的情緒,他的瘋狂和溫存,心裡竟湧起一種難以言狀的複雜滋味。
忽然間,心臟就那麼軟了一下,又疼了一下,她勾住他的脖子,開始和他一樣繾綣地回應他。
她無法解釋這一刻甘之如飴的心情,她竟然喜歡他此刻的模樣,好像這才是笑容面具背後那個真實的他。這難得的失態,終於讓她得以窺見他不輕易顯露的一點真心。
兩人就這樣在雨幕中痴纏擁吻著,溼熱的舌尖追逐,像在安撫彼此的傷口,綿密悠長,難捨難分,彷彿幾分鐘前暴力相向的人不是他們。
董晉堯一邊吻著,一邊把盛櫻抱了起來,然後他的唇突然離開了她的,快速把人轉了個身推到牆面。
熱雨從頭上澆灑下來,他不說話,卻幾下把自己剝得一乾二淨,胸膛壓上她的背脊,一隻大掌覆在她抵向牆面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動作之間強勢兇猛的餘韻還在,盛櫻偏過臉,用不穩的顫音問道:“你到底在生甚麼氣?”
董晉堯滾燙的唇息落在她耳後,冷峻清絕的面容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我也很想知道啊,不如你告訴我?”話一落音,他扳過她的下顎,撬開唇齒,深吻的同時下身一挺,盡數送了進去。
徹底貫穿的盈滿和痠軟癢脹讓盛櫻禁不住瑟縮,喉間發出了一聲細長的呻吟。
董晉堯對她的反應很滿意。儘管她吻了別人,儘管她無視他的存在,但她的身體是誠實的,她情動得這樣快,溫軟熱潤的包裹完全向他敞開。
身體的緊密相連真是一件無比神奇的事,盛櫻不知道是不是這世間所有情人的隔閡、矛盾和恨意都可以透過性愛來解決,但她知道,她和董晉堯之間可以。反反覆覆的激烈和故意碾磨,當清晰尖銳的快感重疊從尾椎骨蔓延至全身時,他們的心同時柔軟了下來。
兩人在熱氣騰騰的空間裡默契地變換了姿勢,董晉堯把她抱在身上,盛櫻的腿自然地圈上他的腰。起伏聳動中,他們凝望著彼此,感受著彼此。她的唇是腫痛的,他肩上的齒印還血肉模糊,但他們望向對方的眼眸裡,都是溼漉漉的渴望。
最後,董晉堯在一陣難耐的酥麻和震顫中再次深深地吻住她,又幫她擦乾頭髮和身體,抱去床上。
房間裡,水晶吊燈暖黃的光將一切照得透亮,兩人靠在一起,唇間似有千言萬語,卻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剩下各自沉默。
盛櫻的沉默是在他的憤怒和瘋狂中感受到了彷彿被在意的真心,但她並沒有那麼確定。
董晉堯的沉默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心境,這種失控的感覺對來他說新鮮刺激,但又令他覺得混沌和迷茫。
他輕飄飄地活了二十幾年,一直討厭瑣碎和沉重的東西。他談了一段又一段戀愛,但從不會去束縛對方的言行,也厭惡任何人來管他,那讓他覺得太煩太累。
結婚倒是考慮過的,如果有不得不結婚的情況的話。很奇怪董晉堯並不排斥婚姻,但他想象的婚姻和世俗認定的那種不太相同。責任和束縛不適用於他,即便將來和某人結了婚,大概也是一個和他思想意識相投的人,親人摯友般打著婚姻的名義擁有各自的生活。
可懷裡這個女人明顯不是個輕浮過日子的人。
不僅如此,她簡直是他的相反面,循規蹈矩、謹小慎微、嚮往世俗的人生路線,接受權利和義務的平衡。
他能成為一個投入真實生活,肩負忠貞和責任的男人嗎?
董晉堯懷疑自己。
他無法在這個時候做出任何決定,在他的觀念裡,愛是亙古久遠的承諾,意味著一生一世,那太沉重了。他要徹底看清楚想明白,這種突如其來的、縹緲無形的感覺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又能維持多久,真的足以讓他做出面目全非的改變嗎?
心緒平靜後,董晉堯把盛櫻抱進懷裡,指腹揉過她紅腫的唇,輕盈吻啄,聲音低洄:“還痛嗎?”
