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番外——腳踏車?腳踏車!:混政治,遇事就得讓別人先上。
其實,倫敦市政廳曾經為了是否要取消那位新榮譽市長稱號進行過一番充滿活力的討論。
“我們不可能為一個……已知的……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就是那個人,”一位市議員結結巴巴地說,“不可能真的保留她名譽市長的稱號!歐洲大陸會嘲笑我們的!”
難道他們要承認所有擁有工廠、一時興起的騙子都有申請倫敦榮譽市長稱號的資格嗎?將名譽市長的稱號授予一個欺騙了市政府的女性?
這影響太糟糕了,簡直是對數百年傳統的嘲弄。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許多令人覺得恥辱的畫面,巴黎的外交官肯定會排著隊嘲笑他們,維也納的傢伙就更不用說了,他在愛丁堡的姐夫說不定還會給他寫一封居高臨下的信,批評倫敦“墮落”的道德標準。
天哪,這難道是倫敦市政廳想要的嗎?
實在不行,她為甚麼不能再隱瞞得再久一些,直到去世再揭曉這個謎題有多好?
這樣的話,就全都跟市政廳完全沒關係了。
可惜這個事情從來不由得他去決定,現在市政廳的名譽和艾薩斯個人的名聲完全掛鉤了,還有人懷疑全市政廳都收受艾薩斯的賄賂,才會對艾薩斯的異常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讓市政廳焦頭爛額。
“瞧瞧吧,”那些人在報紙上瘋狂地批評著倫敦市政廳的所作所為,“他們肯定是和艾薩斯一夥的!不討論那個人的女性身份,市政廳能做決定的人就從來沒想過,把榮譽市長授予一個滿口胡話、作風張揚、行為出格的傢伙有多糟糕嗎?”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對艾薩斯出格行為的盤點,包括她牽著鵝四處亂走,參加俱樂部的集會或聚會時行為古怪,作為一位體面人士居然自己駕車,撿到別人丟失的帽子還會戴在自己的頭頂上、不管那是男帽還是女帽,怎麼樣也算不上是一位傑出倫敦人。
如果他們收受了賄賂,那還好一些,關鍵是他們沒收啊!一分錢都沒有收到!
再說了,這些出格行為當時全倫敦都知道,艾薩斯的事情三天兩頭就能登上報紙、引起一波新的熱潮,當時也沒人會覺得艾薩斯多奇怪,只是覺得那傢伙生活真是豐富多彩。
憑甚麼只罵市政廳?
“沒錯,想想吧,這開了一個先例,”另一個人也站了起來,“之後肯定會有更多人去模仿艾薩斯的行為。我們難道要鼓勵這件事嗎?”
他暗示道,“我聽說下議院已經悄悄改變了規定,要求所有被提名的選舉成員都要在紙面上留痕,承認自己是個在法律意義上的男人。”
私下裡,他其實更關心自己投資的工廠的盈利情況,最近MOD工業推動的勞工改革讓它變得無利可圖。
剝奪艾薩斯的榮譽市長頭銜不會讓他本該到手的利潤又回來,但這會是一點小小的勝利。
他們的對面,另一位議員耐心地等待這些討論聲平息之後,才清了清嗓子。
“如果我們得撤銷那些欺騙了公眾的人的所有榮譽,”他沉思道,“我們得先撤掉這個房間裡掛著的大半畫像,朋友們。”
一陣竊笑響了起來。
先發言的議員對他偷換概念的行為怒不可遏,“這不一樣!”
“是嗎?”為艾薩斯說話的議員調整了一下眼鏡,“艾薩斯從未向大眾宣佈自己是個男性,是我們假設了這點。”
他溫和地說,“再說了,如果我們撤銷掉它,那我們也要把捐給市政廳和市政維修的那些錢全退回給艾薩斯嗎?新的員工宿舍、交通站、幾所學校該怎麼辦,建到一半全部停擺?或者向東區的母親們解釋一下,為甚麼免費的助產士和助產器材在一夜之前全消失了?”
