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自尊:會犯錯?
艾薩斯回覆的時候沒有猶豫,也不需要他來解釋“教授”是誰,這意味艾薩斯很熟悉“教授”。
這讓沙威皺起了眉。
他們是同夥?
不對。艾薩斯的語氣沒有對搭檔那種油滑的恭敬。
艾薩斯也被“教授”的網纏住了?
也不太可能,艾薩斯的事業如果有被“教授”干擾的痕跡,那他應該能看出來才對,艾薩斯也沒有被勒索的受害者那種恐懼又緊張的感覺。
那就是對手了。
沙威的脈搏加快了一些。如果艾薩斯之前就遇到過莫里亞蒂,那麼他可能掌握著蘇格蘭場未曾挖掘到的資訊,比如說一些有關的姓名、時間節點,或教授的弱點。
但信任艾薩斯就像相信點燃的火藥會保持溼潤一樣危險。
就在這時,獒犬朝著沙威的靴子打了個哈欠,打破了緊張的氣氛。
沙威呼了口氣,“你……你認識這位教授嗎?”
“認識!”阿爾娜爽快地說,“我不但認識他,還很熟悉他。”
她朝沙威勾了勾手指,“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沙威瞧著艾薩斯,既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而是用那種讓鐵血囚犯在三天三夜沒有睡覺後,瘋狂傾訴秘密的目光盯著艾薩斯。
他低沉地說,“說說具體是甚麼情況。”
阿爾娜真誠地看著他,並且順手把蘋果核扔進了附近的垃圾桶裡,一擊即中。
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後,沙威的臉上明顯出現了對必須陪艾薩斯玩遊戲的煩惱。最終,他緩慢地摘下了帽子,用手理了理頭髮。
“如果你……”他生硬吃力地說,一字一頓,強迫語氣更加禮貌,“如果你能分享你的見解,我將不勝感激。”
獒犬打了個噴嚏,而阿爾娜皺著眉頭,彷彿沙威剛剛在窗下朗誦了十四行詩,但不是她想聽的那首。
“我有賬本,”她說道,“有目擊者,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還有一位對‘教授’瞭解很多的朋友,可以介紹給你。”
沙威的下頜肌肉一顫。當然,艾薩斯在跟他討價還價。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會為你現在犯的那些重罪爭取赦免……”
阿爾娜皺著眉看著他,見他實在理解不了,只好嘆了口氣。
好吧,沙威確實沒甚麼錢,既不喜歡翻垃圾桶,身上也沒有別的新奇東西,沒甚麼東西能給她。
“不是這個,我不需要赦免,”阿爾娜大方地擺了擺手,“這樣吧,你別每次路過我的工廠,都皺著眉頭了,而且你現在還交了費用,在我們工廠食堂吃飯,板著臉影響工人的心情。多笑笑?”
沙威的表情更加陰沉了,“我的表情不是談判的選項之一。”
阿爾娜誇張地嘆了口氣,“好吧,保持你兇巴巴的樣子。但至少別再嚇唬學徒們,他們總以為你下一秒就打算審查他們的午餐盒,都有點吃不下午餐了。”
沙威張開了嘴,大概是想反駁“如果午餐盒可疑,那就應該審查午餐盒”,這時阿爾娜突然吹了聲嘹亮的口哨。
一匹光滑的栗色小馬跑了過來,拉著一輛塗成歡快綠色的輕便馬車,駕駛位上空無一人。
“走吧,”阿爾娜輕快地說,已經跳上了駕駛位,“我們現在就出發。”
沙威皺著眉,沒有動,“去哪裡?”
他狐疑地瞧著艾薩斯,又瞧著那匹馬,再看了看那輛馬車。
“去見我的朋友!”阿爾娜鼓勵地拍了拍旁邊的座位,“認識教授的那個。”
獒犬習以為常地跳進了馬車,得意地坐在了墊子上,給沙威騰出了一點地方。
片刻後,馬車輪胎在最後一個彎道里發出了抗議的尖叫聲,讓沙威本就已經疲憊不堪的胃猛地一陣翻騰。
自從艾薩斯全速衝過第一個彎道後,他就緊緊抓著座椅扶手,等待著這輛該死的馬車停下來。
終於,車子在貝克街221B門口猛地停了下來。
沙威回到地面時踉蹌了一下,帽子還緊緊抓在手裡。
“我寧願赤手空拳面對‘教授’的整個幫派,”他冷冷地說,用有力的動作整理著外套,“也不願意再忍受你的駕駛。”
阿爾娜把韁繩繞在了柱子上,笑眯眯地說,“大家都說我的駕駛非常精彩。當然,我覺得你赤手空拳面對‘教授’的整個幫派應該也非常精彩。”
她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了,能不能通知我一聲?我想去看。”
沙威惱火地說道,“你說的‘精彩’,顯然涵蓋了通常被歸類為‘未遂殺人’的行為。”
阿爾娜笑得燦爛,“沒那麼誇張!我會在你真的死掉之前救下你的。我是不是很好?”
