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市長:你!
貝克街。
福爾摩斯剛把兩份熱氣騰騰的燉菜放到托盤上,阿爾娜就衝向了樓梯,卻被抓著衣領猛地拉了回來。
“等等,”他的聲音低沉而急切,拉著阿爾娜走到儲藏室門口的位置,“雖然我很欣賞你的……熱情,阿爾娜,但也許我們可以謹慎行事。在你向更多人宣佈甚麼之前……”
“不能告訴別人嗎?”阿爾娜迷茫地說道,歪著頭,有些不解,“我覺得不少人都值得信賴!”
她語氣很篤定,“你不覺得嗎,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嘆了口氣,“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阿爾娜,世界對隨心所欲生活的女人很苛刻。”
他小心地說道,聲音更低了,“而現在,在社會眼中,我們會顯得像……兩個男人糾纏在一起,陷入了一段非法戀情。這也很危險。”
他望著阿爾娜,輕聲繼續,“而我不願意讓你冒這種風險。”
阿爾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大概理解了這個邏輯,“那我能……有選擇地告訴信任的人?”
她舉例,“比如說華生?我能跟華生說嗎?我覺得華生和姑姑一樣可靠!”
福爾摩斯已經開始想象華生得知這件事之後不可避免的反應。
首先是掩飾不住的喜悅,早餐時的會意眼神,還有“我早就說過”之類的話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反覆被提起來。
但在阿爾娜的注視中,福爾摩斯僵硬地讓步了,“在合理範圍內,你想說甚麼都可以。”
他補充道,“但‘告訴’不意味著……詳細描述。”
阿爾娜眨了眨眼睛,“那我要怎麼說?”
福爾摩斯帶著耐心解釋道,“你可以說,我們達成了一個共識。”
在阿爾娜說親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前,他耳朵發燙,舉起手截住了這句話,“私下發生的事情不需要再跟他談論,阿爾娜。”
尤其是到時候華生絕對會拍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他拍脫臼。
福爾摩斯單手端著托盤上樓,穩重地說,“……算了。你可以告訴華生,但如果他笑了,就開槍。”
跟在他身後上樓的阿爾娜震驚地說,“……開槍?”
福爾摩斯的另一隻手用力推開了起居室的門,“我的左輪手槍就在那邊的桌子抽屜裡。”
當起居室的門開啟的時候,華生從他的醫學雜誌上抬起頭來,正好看見福爾摩斯端著盤子走進了屋裡,身後跟著小尾巴似的阿爾娜。
醫生的目光停留在福爾摩斯異常皺巴巴的袖口上,又回到了阿爾娜的臉上,他慢慢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我猜你們是出去調查新的犯罪案件了?”華生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溫和地問道,“看來倫敦的犯罪率已經急劇下降到……可怕的程度,能讓偵探追逐點別的甚麼。”
“不知道,但我們確實抓了不少人,”阿爾娜誠實地說,把遇到馬德蘭的事情經過大概講了一遍,不忘用勺子擊打杯子,發出熱情的音效,“都讓蘇格蘭場帶走了。”
“那麼,”華生慢吞吞地說,故意緩緩合上了他的雜誌,“你逮捕了九名罪犯,同時錯過了晚餐。”
他的鬍子抽動了一下,“真是忙碌的夜晚。”
阿爾娜莊重點頭,一口氣把桌上的那杯冷茶喝完了,“是的,忙碌!”
說著,她就開始埋頭吃起了已經變得溫熱的晚餐。
華生無奈地搖搖頭,給阿爾娜又倒了杯茶,“還有甚麼……值得提及的嗎?”
雖然他站在阿爾娜的邊上,但他的眼睛卻朝著福爾摩斯的位置瞟了一眼。
正忙著從自己的盤子裡舀出一勺豌豆的福爾摩斯僵了一下,才若無其事地把勺子放下了。
“我想是的,有九名襲擊者,”他清清嗓子,搶先說道,“比如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位被阿爾娜搭救的馬德蘭先生……”
華生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聽完了福爾摩斯的話才說道,“啊,一如既往的奇遇之夜。”
他也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趁著福爾摩斯放鬆下來、埋頭吃飯時,不經意地問阿爾娜,“沒甚麼要告訴我嗎,艾薩斯?”