把這些錢和東西全拿回來是件頭疼的事,艾薩斯的捐款已經用了出去,她還捐獻了不少實物。
像她的工廠自己生產的一些雙層床、上床下桌,現在都被放在了員工宿舍裡,沒人會想再去挨個敲門、把這些東西運出來,就更別說已經大肆宣傳、準備提前進行招生的那幾所試點公辦學校了。
現在告訴那些學校所在地的父母,是的,因為資助人撤走,我們得把捐款退回去,至於你們的孩子去哪裡上學,交給上帝吧!
這很讓人懷疑某次出門的路上會不會被攔下車、挨一頓打,說不定還是艾薩斯親自動的手。
蘇格蘭場的辦事效率人盡皆知,更別說蘇格蘭場也沒少收到艾薩斯的“友好捐助”,被打了抓不到人,還會丟臉。
這些紳士們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的眼中讀懂了對方的想法。
……總而言之,考慮到倫敦市政廳的議員們的人身安全可能會受到威脅,最好還是別把這些錢退回去了。
“也許,”另一個人開口道,“我們可以選擇一個簡單的結果,比如說……不去面對它?讓這件事淡出人們的視野?”
“絕對不行!”有人反駁他,“我們不能就這樣忽略她,好像我們集體都老糊塗了一樣。這不是甚麼被忽視的文書錯誤,而是赤裸裸的嘲弄。”
“但是榮譽市長的評價標準是‘對倫敦繁榮的顯著貢獻’,”那個人笑了笑,“而不是‘必須穿褲子,有修剪整齊的鬍鬚’。”
他還特意瞟了一眼對方的鬍子,“再說了,艾薩斯也穿褲子了。哪怕是後面的這個標準,她也完成了一半。”
“你在暗示——”
“我沒有暗示甚麼,”那個人說道,“不然你打算怎麼辦?公開譴責?剝奪她的頭銜會給市政廳招來更多的嘲笑,因為這證明了我們沒有仔細審查授予榮譽的物件。”
這話引來了一陣咳嗽聲。
這確實是事實,但有必要說得這麼直白嗎?英國人的委婉去哪裡了?
“要不我們還是看看下議院怎麼辦吧,”最終,副市長低聲說道,嘴角微微上揚,“最著急的可不是我們。我們只拿出了一個榮譽稱號,下議院可是真的給出了一個席位。”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讓他們先出擊。如果議會會追溯既往,廢除艾薩斯的任期有效性,我們將直接效仿。如果艾薩斯提出抗議……嗯。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屋裡的其他人交換著眼神,隨後不情願地表示贊同。畢竟,想在政治場上混得久些,遇事就得讓別人先上。還是先讓下議院衝鋒在前吧。
“今天好像是莫里亞蒂絞刑的日子。說到莫里亞蒂的絞刑,法國人倒是都挺高興的,哼,那些帶著大蒜香味的偽君子,”有人轉開了話題,把一份《費加羅報》扔到了桌上,“說莫里亞蒂是‘英國道德敗壞’的證據,天哪,拿破崙是法國的,但犯罪界的拿破崙卻是英國人。”
他冷笑道,“哦,真有趣,好像巴黎沒有自己的騙子和騙子軍隊似的!”
“確實如此,”另一個人輕蔑地彈了彈法文報紙,“至少我們的犯罪拿破崙有大學學位。他們的那些甚至連‘敲詐’這個詞都寫不出來。”
即使莫里亞蒂是英國人,又能說明甚麼,說明連英國的罪犯都是世界級的嗎?
笑聲在大廳中盪漾開來。
“正是如此,英國造就瞭如此傑出的反派,也造就了更出色的、抓捕他的獵人!我們倫敦市的蘇格蘭場,我們的偵探,還有一位來到倫敦後忽然變得出類拔萃的法國警官,不是嗎?”
最初那個發言的人猶豫了下,不情願地給自己的酒杯續滿了酒。
在他張望一圈、確定艾薩斯不在其他人中間蹲著,又仔仔細細看了一下桌子下面,確認她也不會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冒出來之後,他才敢直呼大名,“還有阿爾娜.艾薩斯?”
