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同鄉:來自哪裡?
馬德蘭下了車之後,車廂裡就只剩下了阿爾娜和福爾摩斯兩個人。
馬車輪子剛開始滾動,福爾摩斯就癱倒在了磨損的墊子上,他修長的雙腿攤開在馬德蘭剛剛坐過的空位上。
他單手解開了自己的領巾,另一隻手看也不看就找到了阿爾娜搭在一邊的手,自然地和她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嗯,”福爾摩斯低聲說道,漫不經心地輕撫著阿爾娜的指關節,“我們的新朋友確實不簡單。”
他的目光停留在漸漸遠去的工廠大門處,馬德蘭高大的身影已經被夜班守衛帶進了屋子裡。
阿爾娜偏了偏頭,捲髮輕輕晃動,“他人很好!而且還是個聰明的農民。”
她從馬德蘭的話裡學到了很多新奇的小技巧,除了種地相關的小知識之外,還有關於濱海蒙特勒伊的情況,以及馬德蘭經營工廠的一些心得。
“我恐怕‘人很好’不能完全概括他的經歷。你注意到他總是避免說自己的姓氏嗎?”福爾摩斯彈了一下阿爾娜的那縷捲髮,“如果不是被我們的關係嚇到,你又要求他的‘真摯祝福’,他會是這個世界上最沉默寡言的人。”
他懶洋洋地揉了下自己的太陽xue,“那人的肩膀揹負著比麥穗更沉重的負擔。”
說著,他在阿爾娜的手掌上劃了一條線,模仿著握槍的手法,“他一定學過槍法,並且還是年紀大了之後才學會的。後天形成了讀書習慣,小時候家境很貧窮。年紀很輕的時候坐過牢。還有今晚的剋制……”
福爾摩斯的聲音低沉,回想起惡棍們第一次將馬德蘭逼入絕境時,馬德蘭本能的身體動作,“他的手臂很有力,強壯、可靠,起碼能自己解決三個歹徒。只要願意訴諸暴力,他能夠輕鬆從這些地痞無賴的包圍中逃出去。但他沒有。”
“但他沒有,”阿爾娜反手抓住了福爾摩斯的手,“你撓得我有點癢,福爾摩斯。”
她在福爾摩斯的手上像模像樣地撓著,若有所思地說道,“我覺得他……有點害怕你。為甚麼?”
福爾摩斯短促地笑了起來,阿爾娜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調皮地扭動,他抓住了其中一根,輕輕捏了一下,“你注意到了,是吧?你在這方面敏銳得可怕。”
“因為,親愛的阿爾娜,我有個壞習慣,”他說道,“就是總會去觀察人們更希望埋起來的東西,職業特性導致的多管閒事。我們的馬德蘭先生被人盯得太緊時會畏縮,就像一個準備迎接刀鋒或皮鞭的人。”
阿爾娜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好豐富的經歷……他不會也繼承過一筆遺產,才開了那家工廠吧?不過馬德蘭現在是我的員工了。而且他對我很好,也對你很好,他還祝賀了我們的愛情。”
她抓著福爾摩斯的手指,舉高晃了晃,“是吧?”
