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番外——芳汀(18w營養液):原著視角的夢。
巴黎的閣樓冷得刺骨,即使芳汀將破舊的披肩和外套、被子一起裹在自己和珂賽特的身上,也依然冷得可怕。
孩子靠在她胸口,輾轉難眠,又瘦又小的手指緊緊抓著母親裙子的一角,似乎即使是在夢中,她也害怕寒冷會將她從母親的懷裡偷走。
芳汀的雙臂緊緊地抱著珂賽特,拍哄著可憐的孩子,直到年幼的小女孩窩在她懷裡睡著,她才疲憊又困頓地陷入了夢鄉。
她夢見了陽光。金色的陽光,像蜂蜜一樣灑滿她的全身,籠罩著夢中那座充滿了笑聲的工廠。
芳汀恍惚地站在原地,無措地瞧著四周,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正圍著圍裙,驕傲地站在熙熙攘攘的工廠車間中央,她的雙手沒有凍瘡,正手持賬本,抬頭挺胸地沿著工廠的生產線進行巡視。
她走過忙碌的工人們,路過庭院,向著後面的花房走去。
珂賽特正在陽光明媚的庭院裡追逐著蝴蝶,她身後還跟著一群小夥伴,年輕的工人們摸著口袋,時不時向孩子們丟擲一袋餅乾或是一小包糖果,有幾個人還會趁機揉亂珂賽特的頭髮,親切地稱她為“我們的小百靈鳥”。
那個大概是工廠主的年輕姑娘正咧嘴笑著,跨坐在一輛奇怪的車上,金髮如同一捧陽光般被絲帶束起。
“今天天氣真好,是吧,芳汀?”她說道。
“是的,老闆,”芳汀聽見自己回答道,“又是個難得的晴天。”
和年輕的工廠主打過招呼之後,芳汀就走進了花房,陽光透過花房的穹頂向下灑落,給一排排裝滿琥珀色和玫瑰色液體的玻璃瓶鍍上一層金光。
芳汀嗅到了薰衣草和佛手柑的香氣,以及壓在橙花香味下的一絲香草味。
一個女人轉過身來,喊著她的名字,聲音清脆又悅耳。
“芳汀,你能檢查一下這瓶的成分配比嗎?我覺得茉莉花加多了,壓過了鳶尾根的香氣。”
芳汀眨了眨眼,“……好的。”
真奇怪,她不會英語,甚至連法語該怎麼書寫在紙上都一竅不通,在懷孕之後,她只能請人給孩子的父親寫信,但現在,她不但聽得懂這些人說的話,還知道她們說的是英語。
她順從地忙碌起來,身體似乎有著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查閱之前的配置筆記,又倒出一點溶液,稀釋後進行更詳細的分析。
當她想要進一步觀察下去的時候,眼前忽然變成了一片黑暗。
珂賽特的嗚咽把她拉回了租住的閣樓裡,回到潮溼與寒冷的環境中。
芳汀顫抖著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蘇菲的頭髮是栗色還是赤褐色?老闆的名字叫阿爾……阿爾甚麼來著?阿爾娜?
夢境中飽含的溫暖情緒似乎仍舊在她的意識中,久久不願散去,雖然那些細節已經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珂賽特在睡夢中嗚咽,小拳頭緊握,芳汀輕輕抱著她,哼唱起了搖籃曲。
她想不起來更詳盡的資料,也不記得自己真的有一位叫蘇菲的、體面出身的朋友,但仍然能回憶起手中握著賬簿的感覺,以及有條不紊地安排其他人的工作時的沉穩。
想到這裡,芳汀調整姿勢,把再次睡著的孩子單手抱在懷裡,起身摸索,找起了之前用來託別人寫信,才花大價錢買的鉛筆和信紙。
她在閣樓的角落裡翻到了那根已經用得差不多的鉛筆,把它舉到了眼前。
太短了,她心不在焉地想,幾乎快耗光了,就像她自己一樣。
但夢境依舊在她的腦海中徘徊著,帶著花香,帶著她自己清晰又自信地說著英語的聲音。
芳汀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鉛筆尖按在了紙上。
她喃喃自語,“我能夠寫字。”
法語字母從她的筆下流淌而出,乾淨利落,和從前顫抖、歪歪扭扭的字母完全不同。
聽見聲音,珂賽特在她的懷裡動了動,睡眼朦朧地眨了眨眼,“……媽媽?”
芳汀嚥了口唾沫,撥開女兒臉上的捲髮,“噓,沒甚麼,寶貝。媽媽很高興。”
她又瞧了一眼面前的紙,又寫了一句英文的“我能夠寫字”,兩句話並排躺在那張破破爛爛的紙片上,字跡工整、清晰,彷彿她的肌肉一直都知道該怎樣寫字。
芳汀愣了一下,思緒飛快地運轉起來。
她瞥了一眼她和女兒那點可憐的家當,一個缺了口的碗,一面小鏡子,還有一袋子存在地板下的硬幣,她的漂亮裙子全都賣掉了,換成零用錢供她和珂賽特花銷,但剩下的錢仍然不夠她在巴黎撐過一個月。
在和託洛米埃相愛後,芳汀就把過往養活自己的小手藝扔到腦後了,現在重拾起來、靠已經生疏的手藝在巴黎謀生太困難了,她本來打算回到家鄉去碰碰運氣。
但是現在,天哪,她從前不識一個字,只會自己籤個名,但現在她會寫字了。似乎還會說幾句英語。
芳汀看了一眼珂賽特。
看見這個眼睛明亮、笑容明媚的孩子,只要穿上一身乾淨衣服,再攢出一些錢讓她能夠受到基礎的教育,誰又會懷疑她出身不光彩、被生父拋棄呢?