“……不錯,她也是一位愛國者,”另一個人平穩地總結,“艾薩斯揭露了莫里亞蒂的罪行,讓工業向現代化前進,挺好的。總之,我們還是討論一點別的吧。”
免得真把這個惡魔從不知道哪裡呼喚出來。
房間裡齊聲撥出一口氣,舉起酒杯附和了一聲,就匆忙附和了幾句。
“說得對,先生們,還是計劃翻修的那段下水道的投標事宜更緊迫。把正式的回應留到下議院回應之後再說吧。”
被寄予了厚望的下議院之前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因此沒對艾薩斯的行為表態,但某些保守黨對此不太滿意。
在莫里亞蒂絞刑當天,他們之中最激進的、沒被先前會議邀請的人蜷縮在議會的吸菸室裡,一邊瘋狂地抽著雪茄,一邊彼此傳遞一份關於艾薩斯任期內的立法提議清單。
愛爾蘭的穀物法案,工廠安全修正案,勞工法案,工人住房保障案……
他們認為艾薩斯投下的每一票效力都存疑。她坐在那些長椅上投票透過法律,與女王握手,用的全是假身份!
如果能證明艾薩斯的投票權無效,那他們就能挽回自己的部分利益,這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像某些無聊的報紙那樣,每天賭艾薩斯今天是穿褲子,還是穿裙子出門。
但很糟糕的是,像那些報社一樣,他們完全沒找到任何字裡行間可以證明艾薩斯是個“女性”的字句。
實在不行的話,沒有物證,就只能找人作證了。
“找到甚麼人了嗎?”一位議員問道,“有哪個書記員會願意上法庭,作證艾薩斯撒謊了?”
“沒有一個文員願意上庭發誓她曾聲稱自己是男人。這就是問題所在。”
另一個人不甘心地說,“平時別人喊她‘艾薩斯先生’,她也沒否認,這難道不是證據嗎?我就願意上法庭,證實她撒謊了!”
他擺擺手,“剪裁合身的大衣、襯衫、褲子!還有……還有沒穿束身衣!證據多得是!”
“那得先把‘服裝證偽’和‘預設就等於同意’列進法律裡面。再說了,艾薩斯……嗯。”
別人不知道,他們這些研究了艾薩斯很久、想找出破綻的人還不知道嗎?
艾薩斯有種神奇的本領,最出名的那段傳奇經歷就是在她剛到倫敦的那段時間,她曾經策反了一整個盜賊集團的小扒手們,抓住了盜賊集團的幕後操縱者。
最可怕的是,那場震驚歐洲大陸的庭審呈現出了不少證據,人證物證一應俱全,說明她連莫里亞蒂的手下都能策反。
犯罪界的拿破崙都會被手下出賣,誰能保證下一個被策反的不是他們的證人?證人把他們咬出來怎麼辦?
到時候艾薩斯還能反過來,起訴他們造謠誹謗、無事生非,那他們的名譽、地位、前程,豈不是會受到影響?
“我們還是等等倫敦市政廳怎麼說吧。現在艾薩斯已經變成了前任議員,但她可還是倫敦榮譽市長。”
就這樣等待著,等待著,兩撥人沒等到對方先出手、對艾薩斯發起譴責,倒是一起等到了MOD工業的專利透過、腳踏車開始售賣。
這種橡膠輪胎、鋼架結構的兩輪車引起了一種腳踏車熱潮,沒過幾天,倫敦似乎到處都是這種奇怪的交通工具了。
艾薩斯從腳踏車的研發初期就開始騎著它四處跑了,甚至還在節日裡帶著自己的戀人騎著它滿城跑。
還有甚麼比創始人持之以恆的使用,更能證明這輛車非常安全、非常穩定?