她蹦蹦跳跳地上了臺階,獒犬挨著她的腳踝擠著往裡走,讓她不得不慢下腳步,免得踩到這隻大狗,“這裡是我家,準確的說,這是我姑姑的房子。振作點,探長,至少你沒吐。”
她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回頭,“……你不打算吐在我家的地毯上,對吧?”
沙威回應的低吼嚇得鴿子們從房頂撲稜稜飛走了。
他跟著艾薩斯上樓,皺著眉看著走廊裡散落的報紙和化學器具,又瞧了一眼樓上,“你的線人就在上面?”
“是我……最好的朋友,”阿爾娜糾正,“不是線人。非常厲害!”
沙威確實聽說艾薩斯有個做私人偵探的朋友,但他對這個訊息瞭解的不多,只知道那人還挺年輕,和艾薩斯交往密切。
當他走進去的時候,一個沙威曾經見過的人正坐在扶手椅上,讓沙威愣了一下,這個人高大、瘦削,灰色的眼睛如刀刃般鋒利明亮。
居然是歇洛克.福爾摩斯。
在這幾個月駐紮倫敦的時候,沙威偶爾能遇到這位古怪的偵探和其他警員一起將抓住的罪犯送到蘇格蘭場,在閒聊時,蘇格蘭場的人也會提到這位諮詢顧問。
傳聞中,這是個古怪但才華橫溢的紳士,用簡單一瞥就能剖析陌生人,還有個愛寫小說的朋友,因此把福爾摩斯破獲案件、追求正義的事情寫得相當出名。
沙威不是特別愛看小說,但為了學習英語,他還是偶爾會瀏覽一下報紙上的偵探小說專欄,對這位年輕的私家偵探還挺欣賞。
但他沒想到艾薩斯和福爾摩斯居然認識。看來倫敦將麻煩集中在同一屋簷下的能力令人震驚。
“你說的這個知情人士,”沙威緩緩地說,“就是福爾摩斯先生?”
“對啊,門口的信箱有我們幾個人的名字,我還新塗了色,你沒看見嗎?”阿爾娜理直氣壯地說,“你不會是希望華生醫生或者我姑姑給你線索和啟發吧?”
她介紹道,“福爾摩斯,你已經認識了。邊上的是華生醫生。”
實際上,沙威沒怎麼注意到新塗色的信箱,他只想趕緊找到關於教授的線索。當然,可能也因為他仍然不是很習慣英語。
他敷衍地說道,“我以為是重名。英國人重名太常見了。”
阿爾娜睜著眼睛,瞧著他,“你們那裡重名不常見嗎?”
她認真地說,“別生氣了,因為我不讓你徒手和莫里亞蒂的幫派決鬥而生氣,顯得有點傻。”
沙威噎住了。
已經站起身的福爾摩斯和華生對視了一下,福爾摩斯指向那把看起來最安全的扶手椅。
“沙威探長,請坐吧,”他恰到好處地把話題轉開了,“我猜你不是過來進行社交性訪問的吧?是有甚麼事情需要幫忙嗎?關於……跨國案件?”
華生趕緊遞給了沙威一杯白蘭地,友善地說道,“我想這個時候來杯飲料會感覺好受一些,探長。”
他順手還把阿爾娜往邊上一拉,塞給她一盤餅乾,示意她也趕緊坐下來。
沙威接過杯子,朝著華生點了點頭,才看向福爾摩斯,“福爾摩斯先生,這件事確實和跨國案件有關。我被告知你掌握了關於‘教授’的資訊。”
他嚴肅地說,“這位‘教授’肆無忌憚地行事,腐蝕法律制度,利用漏洞,留下只有最敏銳的眼睛才能追溯到的蛛絲馬跡,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追查他的事情。最近我抓住了一個罪犯,他自稱是‘教授’,承認不少案件是他在背後操作的,許多線索都對的上,蘇格蘭場認為可以順利結案了,但我覺得很奇怪。”
福爾摩斯挑了挑眉,先是看向沙威,然後看向阿爾娜,阿爾娜聳聳肩,把整塊司康餅塞進了嘴裡。
“是的,我確實知道一些資訊,”他語氣輕鬆地說道,“這位‘教授’姓莫里亞蒂,‘教授’不只是個代號,他確實是位教授。他在一個小學院任教,和不少大學的教授都有往來。”
沙威微微前傾,握緊了手中的杯子,“你很熟悉他。”
“熟悉到足以勸你別接受他最近的……禮物。快速結案意味著晉升,但透過罪犯的慷慨獲得的晉升往往帶有條件,”福爾摩斯嘆了口氣,用食指敲了敲著自己的太陽xue,“莫里亞蒂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數學家,當然,人們不太願意把他限定在如此平凡的標籤上,他才華橫溢,經過商,對人彬彬有禮,態度溫和,體面又值得尊敬。”
他慢吞吞地說,“他的實際職業?犯罪界的拿破崙。”
“然而你已經挖掘出了他到底是誰,”沙威說道,“為甚麼不揭穿他?”