福爾摩斯任由他的手像獵物一樣被高高舉起,修長的手指在阿爾娜的手掌中放鬆下來,“是啊,他確實說了那些話。不過我懷疑‘你的’馬德蘭先生對為期兩週的工作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的脈搏在她的手中平穩地跳動著,手腕上的袖口閃閃發光,惹得阿爾娜忍不住伸手去撥弄,試圖把亮晶晶的袖釦收到自己的口袋裡。
反覆嘗試,但沒取下來之後,她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把福爾摩斯的手套揣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膝蓋上,仔細琢磨起來。
“你的手有點奇怪,”她說道,摩挲著那些傷疤,“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福爾摩斯的手指本能地痙攣著,不是退縮,而是像被洗澡驚到的貓一樣繃緊了,隨後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他指關節上交錯的傷疤層層疊疊,大部分是失敗實驗留下的化學燒傷和手術刀角度不對導致的劃痕,被酸腐蝕的面板永久變色了,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可怖。
“這也是職業病的一部分,”福爾摩斯打趣道,手在她的探索下不自然地動著,看著阿爾娜像在檢查一塊可疑的懷錶一樣,困惑地來回轉動他的手,“不過說實話,我以為你會批評我對付小偷的技巧,而不是我的面板缺陷。”
他故意屈伸手指,肌腱在帶著傷疤的面板下靈巧地移動著,“恐怕遠不如拿著鋼管在巷子裡救人的人更氣派。看,不影響甚麼,仍然能用,現在也只是偶爾會濺到毒藥……”
但下一秒,阿爾娜試探地低下頭,把臉整個埋了進去。
福爾摩斯一下就僵住了,他感受到了阿爾娜的呼吸溫暖地滲入他的掌心,柔軟的嘴唇輕輕掠過了疤痕的位置。
他之前還在她指尖下保持平穩的脈搏立刻背叛了他,立刻激烈地跳動起來。
他嚥了口唾沫,“阿爾娜……”
阿爾娜輕輕咬了一下傷疤的位置,又舔了舔,肯定地說,“毒藥沒甚麼味道。嘗不出來。”
福爾摩斯猛地吸了口氣,感到自己整條手臂都在顫抖,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她的舌尖緩緩地、好奇地劃過了最嚴重的那道傷疤。
這種感覺本不應該這麼明顯,手掌處的面板多年前就因為反覆被酸液侵蝕而麻木了,但確實很溫暖。比預期的還要軟。荒謬……當然是柔軟的,畢竟是……
“天哪,阿爾娜,”他勉強說道,“除非我做完實驗後沒洗手,否則你不會嚐到它。”
福爾摩斯的手指纏繞進了阿爾娜的頭髮,輕柔卻堅定地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阿爾娜睜著眼睛看著他,無辜地眨了眨,“……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的拇指無意識地沿著她的顴骨滑過,拂去貼在面板上的一縷髮絲。
“阿爾娜,”他終於擠出了聲音,“你剛剛到底想做甚麼?”
“想親一下你的手掌,看看有沒有反應,”阿爾娜得意地說道,覺得很新奇,“居然真的有反應!”
“顯然,與流行的哥特文學相反,”福爾摩斯干澀地說,“我既不是實驗室標本,也不是特別能行走的屍體。”
他嘆了口氣,開始和阿爾娜強調起了保密和如果洩露出去的可怕後果,並且堅定拒絕了阿爾娜“那就把所有知道這事的人全乾掉”的可怕提議。
突然,馬車一個顛簸,正在簡要說明情況的福爾摩斯和阿爾娜一起隨著慣性向側面滑去,膝蓋碰在一起、肩膀相貼,福爾摩斯迅速反應過來,騰出空著的手臂撐住車廂頂部,保持兩人不至於倒在位置上。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覺得普及你的馬車減震裝置是非常有意義的,”他嘀咕,“能提升馬車出行的舒適度。”
“其實我覺得還好,”阿爾娜沉思著,隨著馬車的節奏搖擺著,“非常富有動感!我坐自己的馬車就沒有這種感覺……”
馬車恰好撞上了另一個石塊,福爾摩斯的肘部砰的一聲撞上了頂部的橫樑。
磨損的皮座椅在兩人的身下發出危險的吱吱聲,他們再次搖晃,福爾摩斯趕緊用自己的雙腿別住了阿爾娜無意識擺動著的雙腿,不讓她再繼續亂踢。
“也許你還記得,你一般是駕車的那個,”福爾摩斯咬牙切齒地說,另一隻手扶住了阿爾娜的腰,防止她滑落到地板上,“而不是坐車的人。”
他又叮囑道,“保密,記得嗎?只告訴你覺得完全可靠的人。”
阿爾娜鄭重點頭。
門吱呀一聲開啟後,哈德森太太從編織中上抬起頭,瞧了一眼走廊上的兩人,愣住了。
她的目光在阿爾娜凌亂的衣領、福爾摩斯那可疑凌亂的頭髮,以及偵探那隻像烙鐵一樣黏在阿爾娜手上的手之間來回遊移。
“……晚飯涼了,”她的聲音比平時高,又清了清嗓子,“哦,不過我……我想我可以把它加熱一下。”
福爾摩斯顯得有點尷尬,“哈德森太太,你沒必要……”
“我好餓,”阿爾娜打斷了他的話,誇張地衝進了哈德森太太的小客廳,撲在了姑姑的小沙發上,“餓壞了。姑姑,你知道嗎,接吻居然也很累。”
她想了想,總結了一下今晚的事情,“……不對,我們今晚還救了一個人!從八個……九個歹徒的手裡,救下來的。那些惡棍很可惡,不知道避開我和福爾摩斯接吻的巷子。”
哈德森太太的棒針在半空中僵住了,緊接著,她慢慢地、痛苦地把它們放在腿上,為自己爭取寶貴的幾秒鐘來消化阿爾娜扔出來的情況。
“九個惡棍,”她輕聲重複,“然而,不知為何,我倒是覺得,和他們周旋反倒不像是……巷子裡發生的其他事情那麼可怕。”
說著,哈德森太太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掃向廚房,那裡傳來福爾摩斯擺弄鍋和盤子的清脆聲音。
停頓一下之後,她鎮靜地說,“親愛的,我愛你。但如果你再把你的浪漫經歷和犯罪事件放在一起告訴我,我就收回你的布丁特權。”
“我還以為你會問我救下來的是個甚麼人,姑姑,”阿爾娜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積極地說,“快問我一下!”