腳踏車價格不貴,橡膠輪胎能夠承受顛簸,對內有折扣,MOD工廠的工人和文員們攢攢錢都買得起。
最重要的是,MOD工業還在報紙上刊登了一份廣告。
“如果你打算走一小段路,那用自己的雙腳走路是最划算的,但路程稍遠,就會磨得雙腳起泡、疼痛難忍。這個時候想選擇馬車的話,長期養馬成本高、需要負責照料馬匹,出租馬車的單次費用又十分昂貴。”
“現在,有了一個更好的選擇,那就是買一輛MOD牌的腳踏車。MOD牌腳踏車,讓你的雙腳和錢包無需憂慮!為感謝倫敦市民對MOD工業一如既往的支援和維護,本次選擇二十位市民免費送出MOD牌腳踏車一輛,憑證為本期報紙,先到先得。”
這其中,有一位臉上帶著雀斑、姓布里格斯的送奶工正巧在MOD工廠附近送貨,瞧見報童在賣報紙就買了一份。
還沒來得及看報紙內容,一抬頭,他又看見不少人朝著工廠的位置衝鋒,稀裡糊塗地握著報紙就跟著過去了,搶到了前排位置。
結果真的領到了一輛腳踏車!
送奶工盯著那輛閃亮嶄新的腳踏車,彷彿它是一頭可能會咬人的野獸。
“用雙腳騎行,”那個姑娘無視了他的震驚,公事公辦地說,“不要把馬放上去,也不要想著用手騎它,摔倒了我們不負責任。一年之內非故意損壞免費維修。”
“這個,這個怎麼騎啊?”送奶工結結巴巴地問,“好學嗎?”
姑娘指了指邊上的位置,“可以看我們老闆的演示。”
她停頓了一下,才補充道,“……學最基礎的那種就行了。太創新的騎行方式導致你摔倒了,我們是不會賠錢的。”
送奶工看過去,果然,不少人正圍在工廠門口的另一塊空地上,看著艾薩斯怎麼騎行這輛鋼鐵造的機器車。
圍在她周圍的既有年輕人,也有少年,有上了些年紀的老紳士,也有挎著籃子的家庭主婦。
他趕忙靠了過去,瞧著艾薩斯的演示。
“這裡是剎車,”阿爾娜興致勃勃地說,“如果你想要停下來……在這裡一按,然後就能慢慢停在原地。”
她穿梭在用粉筆圈畫、擺了幾個箱子作為障礙物的道路中,來回示範了幾次,等到圍觀的人明白之後,她才開始演示怎麼掉轉方向,怎麼鳴鈴示警,“就這麼簡單!”
“喂,老闆,”一個屠戶小夥子在後面大聲喊道,笑嘻嘻的,“它能玩點甚麼花樣嗎?”
阿爾娜回以一個精神抖擻的微笑。
她握緊了把手,加快了速度,沿著小路飛馳,在碰到擋路的箱子時用力朝後一壓,讓腳踏車前端向上,直接跳過了那個箱子。
她的腳踏車又往前行駛了一節,原地打了個轉,才輕盈地轉向回來,這個時候,她的兩隻手已經不在方向把上了,而是放在膝蓋上,靠著自己的平衡能力將腳踏車騎了回來。
緊接著,她雙手墊在腦後,在幾個箱子之間曲折穿梭著,再次跳過了那個低矮的箱子,滑行一段路後停在了距離圍欄幾英寸的位置旁。
“只需要用自己的腳,”阿爾娜笑眯眯地說,繞著院子畫出了一個寬闊而優美的弧線,“也許再加上一兩塊餅乾!”