……那她要為自己編造一個過去,到海峽的另一邊討生活嗎?她真的能做到嗎,比如說,說自己是個寡婦,在經歷了某種悲慘但體面的不幸後逃離了法國?或者,藉助這個技能,為自己找份工作?
她的手指幾乎不受控制地動了動,腦海中也開始勾勒出一封信的開頭。
她並不打算寫信給那個拋棄了她和女兒的託洛米埃,向這個無情的男人乞討一些殘羹剩飯,相反,她想起了自己在前兩天抱著珂賽特時路過的一家航運辦公室,那裡招聘“勤勞的寡婦,精通算術”。
既然託洛米埃不打算接納她和她的女兒,那就當他已經死了吧。
芳汀緩緩撥出一口氣,開始寫起了信。
第二天趁著珂賽特還沒睡醒,她鎖上閣樓、出了門,把自己最後一件首飾賣掉了。
老闆將十幾枚硬幣扔在了檯面上,就驅趕她快點離開。
沒多少錢,但足夠多付幾天房租,買幾塊白麵包給珂賽特嚐嚐了。
芳汀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內側的口袋裡,低聲對自己說,“再堅持一會。”
她回到了閣樓,又拿著錢下了樓,多塞了幾枚硬幣到房主的手心裡。這位老房東雖然往常嘴巴刻薄,但對珂賽特態度溫和,常在芳汀沒注意到的時候偷偷給珂賽特一小點麵包。
“夫人,能麻煩你照看她一下嗎?”芳汀問道,把孩子也抱到了樓下,半跪下來,親了親昏昏欲睡的珂賽特,“就今天。”
房主哼了一聲,但她那雙蒼老的手輕輕地搭在了珂賽特的肩膀上,“日落前回來。”
芳汀點了點頭。
她步行到了碼頭邊,站在航運辦公室的門口,瞧著掛在門上的、閃閃發亮的門牌號。
就在裡面,職員們忙碌地分揀著標註了倫敦、馬賽、勒阿弗爾的發票和箱子,無暇關注門口站了個陌生女人。
芳汀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向前,挺直了脊背,聲音平穩地說道,“打擾一下。我之前似乎看見這裡在招聘文員?”
一個男人抬起了頭,瞧了她一眼,“……你會寫字?”
芳汀默默接過了他遞來的筆,依次在那張紙上寫下日期、金額、貨物清單之類的詞,動作迅速,字跡清晰明瞭。
那個男人盯著她寫字,“……最快甚麼時候能來工作?”
“最快明天,”芳汀低聲說道,“能給我一個機會嗎?”
那個男人握著紙張,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字句,又瞧了一眼芳汀滿是補丁的披肩和破舊的鞋子,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賬本。
“你……很出色,”他勉強說道,“但我們以前也遇到過一些麻煩……”
芳汀不假思索地截斷了他的話,平靜地說道,“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
“很好,每週七法郎,週五發薪水,黎明時分到倉庫報到,”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把它推到桌上,示意芳汀收下,“這個是憑據。”
芳汀的手指握緊了那張紙條,“謝謝。”
那個人搖了搖頭,“不用客氣。”
他瞧著芳汀,身體微微前傾,用沾滿墨水的手指推了推眼鏡,嘟囔著,“給你個建議,夫人,如果你打算在這裡工作的話,打理一下自己的形象,低調一些。在頭髮上弄點灰塵,臉上擦點煤灰,只要看起來足夠無趣就行。在這些船上忙碌的人……對漂亮的寡婦可不友好。”
他模糊地比劃了幾下,意味深長地敲了敲檯面。
芳汀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立刻明白了過來。
她猛地點了點頭,輕聲又說了句謝謝。
那個人僵硬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芳汀從辦公室裡走了出去,走到了一堆廢棄的箱子附近,重重撥出一口氣。
一位路過的賣魚女朝她投來奇怪的目光,但芳汀沒在意,她給自己的頭髮上弄了些灰塵,又把它們撲打在自己的臉頰、衣服上。
很快,芳汀就成了她需要成為的樣子,一個被悲傷和勞累折磨著的絕望寡婦。
她對著附近的水窪照了照臉,倒影中的她目光兇狠,帶著豁出一切、保護孩子的勇氣。
芳汀站了起來,摸了摸口袋裡的錢,轉向麵包坊的方向,步伐輕快。
很快,溫熱的麵包被放到了桌上,房東從廚房中端了一小份黃油出來,嘟囔著責怪芳汀“別寵壞孩子”。
乖乖和房東太太待了一天的珂賽特則是高興地笑了起來,小手扒拉著桌面,等待著自己的麵包。
芳汀看著女兒狼吞虎嚥地吃著麵包,摸了摸她的頭髮。
“吃吧,小云雀,吃飽點,”她低聲說道,“明天,我們還要繼續征服這個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