說著,他還悄悄推過去了一碟餅乾。
福爾摩斯猛地抬起頭,而阿爾娜瞧了一眼餅乾,然後又看了一眼華生,選擇先把餅乾挪到了自己的位置。
“確實有事要告訴你,”考慮到福爾摩斯剛剛叮囑的只說一部分內容,她對華生莊嚴宣佈,“我和福爾摩斯現在是愛人關係了。其實我們是同性戀。”
華生喝了一口的威士忌立刻在他的喉嚨裡翻騰起來,他被嗆到了,當他的大腦驚人地短路時,琥珀色的液體把他的衣領泡溼了。
他的目光盯住了六英尺多高的福爾摩斯,又把視線挪到了阿爾娜認真的表情上。
“你……等等,甚麼……”華生咳嗽著,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拍打背心,“但是福爾摩斯不可能是……也就是說……除非……”
他的目光帶著新的恐慌掃視著福爾摩斯那明顯男性化的骨架,稜角分明的面部輪廓,寬闊的肩膀,以及絕對不女性化的、在憤怒中上下顫動著的喉結。
與此同時,福爾摩斯變得異乎尋常地安靜,他的表情看起來下一秒就要開始殺人了。
“……華生,”片刻後,他咬牙切齒地說,“不管你在想甚麼……停下來。”
華生張開嘴,再次閉上,終於看見了正躲在杯子後面、假裝自己沒在笑的阿爾娜,然後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所有的酒。
“沒錯,”他鬆了口氣,聳了聳肩,也笑了起來,“活著的基督,阿爾娜,下次如果你要捉弄別人的時候,起碼提前警告一下我……”
“福爾摩斯說可以有選擇的告訴你一些事,”阿爾娜毫不猶豫的說,“而且如果提前告訴你,那就不好玩了。”
她笑眯眯的說,“而且你被嚇了一跳的樣子很有趣。”
華生睜大眼睛盯著福爾摩斯,而福爾摩斯正在用力按摩太陽xue。
“當我說有選擇的披露,”他做了個模糊的手勢,“我的意思是省略具體細節,不是這麼……戲劇。”
“而我,”華生沉思著說,“真的思考了五秒你是不是一直在穿緊身胸衣。作為一個醫生,我差點打算給你診斷一下是否患有某種疾病。”
“有沒有可能,”福爾摩斯朝他丟了一塊餅乾,“正常的醫生會花更少的時間想象荒謬的場景,花更多的時間進行觀察。”
“放鬆,福爾摩斯,”醫生愉快地說,“現在我知道了。不過如果你還有甚麼想分享……”
福爾摩斯哼了一聲,“最好保持沉默。”
“明白,明白,”華生的笑容變得柔和了,“恭喜你們,當然,我會保留在早餐時嘲笑你的權利。”
他誇張地舉起酒杯,“致福爾摩斯和艾薩斯,倫敦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情侶。願福爾摩斯能繼續順利破案,艾薩斯的工廠開遍全世界。還有……”
他意味深長地瞧了一眼福爾摩斯仍舊凌亂的領口,“你們的小巷談判更加謹慎地進行。”
福爾摩斯吸了口氣,看起來左右為難,既想表達真正的感激,又想把剩下的一盤餅乾都朝華生扔過去。
阿爾娜則是眉開眼笑,用足夠的力度把她的茶杯和華生的杯子碰得叮噹作響,把裡面的茶濺得到處都是,“謝謝你,華生!”
“好了,”華生明智地換了個話題,一副撤退到安全地帶的樣子,“在我們的常住顧問被憤怒的大火吞噬之前,我們還是說點別的吧。”
他把忘得差不多的那個法國人名撿了起來,“那個……馬德蘭,你們和他相處下來,感覺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很大方,一見面就送了我一塊手帕,之後還要為我工作幾個星期,”阿爾娜高興地說,“我覺得我工廠的其他人也會喜歡他的。”
實際上,幾天之內馬德蘭就成了工廠裡的傳奇人物。
不僅是因為他能夠毫不費力地單手舉起由兩個魁梧工人搬運的板條箱,還因為他安靜而孜孜不倦地完成了每項任務,不但耐心教會了其他工頭怎麼使用比利時切割機,還主動承擔了更多工作。
“他肯定和老闆有點血緣關係,”一個吹玻璃的工人嘀咕道,“我是說,同樣那麼善良。”
“五十多歲,強壯得像頭牛。同樣瘋狂的力量,同樣高尚的品德,”另一個主管完全贊同這個觀點,“要不他是艾薩斯失散多年的叔叔,要不就是好人總是很相似。”
工廠裡似乎多出了一個同樣樂於助人的人,無論是停下來幫年邁的簿記員整理亂七八糟的賬簿,還是花他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去修理工人儲物櫃上生鏽的鉸鏈,馬德蘭都帶著和阿爾娜相仿的慷慨在院子裡穿梭。
總有一隻小心翼翼的手在這裡扶著一架搖晃的梯子,或者一個匿名的裝滿煤的筐子悄悄擺在了需要的地方。
但馬德蘭卻意識到自己越來越容易在工作後陷入沉思,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內心的迷茫。
一天早晨,他和一個不超過十六歲、滿臉雀斑的女孩一起修理卡住的傳送帶,她的裙子不小心掀了起來,露出了下面的褲子。
馬德蘭迅速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在對方拒絕之後,他猶豫著收回了手,過了片刻才遲疑著說道,“你的僱主……不關注工人的……私人道德?”