笑聲在人群中盪漾開來,而送奶工則是在艾薩斯停下來的時候猛地後退了一步,抱緊了自己的新腳踏車。
“……我還是,”他喃喃,“還是學點最基礎的吧。”
說著,送奶工小心翼翼地推著車找了個空地,遠離了那群可怕的人。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像個走馬戲團鋼絲的人一樣,謹慎地跨坐在了車座上,握住把手嘗試。
因為十分害怕摔倒,最開始他只能將身體半壓在車座上,靠雙腳向前挪動,過了一會他才敢一隻腳踩在踏板上、另一隻腳在地面上滑動前行。
和這輛自己的腳踏車勉強建立起相互信任的關係之後,送奶工才試探著雙腳離地,往前騎著走。
中途晃動過好幾次,他也不太會用剎車,還以為自己要一頭撞在路燈上、昏死過去,結果很快就和腳踏車徹底混熟了。
“天哪,”送奶工喃喃,熟練地踩著踏板,在周圍兜著圈子,感受著微風拂面,“就像是不用離開地面的飛行。”
“是啊,就像飛一樣,”他邊上另一個人說道,“我終於明白為甚麼艾薩斯總是穿著褲子了。”
送奶工詫異地轉頭看了過去,發現那是一個同樣拿到了新腳踏車的姑娘,她把長長的裙子夾了起來,以防止裙襬捲到輪子裡面去。
她的帽子看起來就很貴,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珍珠項鍊,但姿勢怎麼看怎麼都不體面,隱約還能看到她今天穿的是一雙藍色的羊毛襪子。
“……因為方便活動嗎?”送奶工說道。
“沒錯,”那個姑娘說道,“至少非常方便騎車。”
她指了指自己有些破損和髒汙的裙襬,又指了指送奶工,“如果我穿的是你身上的那條褲子,我剛剛就不會摔倒了。裙子容易捲到腳踏車裡去,但褲子不會。”
送奶工眨了眨眼,看了一眼自己那條結實的工作褲,又回頭看了一眼艾薩斯,那傢伙正在向一群興高采烈的街頭小孩展示如何讓腳踏車繞著一個點旋轉。
“你說得對,”他揉了揉下巴,“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但如果讓我像艾薩斯那樣騎行,我的褲子也會捲到腳踏車裡去的。”
那個姑娘又笑了笑,“我也沒想過,直到我試著穿著裙子擺弄傳送帶。天哪,這簡直是災難。”
說完,她又踩了幾下踏板,朝前騎去,她脖頸上的珍珠項鍊隨著主人的動作輕快地擺動著。
送奶工瞧著她越過驚訝的雜貨店店員,繞過一個咒罵的魚販子,回到街道上。
他又把注意力迴轉到了自己的腳踏車上,騎著它慢慢又溜了一圈,聽著鏈條旋轉的咔噠咔噠聲。
在從前,他得把一半的工資都花在給馬填飽肚子的燕麥、乾草和馬蹄鐵的維修費上,但這輛車不需要韁繩,不需要馬鞭,只有自己的雙腳在掌舵,腳踏車的橡膠輪胎和MOD工業的馬車一樣,能夠吸收來自鵝卵石的震動。
除此之外,這該死的東西既不需要吃東西,也不需要排洩或咬人。
幾圈之後,他把車停好,蹲下身檢查鏈條和齒輪,發現這些零部件沒出任何錯,才鬆了口氣。
明天,明天就開始騎著它上街送貨!
黎明將倫敦的天空染上了一層金灰色,第二天早晨,送奶工就從家裡出發了,他的牛奶箱牢牢地綁在腳踏車的後輪上。
街道十分安靜,只有他的車輪發出的嗡嗡聲,以及偶爾鴿子的驚叫聲。
“嘿,”他的老顧客踉蹌著走出自己的麵包店,雙手叉腰,手臂上還沾著麵粉,“這又是甚麼東西?”
送奶工放慢了車速,單腳踩在地上,“腳踏車。”
他瀟灑地撐著腳踏車,試圖裝得隨意,“MOD工業的最新款。”
麵包店店主繞著它轉了一圈,彷彿它隨時會爆炸,“哦,我知道,那個瑪尼……甚麼甚麼來著的工廠的怪發明,艾薩斯騎著它路過過我的店門口。不用給它加個……馬嗎?”
“不用馬。”
“也不用鞭子?”
“只要剎車就行了。”送奶工故意敲了敲把手的位置。
麵包店店主懷疑地哼了一聲,“你能裝多少個籃子在上面?你覺得它還能再加一袋麵粉嗎?”
這番對話成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附近的屠戶、藥劑師和牧師的管家突然出現在了他身邊的人行道上,紛紛問出了類似的問題。
“……比起小馬來說,花費怎麼樣?”
“……方便倒車嗎?”
“它真的不會咬人嗎?”