盛櫻看著他眼裡的憐愛和柔情,心裡像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她對他,是許多許多次的心動串聯成的喜歡,是很多很多的喜歡匯聚成了想宣洩而出的愛意。
但同時,也是各種擔憂和不確定。
之前,她害怕話說開後,這段關係會失去表面的平和與維繫的理由,害怕他解開過往的傷疤,裡面沒有一點真心。
今晚,她在他反常的暴烈中看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本質上其實是個完全無法忍住心中真實感受的人,他的的確確在意著她。
但她也在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他的猶豫和不夠喜歡。
一個張揚肆意的男人如果愛你,你會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不,你甚至無需感覺,他一定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他曾說他喜歡很多很多的自由,也習慣了很好很好的物質生活。而今,他對她或許有在意,但那也只是一種習慣,一種很輕淺的瞬時感覺,並不能支撐長遠、穩定的生活。
她那麼多的喜歡,她對未來的想法和期待,無法對這樣的他說出口。
盛櫻眨眨眼,忍住磅礴的淚意開口,“很疼,你剛剛很嚇人你知道嗎?”她從他懷裡抬起頭,又在他溫熱的肩窩處咬了一下。
“就這一次……”董晉堯捏她的臉頰,“以後別這樣了,我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這種傻逼遊戲以後不準再玩兒了。”
“嗯。那你以後還讓人坐你大腿,跟你喝交杯酒嗎?還會隨隨便便跟別人有身體接觸嗎?”
董晉堯聞言,神色明顯頓了頓,事情果然會變得複雜,會朝著彼此約束的方向走!他默了幾秒,想起不久前胸口的鈍痛和霧翳,那種刀割般的滋味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再經歷。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丟出一句:“我會注意。”
盛櫻看著他略顯不自在的神情,忍不住唇角輕展,這一點向好的改變和承諾,竟讓她感到久違舒心和愉悅。
這一刻,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意想不到的約定,雖不至於海誓山盟,但他們心裡都知道有些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
門鈴突兀地響起,董晉堯輕咳一聲,在盛櫻頭頂落下一吻,並不打算理會。可那門外的人卻不依不饒,鈴聲變得又密又急促。
董晉堯眉頭輕蹙,翻身坐起:“你躺到被窩,好好待著,我去看看。”隨即走去浴室穿衣服。
盛櫻望著屋頂的水晶裝飾,想著自己這樣呆在這裡也不是事,說不定現在楊雨馨已經在找她了。
正出神,門外響起了馮嘉怡的聲音,“董晉堯,你在不在?”
盛櫻嚇得一個激靈,騰的從床上跳下衝進衛生間找衣服,被董晉堯一把摟住抱在懷裡取笑:“哎,你有點出息。”
“你說得輕巧!這種情況真被她發現了,丟工作不說,關鍵是我在這一行都沒法混了,渝州很小的!”
董晉堯大笑,覺得她簡直愚鈍到可愛,“沒法混就沒法混唄,多大的事。中國這麼大,哪兒不能去?”何況,不是還有我麼?
盛櫻極其無語地瞪了他一眼,才多久,又變回了那副混不吝的傲慢模樣。
董晉堯看她氣鼓鼓的樣子只覺得有趣,他穿好衣服,把人擁在懷裡,在她額心、臉頰和嘴唇上依次吻了吻,又幫她把頭髮和內衣整理好才慢騰騰地走了出去。
門外,馮嘉怡抱著一瓶酒,一臉醉醺醺的紅暈。
董晉堯一步走出去,房門在背後關上,“馮總,這是還要找人續攤啊?”
馮嘉怡見董晉堯一副要出門的裝扮,眸光暗淡:“你還要出去嗎?”
“嗯,想起還有點事。”
“可我專門來找你喝酒唉?今晚月色很美,好朋友秉燭夜談,淺酌幾杯,應該是件很愜意的事吧?”馮嘉怡偏著頭,舉起手裡的威士忌晃了晃,吐氣不穩,站得也搖搖晃晃,話一落音,身體斜斜地就要往董晉堯懷裡栽過去。
這拙劣的演技看得董晉堯心裡發笑,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一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剛剛才答應了那個女人不能隨便和異性有身體接觸,他可不要做言而無信的人。
要麼別承諾,承諾了就必須做到,這才是他的風格。
馮嘉怡的做派他是真的有點看不下去了,總是打著一副談工作或者朋友交流的招牌找他,但內裡那點小心思卻全部寫在臉上,根本沒法掩飾。
她從來不說破,只是眼神表情各種暗示,董晉堯也根本無從拒絕。
他當然知道她在等他主動。可她不明白,一個對自己沒有想法的男人,她的矜持和暗示毫無意義,她的期盼和等待永遠不會來。
這一切只會徒增尷尬和難堪。
要命的是,董晉堯還沒法像拒絕別人那樣轉身就走掉,沒法直接告訴她,裝瘋賣傻沒有一點意思。
鴻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在渝州,也算是睿德的重點客戶。他以後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表面的和諧他都維護不好,是在給後面的人添無辜的麻煩。
他不能做這樣的事。
盛櫻在幾分鐘後收到董晉堯的資訊,說走廊上沒人了,可以放心出來。
她很想問一句:你去哪裡了?還跟馮嘉怡在一起嗎?卻又糾結猶豫著能不能問。
他們之間有甚麼東西變了,但這改變卻深度不明。對她來說,依然會有胡思亂想、鬱鬱寡歡的時候。
人還沒走到房間,董晉堯卻主動發來了資訊:“我去包廂看看他們,馮嘉怡自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