女孩哼了一聲,臉頰上沾滿了灰塵,正試圖與一個頑固的齒輪搏鬥。
“老闆說機器才不在乎你有沒有戴著婚戒,”她打趣道,“只要你的手夠穩,不會把機器和工具刮壞。”
另一天的午休時分,馬德蘭的肩上輕鬆扛著一箱玻璃器皿,路過樹蔭下時發現芳汀正坐在小花園附近,教一位年輕的學徒如何縫自己的襪子。
她的女兒珂賽特坐在附近,唱著無意義的歌,同時在廢紙上胡亂塗色。
而另一個胸膛寬闊的工人正耐心地教一群睜大眼睛的女孩如何修補蕾絲,他粗糙的手指十分靈巧,每次縫補時都能避免拉壞細膩的花邊。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應該也是一個前囚犯。
這一幕讓馬德蘭啞口無言。
濱海蒙特勒伊的工廠當然是秩序的典範,男女被分到不同的樓層,合同中寫有關於道德的條款要求,任何被發現作風不良的男女只要被舉報,核實後都會收到由管理員發出的解僱通知。
但這裡的空氣中沒有壓抑,而是充滿可能性,工人們肩並肩地擠在一起,不以過去的經歷而決定未來,而是靠著他們靈巧的雙手和額頭上的汗水來生活。
“先生?”芳汀的聲音讓馬德蘭回過神來,她遞出了一個破損的茶杯,裡面的熱氣懶洋洋地從杯子裡升起,“你站在那裡,盯著蕾絲看了五分鐘。”
業餘縫紉小組的活動總是在午後,偶爾確實有人圍觀,但扛著一個箱子就站在這裡發呆,彷彿箱子沒有任何重量這件事還是有點太……艾薩斯了。
馬德蘭在芳汀的示意下才意識到自己犯了甚麼蠢事,他愣了一下,把箱子先放在了腳邊,才接過杯子。
他握著溫熱的茶,視線又忍不住瞥向了那個魁梧的工人。
對方剛發現一個鼻子上有雀斑的少女在第十針上犯了錯,他和其他人一起笑了起來,絮絮叨叨地叮囑著甚麼,接過了蕾絲花邊幫忙縫了起來。
芳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聳了聳肩。
“啊,他說自己以前偷過麵包,坐過一陣子牢,”她說道,“艾薩斯說過,飢餓比邪惡更容易讓正派的人成為罪犯。”
馬德蘭放下了手中未動過的茶。
工廠的鈴聲響了起來,換班時間到了,工人們像河流繞過堅硬的石頭般,從他的身邊流過,而他一動不動,陷入了沉思。
一週後,馬德蘭僵硬地站在了艾薩斯凌亂的橡木木桌前,手中緊緊握著他那頂舊帽子,陽光透過乾淨的窗戶灑進來,映照在他灰白色的頭髮上。
阿爾娜忙了一會之後抬起頭,正琢磨著今天中午去吃點甚麼,忽然發現前面站了個人。
她嚇了一跳,“馬德蘭?你怎麼在這裡……有事找我嗎?”
看著馬德蘭拘謹的樣子,她還示意馬德蘭坐到前面的空椅子上,“我最近在忙索漠城工廠和米爾頓的工廠擴建的事情,還有別的業務,都沒空呆在廠裡。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幫大家做事……辛苦你了!這周的工資翻倍。”
馬德蘭猶豫了一下,清清嗓子,才開口了。
“我欠你一份坦誠,”他說道,平時沉穩的聲音中隱隱帶著緊張,“我確實叫馬德蘭,但在濱海蒙特勒伊,他們喊我市長。過兩天,市政府的人會帶著我的證件過來,證明我的身份。”
說著,馬德蘭微微前傾身體,將一張精心繪製的地圖放在了桌上。
“我想,也許你會有興趣在蒙特勒伊開一家分廠,那裡的交通條件很不錯,”他說道,指著海岸線的位置,可能的工廠廠址位置已經被他標記上了小十字,“有利於你的製造廠在法國進一步發展。”
阿爾娜猛地睜大了眼睛,靠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等等。你是……”她不確定地說,“市長?你不是工廠主嗎?我還記得,那個……仿玉黑玻璃製造廠,對吧?”
馬德蘭搖了搖頭,“不,實際上我是先開了一家工廠,後來才擔任的市長職位。”
他以為艾薩斯要對這件事做出一些評價,但艾薩斯只是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這不公平!”阿爾娜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我也是工廠主,我怎麼沒能當上市長?我也想當市長!”
————————
[捂臉笑哭]不好意思寫著寫著發現沒收住,才寫完……本章掉落一百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