送奶工嘆了口氣,揉了揉脖子後面,“花費很低,但我還沒修過車,不知道修車貴不貴。方便倒車。不咬人。你們剛剛都藏在哪裡?”
“在窗戶後面看你騎車,”一個心直口快的人說道,“有趣極了!我之前還以為那是隻有艾薩斯能掌握的東西,那種只有學過很多知識的人才能操作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來它還是很實用的。”
“不,朋友,”送奶工笑了笑,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如果我能騎著它四處轉,任何人也能學會怎麼騎著它。”
他呼了口氣,“不過我得承認,蹬著它跑還是需要一點體力的。”
“而且你肯定是被報紙騙了,艾薩斯可不是甚麼高高在上的學者,”另一個住在附近的人插話道,“只是那種愛講故事的人。而且她尊重知識和有知識的人。”
麵包店店主雙臂交叉,“我還是覺得這是某種……巫術。”
送奶工聳聳肩,又把腳踩在了踏板上,“這不是巫術,這是……”
他的腦子繞來繞去,想起了報紙上的那句話,“這叫科學!當然,如果你一定要說它是巫術的話,給我遞一把掃帚吧,我這個巫師還得繼續送貨呢。”
笑聲追著他穿過小巷,而他繼續踩著踏板,按照以往從未改變的路線送著瓶裝的牛奶。
送完了所有牛奶後,他才慢悠悠地轉了個向,輕快地趕回自己的家裡。
就在下一個十字路口,他和一位行色匆匆的姑娘擦肩而過。
那個姑娘看著他飛馳而過的身影,頓住了腳步,猶豫片刻,才繼續慢慢朝角落的那家店走去,推開了門。
這是一家百貨商店,她走到了展示櫃旁邊,指尖輕觸腳踏車閃亮的車把。
上面標著的價格讓她屏住了呼吸。如果她能找到一份音樂教師的工作的話,這等於她未來數週的工資。
“想要試騎嗎,小姐?”店主從櫃檯後面直起身體,朝著院子的方向示意。
名叫維奧萊特.史密斯的姑娘咬著嘴唇,“我從來沒有……也就是說,女士們通常會……?”
“MOD成打地把腳踏車賣給姑娘們,相信我,它非常安全,”店主向她保證,還給她指了指後面的那款,“這款稍微低矮一些,更容易跨上去,腳踏車的座椅也專門調整過。當然,看你喜歡哪個了,它們的質量一樣好。”
維奧萊特.史密斯思考片刻,才說道,“我需要它足夠可靠,我得每天騎著它去梅費爾,無論晴天還是雨天。”
“它絕對沒問題,”店主拍了拍坐墊,“MOD工業的老闆每天都在測試同款的腳踏車,足足騎了一個多月,從莫里亞蒂的庭審前就開始了,直到現在它才上市。”
他開玩笑道,“我們一般喊這輛車叫‘犯罪拿破崙’同款,有人傳言說MOD的創始人正是騎著它抓住的莫里亞蒂。”
維奧萊特.史密斯沒怎麼聽這個八卦,而是想著別的東西。
這樣的話,即使她還是需要出門做家庭教師、賺些錢花,養活母親,她也不再需要住在悶熱的寄宿屋子了,不用再去吃別人家的晚餐,也不需要再以“晚間課程”的名義擺脫可能行為行為不端的男主人。
她能早點回家、照料母親,在家裡吃晚餐,哪怕吃得隨便點,也比看別人的臉色要舒服。
定了定神,維奧萊特.史密斯從口袋裡拿出了錢包,“我要定一輛。”
在倫敦大學的一篇有關“腳踏車運動能夠促進人體健康”的文章釋出在泰晤士報後,腳踏車的熱潮如野火般席捲了整個倫敦。
MOD工業的工廠晝夜運轉著,生產足夠的輪子和零部件以滿足人們的需求,而報紙則屏息以待,等著新的訊息出現。
最好是那種勁爆的大新聞,比如說艾薩斯會在攝政街試駕一輛以煤油發動的新交通工具之類的。
然而,在市政廳鍍金的大廳裡,有位議員卻在悶悶不樂。
“太荒謬了,”他嘟囔著,“整個城市都像興奮的學生一樣騎著腳踏車,我們卻得……無視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嗎?”