“證據,探長,正如你之前所說,莫里亞蒂留下的證據非常少,”福爾摩斯平和地說,“沒有無可辯駁的證據的情況下,公開指控他非常不明智。”
他舉了個例子,“也許你在檔案中翻到過莫蘭上校的名字,他是莫里亞蒂的手下之一。但能抓住他,是因為他會去執行殺人的任務,當謀殺被當場抓住時,這個人無論狡辯甚麼都會進監獄。但莫里亞蒂很少親自動手。”
“所以他躲在中間人的後面,”沙威冷硬地說,“每個罪犯都是這樣,這沒甚麼稀奇的。”
“不止如此,我想你最近也發現了,‘教授’的資金流經多個國家、起碼五家銀行,最終化為無法追蹤的現金,可能你查到了一些東西,但沒辦法定位到他身上,”福爾摩斯繼續說道,“想象一下,一位受學生喜愛、受同事欽佩的知名學者,對比一位沒有確鑿證據,卻指控他人犯罪的外國警察。你覺得法院會相信誰?”
阿爾娜插話道,“相信我。”
突如其來的打斷讓兩人把視線轉了過去,然後他們意識到阿爾娜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餅乾,試圖在獒犬的鼻子上保持平衡。
“穩住……穩住……沒錯,好狗狗!”
獒犬全身顫抖著,極其專注地,眼睛滑稽地朝著中間看著,拼命抗拒想搶零食的本能。
福爾摩斯輕笑起來,把話題又轉回了莫里亞蒂身上,又聊到了一些關於莫里亞蒂之前實施的案子,以及他對莫里亞蒂的分析。
“請原諒我,探長,我並不是說你的想法毫無根據,”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只是我們共同的對手非常精明,顯而易見的東西對他來說不起作用。正如我剛才所說,這項工作需要耐心,看著他的關係網逐漸瓦解,允許某些罪行繼續進行,儘量大的破壞他的收入渠道,讓他無法轉移自己的手下,直到……”
沙威接話,“直到勒在他脖子上的繩子纏得足夠緊?”
福爾摩斯表示贊同,“沒錯。並且我們有不少朋友都想要抓住他,這讓事情變得簡單了一些。”
沙威嚴肅而專注地和福爾摩斯又討論了一會接下來到底要做些甚麼,覺得大受啟發。
他說道,“我明白了。我這兩天會回一趟巴黎總署,告訴他們案件還沒結束,真正的幕後主使還藏在後面。無論如何,我都會繼續留在倫敦,繼續進行調查。”
“這很明智,”福爾摩斯點點頭,“不過我建議別提前透露你的意圖,我們的教授耳朵很敏銳。”
沙威繃緊下巴,回以同樣簡短的點頭。
“我先告辭了,”他站起身,把一口沒動過的杯子放下了,猶豫了一下才補充道,“……謝謝你們的酒。”
福爾摩斯笑了笑,“下次見,警官。”
“你要回白教堂嗎?”阿爾娜適時地說,“需要我送你一下嗎?不收費!”
沙威迅速加快了步伐。
等到沙威已經走到了街道上時,華生才鬆了口氣,悄悄說道,“天哪,阿爾娜,你是硬把他拖上的馬車嗎?”
“他自願的!”阿爾娜抗議著,“我們在路上聊得很愉快,至少他和卡羅討論了很多東西。”
她誠實地說,“雖然我其實沒太聽懂。”
華生眨了眨眼,在阿爾娜和空空蕩蕩的門口之間來回看著,彷彿期待沙威趕緊出現,只為了反駁她。
“自願?”他好笑地說,“那個人看起來寧願嚼玻璃,也不願意再在你的馬車裡多待一分鐘。”
阿爾娜擺擺手,表示不以為意,“胡說!他只是太喜歡小狗了,甚至還跟卡羅鬧著玩,說他要跳車,這讓卡羅很興奮,一個勁往他身上撲。”
她思索了一下,“……也許三次?我不記得了。至少今天之後,福爾摩斯把線索給他不需要再從蘇格蘭場轉一下了!”
福爾摩斯已經站起身,難得輕快地開始整理自己雜亂的桌面,“是啊,不管怎樣,阿爾娜幫了我們大忙。我上午收到了來自法國的電報,威爾莫先生說他那邊最近也有了不少進展。”
他拾起一封加密過的、來自愛爾蘭線人的書信,“愛爾蘭人手裡每多擁有一英鎊,莫里亞蒂控制的土地就會少一英畝。他正在失去優勢,沒有甚麼比不斷受傷的自尊心更能讓他犯錯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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