哈德森太太揉了揉太陽xue,妥協了,“好吧。你和福爾摩斯先生把誰從九個惡棍的手裡救了下來?”
“一個法國人,他叫馬德蘭,”阿爾娜笑得燦爛,興奮地比劃著,“來自濱海蒙特勒伊,也是個工廠主,開玻璃廠的。他來倫敦參觀展覽會,但錢和證件都被偷了,沒法去賬目上取錢,也沒有路費回去了。”
她一本正經地說,“然後我就邀請他去我的工廠暫時工作……前幾天跟你說過,比利時進口的玻璃切割機太難用了,但我覺得他肯定會用!”
哈德森太太點了點頭,又喝了口茶,才擰著眉毛回憶著甚麼,“這個地名有點耳熟。濱海蒙特勒伊……”
她仔細想了一會,才說道,“阿爾娜,你還記得芳汀嗎?”
“芳汀?蘇菲的好朋友,”阿爾娜對這位法國姑娘印象也很深,記得她之前是調香師小姐的助理,“非常漂亮!她的女兒珂賽特也很可愛,現在是我們工廠最可愛的小朋友之一……”
她歪了歪頭,開啟了面板,確認了一下,才意識到這位新上任的香水廠運營主管也來自哪裡,“對哦,她的家鄉也是濱海蒙特勒伊,只是後來才去了巴黎。看來他們很有緣分!”
*
工廠。
馬德蘭正跟著那位結實的工廠守衛穿過一扇被煤氣燈照亮的側門,院子裡瀰漫著某種草木香氣,也許是來自沿路的灌木叢的花香。
“濱海蒙特勒伊……哦,那真是個很遠的地方,我沒去過。直接穿過這裡,先生,”守衛開朗地笑道,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廚房的鍋裡還冒著熱氣,你趕上了時間,晚班工人正在吃飯,應該還有多的麵包。”
馬德蘭往他指的地方看了看。
“除了紙條之外……”他試探著說道,“沒有其他需要核實的嗎?”
守衛哼了一聲,見他有點擔憂,用肩膀推開了一扇鍛鐵門,帶著他過去了。
“看這裡,如果你是壞人,這裡已經斷了,”他神秘地說,敲了敲自己的鼻樑,“幾個月前,有個勇敢的人試圖這麼做,偽造老闆的字跡,混到我們工廠裡,之類的。第二天早上,我們發現他像聖誕的鵝一樣被整齊地綁在門口,蘇格蘭場的警衛已經到了,正把他拎到車上。”
他看著馬德蘭皺起的眉毛,露出笑容,“事實證明老闆睡覺時間還挺短的。而且工廠裡的甚麼事情,艾薩斯都能注意到,無論是大事,還是家庭小矛盾。”
食堂裡面熱鬧非凡,穿著油跡斑斑的工作服的工人們忙著吃飯,或者分享報紙和今天的見聞,笑聲在高高的天花板間迴盪。
一看見他們走進來,就有不少人揮著叉子打招呼,顯然和這位守衛相當熟稔,“湯姆,今天怎麼是你值守?看來今天沒有約會,是吧?”
“閉嘴,蠢貨,當然是因為我今天有空!”守衛大聲喊道,又愉快地拍了拍馬德蘭的背,“那麼,夥計,你餓了嗎?”
他的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落在了一張空桌上,“哦,芳汀小姐那裡還有位置。芳汀小姐——你介意拼桌嗎?”
“來吧,”那位年輕的金髮姑娘回答道,她的身邊還坐著一個晃著雙腿的小女孩,“我們應該再吃一會就回去了……珂賽特有點困。”
她友好地讓小姑娘捱過來一些,為新來的陌生人騰出更多的空間,“你也從法國來嗎?來自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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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