副市長連頭都沒抬,“你想讓我們沒收倫敦的所有腳踏車嗎?騷亂會讓憲章運動都看起來像是個花園派對。”
“我們還得面對不少自己人,”副市長的秘書給市長倒了杯茶,不忘補充,“現在許多我們自己的文員都用上腳踏車了。”
看到領導的眼神,他笑了笑,“……我也買了一輛,比買輛馬車便宜多了。”
據某家報紙統計,購買腳踏車最多的群體是醫生、銀行職員和政府的職員們。
對醫生來說,上門看診只需要花原先走路一半的時間,還能夠節省喊出租馬車的費用,銀行職員們和政府職員也是一樣,有更便宜的出行方式,有誰會去養一匹馬?
副市長瞪了一眼自己的秘書,然後才喝了口茶,“面對現實吧,我的朋友,大眾已經表態了。顯然,他們更願意向前走,而不是向後看。”
“那就……甚麼都不做嗎?”議員憤憤說道,“下議院那群人怎麼也甚麼都不做?”
“可能是怕得罪艾薩斯,可能是也在等我們出手,”副市長說道,悠悠嘆了口氣,“唉,我們本來說不定能採取甚麼措施,現在為時已晚。不過也剛剛好,大家都把這件事忘了,不是好事嗎?永遠有更有趣的新聞。”
世界已經向前走了。報紙上充斥著最新的汽車、愛爾蘭牧場復墾和歐洲大陸最新的八卦。
“該死,”議員說道,揉了揉太陽xue,“你說得對。”
他又和副市長閒聊幾句才離開,走到市政廳的臺階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想起了甚麼。
那位副市長似乎和某位白廳的職員有著密切的聯絡,之前似乎就是他提議要接受一筆捐贈、給出去一個榮譽頭銜的,時間也卡得恰到好處。
看來又是白廳那個多管閒事的職員搞出來的事情,他毫不懷疑下議院最激進的那群人也被那個人算計了一番,才同樣也甚麼話都沒說。
但就像副市長說得一樣,現在一切都遲了,他現在還能做些甚麼呢?指責白廳和MOD工業同流合汙,還是要求調查為甚麼沒人在意艾薩斯的欺騙?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進了街道的混亂中。
白廳多管閒事的職員正坐在自己最舒服的扶手椅裡,看著面前的東西,緩緩說道,“……這是甚麼?”
“送你的!”阿爾娜大方地,“聽說很多政府職員都非常喜歡。”
銷售員們反饋回來的資料說政府職員都很喜歡腳踏車,她就帶了一輛腳踏車到第歐根尼俱樂部。
都是政府職員,別人有的,歇洛克的哥哥也要有!
邁克羅夫特瞧著那輛腳踏車,“……實際上,我討厭體力消耗。我是個久坐不動的人,阿爾娜。”
“但它很完美,你不想試試嗎?”阿爾娜愉快地介紹,“看,超寬座椅,踩踏很省力,有利於身體健康。我打算把它命名為‘紳士悠閒漫步’款。”
她眨了眨眼,“……真的不打算試試看嗎?”
邁克羅夫特:“……我向你保證,我既沒有那個意願,也沒有那個腰圍去做這種運動。”
“這跟腰圍沒關係,”阿爾娜一本正經地說,“只需要用腳踩踏板!想想這能多有效率,不用再等馬車堵在路上了,不用再因為走路被水坑弄溼了,只會剩下你,開闊的道路,自由,還有——”
邁克羅夫特乾巴巴地說,“新出現的某種心血管疾病。”
他擺了擺手,試圖打發走艾薩斯,“實際上,我覺得偶爾挑眉已經是一種非常劇烈的運動了。”
“但它能讓你逃離無聊的對話,”阿爾娜試圖說服邁克羅夫特,“加速逃離。”
邁克羅夫特不在意地說,“確實很有吸引力,未來我可能會想嘗試它的。”
比如說,他已經老到沒辦法騎行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